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面上浮现出恍然之色,随手将青铜剑柄转向门外,脚步未停,心神却已沉浸于脑海中回荡的那番话语之中。
“且慢!”
一声娇喝骤然响起,嗓音清亮却略显急促,硬生生止住了张青的步伐。
赵鲤立于门内,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柔声道:“女侠,那人虽有些木讷,却是一片真心,望你珍重。后会有期!”
张青并未回头,只当没听见,径直穿过熙攘喧嚣的长街。待踏入茶馆,目光一扫,便见黄驹卫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右侧木门后的阴影里。
察觉到来人,黄驹卫视线游移,神色尴尬至极。他磨蹭半晌,才怯生生地迈出半步。恰在此时,赵鲤从对面的胭脂铺中缓步走出,双手空空如也,显然并未购置任何物件。
“她回去了。”张青拉开条凳坐下,语气平淡。
“我知晓。”
听着黄驹卫那掩饰不住的失落语调,张青轻轻将青铜剑置于案上,眉宇间凝起一丝沉思。
“你……怎么了?”黄驹卫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闪烁。
“她是如何得知画像之事的?”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令黄驹卫措手不及。他垂下头颅,呼吸变得有些滞重,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张青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黄驹卫,那眼神仿佛在说:今日若不得到真相,绝不罢休。
“是……是我告诉她的事情。”黄驹卫声音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在袖口擦拭,“起初我以为无碍,后来细细思量,多一人知晓画像存在,你便多一分危险。我惧怕‘无名’杀手为绝后患而杀人灭口,这才狠心疏远赵鲤,以此保全自身。”
张青闻言,再次露出恍然之色。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触桌面上的青铜剑柄,若有所思。
“我绝非有意为之,当时思虑不周,未曾想事态竟演变至此……”黄驹卫嗫嚅着辩解。
“无妨。”张青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剑身之上,“只是如今她误以为你我关系匪浅,此事荒唐至极。先生,您打算如何收场?”
“正因如此,我才请你前去解释清楚。谁料你越描越黑,甚至险些与她动起手来。”黄驹卫苦笑一声。
张青回想起方才情景,忽然问道:“为何赵鲤不怕我?”
黄驹卫笑道:“许是她阅历丰富,见惯了江湖风雨吧。”
“可我方才气势汹汹,她竟毫无惧色。你确定她不懂武功?”
“绝无可能。”黄驹卫抬起头,笃定地摇摇头。
“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张青眉头紧锁,“昔日持有我画像的塾师周征文,惨遭杀害并焚尸灭迹。究竟是何人所为?”
黄驹卫压低声音道:“定是‘无名’所为。唯有如此,方能护你周全。”
“无名?”
“不错。若画像流落外界,寻你之人必将络绎不绝。他只能选择斩草除根。”黄驹卫抬起右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冰冷的动作。
“且慢。”张青急声追问,“若真是无名,或者是杀手。一剑封喉岂不干脆?何必多此一举放火焚烧?”
“为了掩饰身份。”
“未必可信。”
“那依你之见,凶手是谁?”黄驹卫反问。
张青抬手挠头,几缕秀发顺势滑落,这一连串不经意的动作竟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可爱。
此时,店小二端着茶壶与瓜子走近,打断了二人的思绪。黄驹卫慌忙接过茶壶,斟满一杯清茶,茶水不慎溅出,浸湿了桌布。
“我觉得,凶手是赵鲤。”
石破天惊之言令黄驹卫大惊失色,手中茶壶险些滑落。他顾不得擦拭桌上的水渍,急切问道:“你是如何推理出来的结论?”
“直觉。”
“证据呢?”
“并无实证。但我坚信,如今谁手握我的画像,谁便是真凶。”张青神色坚定,不容置疑。
“虽有些道理,但……”黄驹卫点头之际,招手唤来小二清理桌面。
窗外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寒意透过窗棂渗入屋内。
张青催促道:“先生,话未说完,请继续。”
“她不是说烧毁画像了吗?”
