第二十九章 打油诗

远处忽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李沓子目光微凝，侧首望向怀中的赵鲤，低声问道：“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赵鲤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满心皆是惊惶与羞耻，无心旁顾，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李沓子指尖轻抚过她纤细的腰肢，眼神中透着几分痴迷与戏谑：“你真是愈发标致了。若非你是这青楼中的女子，我定当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正室夫人。”

赵鲤垂下眼帘，声音清冷：“我心知肚明。只是李氏家族祖训森严，凡娶红尘女子为妻者，必被逐出宗族大门。”

“呵，能如此拥你入怀，我便已心满意足。”李沓子轻笑一声，并未松手。

赵鲤却忽然挣脱了几分，转身直视着他：“昨夜你匆匆而来，所言究竟是何意？”

李沓子神色一凛，收敛了笑意：“我要你帮我找到那名白衣男子。作为交换，我会忘掉拾获纱巾之事。小鲤，时日已过一日半，查得如何了？”

赵鲤眸光骤冷：“你怀疑我是纵火之人？”

“受害者皆有一个共同点，都曾接触过朱小将。这说明，朱小将看见了凶手。”李沓子语气笃定，步步紧逼。

赵鲤猛地推开李沓子，背过身去，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李沓子却似浑不在意，漫不经心地笑道：“说笑罢了，或许是黄驹卫所为呢？”

与此同时，狂风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黄驹卫从昏沉中惊醒，只觉头痛欲裂。他抬手扶住额角，强忍着胀痛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漆黑。他挣扎着坐起，迅速套上靴子。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黄驹卫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灰色士庶巾服、头戴苏东坡巾的男子，正从竹编的门户间探身而入。许是久未见到熟人，两人相见，竟都有些激动，彼此行礼间透着几分拘谨与温情。

黄驹卫瞥见桌上凌乱的书卷，关切道：“夏元吉，你怎么又通宵达旦地看书？这般熬法，身子如何吃得消？这竹床虽小，难道还容不下你我二人同榻而眠？”

夏元吉温婉一笑，转身退回内室，斟了一杯清茶递来。

“是你将我背回来的？”黄驹卫接过茶杯，问道。

夏元吉微微颔首。

黄驹卫长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茶水，苦涩之余，更添几分无奈。

夏元吉这才缓缓开口：“这数月你未曾露面，我本欲从后门探望，却见你晕倒在一棵大树之下。无奈之下，只得将你背回此处。”

“多谢。”黄驹卫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陋，唯有几件旧家具，“你就打算在这竹屋中终老一生吗？”

夏元吉揉了揉酸痛的颈项，一时语塞，遂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为何会晕倒在树旁？究竟发生了何事？”

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黄驹卫，他信口胡诌道：“本想上树纳凉，谁知脚下一滑，便摔了下来。”

“哦。”夏元吉淡淡应了一声，似是信了，又似未信。

黄驹卫踱步至竹桌旁，只见桌上宣纸横七竖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让你见笑了。”夏元吉有些赧然，“我正尝试撰写诗词散文，见你醒来，灵感顿失。”

黄驹卫好奇心起，随手拿起几张宣纸扫了一眼。只见诗句断断续续，格律不通，文意更是晦涩难懂。他将纸放回原处，面上不动声色，未置一词。

“尚未题名，你可愿为我拟一个？”夏元吉笑着问道。

黄驹卫连连摆手，小声推辞：“我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若论作画，我倒尚有几分把握。”

“是我考虑不周。”夏元吉面露愧色，“要不，我们出去用膳吧？”

“太过麻烦，就在你这儿吃吧。还有米吗？”

“这个……”

“野菜也行。”

“还是去外面吃吧，你觉得如何？”

黄驹卫长叹一口气：“罢了，这次由我做东，权当补偿这数月未登门拜访之过。你若同意，我们便出去吃。”

夏元吉瞥向窗下的米缸，早已见底。然而窗外狂风肆虐，出门实属不易。

“兄台，我此刻并不饥饿，不如谈谈你的诗作？如何？”

“惭愧，在下实在无用。”

黄驹卫不愿听此丧气话，连忙摇头，顺势在竹椅上坐下。

夏元吉吐出一口浊气，从架下拖来一张木凳置于桌旁，自己则静静站立。

“你的字，倒是写得极好。”黄驹卫赞道。

夏元吉缓缓拿起一张宣纸，独自端详。自离开繁华都城，隐居这竹林山丘，筑屋而居，已历五载寒暑。念及此处，他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放回，生怕惊扰了黄驹卫。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夏元吉大惊，急忙看向桌面，只见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慌忙蹲下身去捡拾。

“岂有此理！”

夏元吉不明所以，见黄驹卫手持一张宣纸，神情激动，不禁怯生生地问道：“可是……在下的诗写得太过庸俗？”

“非也。我觉得写得极好，这首诗最适合送给一位女子，尤其是那位令你日夜思念的心上人！”

“兄台莫要取笑，这首打油诗若是被同窗好友看见，定要笑话我一辈子。”夏元吉满脸通红。

黄驹卫放下那张宣纸，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随手拿起另一本写满字的草稿。

“这便是我要刊印的散文。”夏元吉急忙解释道。

黄驹卫本就心情烦闷，勉强翻阅，只觉内容深奥晦涩，不由得露出一脸茫然之色。

夏元吉默默走向床边。

约莫半刻钟后，黄驹卫再次拿起了方才那张被弃置一旁的宣纸。那字里行间散发出的暧昧气息，令他恍然大悟。他猛地站起，几步跨至夏元吉身前。

“好小子！有了心上人也不告知于我。兄台，你真是太没良心了！”