“正是。此举反而加深了我的怀疑,她的嫌疑愈发浓重。”
“恕在下愚钝,实在不解你的逻辑。在我看来,她烧毁画像是出于醋意。况且,她为何要杀害无辜的周征文?”
“先生说得在理。等等……若是换个角度,赵鲤此举意在嫁祸于您。不对,您应该是凶手!”
“何意?”
“您是雇其寻回画像的主家。为了不暴露我的行踪,或是避免牵连赵鲤与朱小将,索性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黄驹卫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只得紧紧捂住嘴巴,坐在木凳上浑身颤抖。
“严肃点!”张青低喝道。
“好好好。这数月来,我是否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
“是。”
“那我如何脱身去杀人放火?”
“您可趁我熟睡之际,翻墙而出。”
黄驹卫无奈长叹:“我手无缚鸡之力,此事天下皆知。”
“确是如此。”
“再者,若我是凶手,为何选在大白昼作案并纵火?这等行径岂不是自曝其短?”
“问得好。但除了您,无人知晓画像之事。”
“这点我承认。”
“还有谁知?”
“吴虢。”
“此人更不可能。”
“为何?”黄驹卫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青,目光几乎要穿透她的眼眸。
张青淡然一笑:“他与周征文乃是同门师兄弟,断不会下此毒手。”
“若是为了丰厚的赏金呢?”
张青心中微动,旋即迅速摇头否决。
黄驹卫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案而起,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您怎又这般一惊一乍?”张青蹙眉。
“李沓子。”
“他是我……不对,他是李一烽的叔父。他怎会做出杀人放火之事?”
“听我道来。自你逃婚后,他不忍见侄子伤心,愿出高价寻你回府。加之他视我为情敌,必已从赵鲤处得知画像之事。随后他前往私塾向周征文索要画像,遭拒后恼羞成怒,遂痛下杀手!”
张青长舒一口浊气,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简直是一派胡言!他虽在男女之事上有些荒唐,却从未做过杀人放火的勾当。阁下莫非是想借机泼脏水,污蔑于他?”
黄驹卫神色微僵,随即坦然道:“好吧,我承认言辞过激。但我仍坚持我的推断。”
“您未曾问过无名先生吗?”
“他?这数月来,我与他也仅有过两面之缘。”
“但他已向我透露了些许内情。”张青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那天起火之后,神探带着他外出走访朱小将,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线索。原来,朱小将为偿还人情,将画像一事告知了李沓子。李沓子去私塾索要画像时,恰好撞见了那悲剧发生的一幕。”
黄驹卫眉头紧锁:“可我这外甥为何会知晓此事?”
“真是榆木脑袋,冥顽不灵!”张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自然是先生告诉他的事情,即便不说,凭他的聪慧也能猜出七八分。如今只有您一人被蒙在鼓里,当真可悲可叹!”
黄驹卫颓然长叹:“看来,我还是不回去为好,免得打扰了那两人的‘幸福生活’。”
“窝囊废!”张青怒极,抬手欲拍案而起,却不慎重重击在桌旁的青铜剑鞘上。剧痛钻心,她却强忍着面色不改,依旧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孔,“您就不能拿出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吗?”
“可我若踏回那个家门,便会立刻被视为嫌疑犯拘捕。”
“依我对无名的了解,他绝不会让您人头落地。您且放心,”张青目光灼灼,步步紧逼,“试想,他是会劫法场救您,还是先杀您灭口?您觉得他会选哪一条路?”
“我必会被杀人灭口。再者,他怎会为我这般无用之人舍弃性命?我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青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此事我也无法断定,稍后我去问个究竟,请您宽心。”
“问得出最好,问不出也无妨。你尽力便是。”
话音刚落,张青话锋一转:“先生,我听闻您绘的那幅画像中,少女身姿曼妙,容貌倾城,与我如今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外,画像背面还有一首诗,字迹隽秀飘逸,绝非您的手笔。能否告知,出自何人之手?”