闻言，夏元吉低下头，脸颊绯红，极力维持着镇定，不愿被人看穿心思。但他忘了，黄驹卫身为画师，观察力何其敏锐。

夏元吉自知事情败露，不再回避，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黄驹卫。

“看你能憋到何时？”黄驹卫咧嘴一笑，慢悠悠地退至竹凳坐下，端起茶杯，悠然品茗。

一刻钟过去，夏元吉依旧伫立原地，沉默不语，亦未挪动半步。

黄驹卫缓缓起身，踱步至那方古旧的鱼洗旁。他取过一方湿布，细致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墨渍，随即抬眸，目光透过窗棂投向窗外苍茫的暮色。

“我认输。”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

“哈哈！”黄驹卫忽而朗声大笑，转身之际，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问道：“可是为了我暗中描摹的那位少女？”

夏元吉默然颔首，神色黯淡。

黄驹卫眼珠微转，瞥见案几上那首辞藻绮丽的打油诗，随手抓起一本草稿册将其覆盖，面上并未浮现预期的嘲弄之色，反而凝重了几分。

“兄台，你这是何苦？”

“叫我如何开口……”黄驹卫拍了拍夏元吉的肩膀，语调中满是惋惜，“本不想让你卷入这潭浑水。”

“什么意思？莫非……她已嫁作他人妇？”夏元吉闻言，面色骤变，双手局促地攥紧衣角，尽显焦灼之态。

“你可识得张青？”

“自然知晓。听闻她在洞房花烛之夜，竟弃婚而逃。”

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紧盯着夏元吉：“此事隐秘，你从何得知？”

“半年前，曾有一名面覆黑纱的男子寻至此处。”

“而后呢？”

“他托我代笔修书一封，收信人似乎正是那位少女。”

黄驹卫的神情瞬间僵硬如铁。他疾步上前，死死扣住窗扇，压低嗓音厉声道：“我曾再三告诫于你，既在此地隐居，便需恪守本分，莫管闲事，尤其是这等红尘纠葛！”

“恕罪！我当时只道他不通文墨，一时心软才出手相助……”夏元吉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讷，满脸委屈。

黄驹卫一把抓起那本草稿册，连同底下那张写满情诗的宣纸，冷声道：“此等物什留不得！一旦‘玖局’或东厂的人马嗅到风声，你便会以包庇逆党之罪被捕入狱。难道你想人头落地吗？”言罢，他情绪激越，快步走向竹屋角落那只冰冷的火盆。

“无人知晓我藏身于此。”夏元吉紧随其后，急切辩解，“我也未曾向旁人透露那白衣男子的行踪，如今知情人唯有你我二人。”

黄驹卫怒火更盛，从窗台上抓起打火石，深吸一口气，怒骂道：“愚不可及！”

“大不了举家搬迁便是！”

“兄台！你根本不知外界有多少势力在搜寻那位少女。因为她就是张青！若我所料不错，你早该察觉其中利害，为何还要深陷泥潭？”

“只因……我放不下。”

“就因这虚无缥缈的情愫？让你日日对着这首打油诗虚度光阴！一年后京师科考在即，你的凌云壮志还要不要实现？你的前程还要不要顾及？”

“我……”

“休要吞吞吐吐！你可知事态之严峻？若被玖局或东厂查出蛛丝马迹，不仅那协助张青出逃的白衣男子难逃一死，连我也会受到牵连！”

“兄台？”

“我是说，身为挚友，我必受株连！”

“怎会如此严重？”

“你该知晓锦衣卫的手段，凡有瓜葛者，皆定罪处死。更何况即将设立的东厂与西厂，权倾朝野，手段更为酷烈，这些你未曾听闻吗？”

夏元吉重重地点了点头，冷汗涔涔：“我明白了。实在抱歉，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黄驹卫长舒一口浊气，沉声道：“将此诗焚毁。若那白衣男子再来求信，务必果断回绝。他不会为难你。”

“为何？”夏元吉战战兢兢地问。

“因你曾施以援手。”

“仅因如此？”

“不错。他是江湖中人，讲究恩义，不会滥杀无辜。”

“江湖人？我看怕是采花贼吧。”

“唉……”黄驹卫长叹一声，将嗓音压至最低，“此事无需深究。无论他是侠义之士还是风流狂徒，你只需记住一点：切勿再纠缠张青。她既是有夫之妇，便如我已离开赵鲤一般，彼此互不干涉，方能安稳度日。”

夏元吉陷入沉默，细细咀嚼着黄驹卫的警告，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可明白了？”

“对不起，我会试着遗忘。”夏元吉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黄驹卫的双眸。

“你我皆需学会放下，方能活得逍遥自在。”

“我知道了。”

黄驹卫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盆。烈焰舔舐着宣纸，那首承载着相思的打油诗逐渐化为灰烬，消散在竹屋的空气中。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赵鲤身着鲜红袄裙，赤足于地板之上翩翩起舞，身影妩媚动人，却又遥不可及。

夏元吉颓然坐于竹凳之上。

“明日一同去喝两杯？”黄驹卫转过身来。

夏元吉一边整理凌乱的桌面，一边应道：“也好，许久未曾出门了。”

“那我便先行告辞？”

“且慢，当真不留下来用膳？”

黄驹卫微微颔首，缓步走出竹屋。

“珍重。”夏元吉送至篱笆墙外，望着黄驹卫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回到屋内，随手掩上柴门。夏元吉背靠着冰凉的竹墙，目光呆滞地投向火盆。那张宣纸已彻底灰飞烟灭。此刻，他脸色阴沉，僵立原地，不敢挪动半步。他害怕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破这死寂，更害怕在幻觉中再次看见信中的张青。

若真见了，他那颗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恐怕又会在“遗忘”与“铭记”之间痛苦挣扎。毕竟，那名十五岁的少女，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不像他这般，满身尘世烦恼，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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