“无可奉告。”
“您是打算对我守口如瓶?若我亲自追查,定能水落石出。不如,我们打个赌?”
黄驹卫眼珠微微上翻,瞥向桌面,置于桌上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弹动。这般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极度紧张。
张青乘胜追击:“京师虽文人墨客云集,但这人行楷功底深厚,笔势如流水淌过,工整而绝美,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即便你查出来了,又能如何?”
“说得也是。我只是单纯崇拜那位才子罢了,并无其他瓜葛,不是吗?”
“是吗?”黄驹卫反问,目光如炬。
张青避开那审视般的凝视,佯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先生,您介入的次数,难道还嫌不够多吗?”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黄驹卫死死盯着张青,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冲动,绝不能暴露那替自己题诗的男子。
“如今您来到这茶馆,只是为了远远看赵鲤一眼吗?”
“是。”
“先生,您为何不向她正式道别?”张青正色问道。
“见了面,便走不了了。”
“我不懂您们这种纠葛的爱情。但若真喜欢,便该珍惜眼前人。”张青起身,手指无意间摩挲着桌上的青铜剑柄,口中却不停歇,“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既然与您同住一宅,多少有些了解。听我一句劝,好好与她道别吧!”
“不必了。”
“也罢。”张青拿起青铜剑,目光扫过残茶,自嘲般低语,“萍水相逢,如今的我,倒是比她幸福得多。”
黄驹卫欲起身追随,却觉背后似有千斤重担拉扯,终是未能迈出脚步。他只能伫立原地,望着那道俏皮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雨歇云散,时值申时,天空重现万里澄澈。烈日当空,百姓们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躲入阴凉处避暑。
赵鲤本是兴高采烈地去买胭脂,途中偶遇一位陌生却貌美的少女,对方形单影只,神情落寞。不知为何,赵鲤心中莫名烦闷,气呼呼地回到家中,趴在窗台上。她身着单薄衣袍,任由微风吹拂,试图驱散心头的燥热与凉意。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响起。朱小将闻声,警惕地站在客堂门边,探头朝外喊道:“是谁?”
“啊,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朱小将脸上仍挂着警觉,缓缓迈步上前。大门拉开一道缝隙,只见李沓子正站在台阶之上。
“李大善人,您来有何贵干?”朱小将问道。
“哦,找你姨母商量些事宜。”李沓子递过手中的礼盒,“这是洗净的衣袍。”
朱小将欣喜地接过,刚欲关门,却发现门栓已被李沓子悄然锁死。
“不必言谢。”李沓子嘴角噙笑。
“姨母在房内,我这就唤她出来。”
“无妨,我自己去找她。”李沓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朱小将还未及追问,便见李沓子快步穿过客堂,闪入一侧小门,瞬间无影无踪。
片刻后,后院。
多愁善感的赵鲤正如一只无助的小兽,伫立在两扇敞开的窗户之间。
“你去找他了?”李沓子佯装平静地问道。
“是,但我没见到他。”
“不可能。往日我们在一起时,只要路过胭脂铺,总能看见他坐在茶馆里。那里每日宾客盈门,他怎会不在?”
“我不想进去。”
“那你为何哭泣?”
“我没事!只是方才路上风沙大,迷了眼。”
李沓子心中泛起一阵怜惜,翻身从窗户跃入房内,从背后紧紧抱住赵鲤:“这样,好些了吗?”
“讨厌……”赵鲤轻声嗔怪。
恰在此时,狂风骤起。
墙外的一棵老树上,黄驹卫正隐匿其中。透过枝叶缝隙,他正巧目睹了屋内赵鲤与李沓子相拥亲昵、难舍难分的一幕。刹那间,黄驹卫心如坠冰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中弥漫起一股腥咸的味道,那是他自己咬破舌尖流出的血。
就在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暖流逆冲喉头。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花草,宛如在地面上铺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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