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醉酒见真心

金银珠宝铺失窃一案，搅得京城风雨飘摇。玖局、东厂与顺天府三方势力明争暗斗，彻夜排查，弄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尚未至子时，长街上的商铺便已纷纷落锁，只求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安危。

“啪”的一声脆响，穿堂风骤然袭来，将窗棂重重拍合。赵鲤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鱼洗中微凉的水泼向幽深的小巷，随即转身，对着李沓子展颜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风情。

李沓子从榻上起身，目光并未移开。

赵鲤缓缓坐于妆凳之上，青丝如瀑般披散，面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她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眸死死盯着铜镜，神情中透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凄楚与纯真。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李沓子不仅未曾回避，眼中的痴迷反而愈发浓烈。

“李大善人，可否带妾身去李府一游？”赵鲤忽然开口，声音软糯。

李沓子既未点头应允，也未摇头拒绝，只是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她。月光与烛火交织，洒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和洁白如玉的肌肤上，令她宛如一只魅惑人心的狐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让赵鲤显得格外年轻稚嫩，而李沓子已届不惑之年，两人之间年龄的鸿沟，早在初识时便已坦然相对。

“妾身只是想瞧瞧，那高门大户究竟是如何过日子的。李大善人，成全我可好？”

“原来如此。”

“带我去嘛！”她娇嗔道。

“改日再说。”李沓子站起身，伸手欲将赵鲤揽入怀中。

赵鲤却敏捷地起身，坐至床沿，巧妙地避开了那暧昧的拥抱：“好吧，妾身会一直等着。对了，李大善人觉得我穿哪件袄裙合适？”说着，她故作苦恼地蹙眉，双肩微露，似有若无地展示着曼妙身姿。

“抱歉，我不懂这些。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无事，妾身只是想要李大善人一个准话。”赵鲤笑意盈盈地站起，旋身问道，“您瞧瞧，身上这件如何？”

李沓子扫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

赵鲤轻声问：“李大善人，您今夜又要留下吗？”

“今晚无心欢好，稍后我便回去。”李沓子在桌边坐下，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李大善人可是有心事？”

“我答应侄子，要寻回逃婚的张青。眼看两个半月之期将至，却仍无半点音讯。我真不知她藏匿何处，甚至怀疑她是否早已遭遇不测。若真如此，总该有尸首才对……”

赵鲤转过身，慵懒地侧卧于锦被之上，眼波流转间问道：“李大善人，您真的希望找到她吗？”

“注意言辞。”李沓子猛地抬眼，目光投向摇曳的油灯，语气骤冷，“小鲤，你今日接了多少客官？”

“并无一人。”

“哦，那便一起用些宵夜吧。”李沓子起身走向门口，片刻后端回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两菜一汤置于木桌之上。李沓子坐在窗前的木凳上，朝赵鲤招了招手。

赵鲤立刻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近。

“每次见你，似乎又瘦了一圈。你真的不在意饮食吗？”李沓子问道。

“还好啦。像我们这般女子，眼里只有‘竞争力’三字。若是稍有松懈，身形走样，便再无人问津了。”

“也是，但需保重身体，健康最为重要。”

“自打成了花魁，全身上下皆需精心保养，这已成了习惯。”

“难怪如此美丽动人。”

用餐时，赵鲤仅喝了一碗汤，便放下了筷子。

“对了，能否同我讲讲你的亲人？”

“好啊。不过，我刚寻回的女兄，已经死了。”

“我听说过这桩命案。玖局和东厂都束手无策，更别提那京师唯一的衙门了。”

“真是遗憾。”

“是啊。有时候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真不知该不该信他们。传闻中他们精明能干，任何错综复杂的案件都能侦破，如今看来，本事倒是退步了不少。”

“是吗？”

“嗯。”李沓子点了点头，“不过，俸禄倒是分文未减！尤其是东厂和玖局，包括那神秘的西厂。”

说到此处，赵鲤神色肃然：“许是搜刮民脂民膏来得容易，才引得众人趋之若鹜。说句实话，他们与打家劫舍的土匪又有何异？”

“虽是传闻，但……不可全信。”

“大人说得对！为了活命，最好莫要招惹这些机构。”赵鲤一边说着，一边整理床边的帷幔。

李沓子偷偷瞥向赵鲤，只见帷幔间隙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美腿，极具诱惑力。

赵鲤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是一笑而过。

“你在青楼过得如何？老鸨可有为难你？”

“尚可。沐浴更衣后，身子倒是舒坦了许多。”赵鲤抬起头，神情微妙，“说起老鸨，只要我保住这花魁的头衔，她自然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看来这便是生存之道。”李沓子心中如明镜般透亮。

“我也很想摆脱这个牢笼。当年许下的承诺，早已随风消散。可我呢？还在原地傻傻等待，越来越看不清自己。”

“哼！”李沓子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不知为何怒火中烧。

“若有来世，我要投胎到富贵人家，做个被宠坏的千金大小姐。”赵鲤嘴角上扬，露出满怀憧憬的神情，脑袋轻轻靠在床边。

回想起昨夜的谈话，李沓子下定决心，定要为赵鲤赎身，那般生活实在太过糟蹋佳人。

经过一个时辰的筹备，八抬大轿穿过长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终于要嫁入豪门了。这不是梦吧？虽夫君比我年长一轮，但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定能过上安稳日子，幸福终老。”赵鲤端坐在床边，头戴凤冠，红巾覆面，只能听见她激动而细微的自言自语。

此时的赵鲤装扮端庄，再无往日风骚性感之态，胸、腿、肩皆被厚重的红色嫁衣严密遮盖。

“咚”的一声，木门被猛然推开，紧接着传来撞倒家具的巨响。赵鲤心中一惊，担忧地掀起红盖头，只见一名男子身着华丽衣袍，醉醺醺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来者何人？”赵鲤眸光微凝，足尖轻点，步步逼近，清冷的嗓音在静谧的夜色中荡开涟漪。

那男子身形踉跄，脸颊酡红如醉霞，却仍强撑着字正腔圆地答道：“李……一……烽。”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迷离却执着。

赵鲤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原来，你便是张青那位名存实亡的夫君。”

“正是。”李一烽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眼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谁也别想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今夜，你我便行周公之礼，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能置喙！”

赵鲤佯装惊惶，正欲后退，却见李一烽脚下一软，膝头重重磕在桌角，随即瘫软在木凳之上，瞬间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看来，还是先给你灌些醒酒汤吧。”赵鲤敛去眼底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凑近身侧。

岂料指尖刚触及其衣袖，李一烽竟猛地弹起。

赵鲤心头一跳，面上却装作惊魂未定，好奇问道：“你到底饮了多少烈酒，竟至此地步？”

“我没醉，是心碎。”李一烽胡乱摸索着桌上的酒盏，手臂一挥，将果盘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惊心，“快，我们来喝交杯酒。”

“那你叔父呢？”赵鲤不动声色地试探。

“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废物？”李一烽眼神浑浊，摇摇晃晃地斟满两杯酒，语气中满是鄙夷，“只会向我父亲伸手要钱。不过，他倒也做成了一件事，把你找了回来。张青，你可知我对你一片痴心？至今未曾纳妾，我李一烽言出必行！”

赵鲤听着这番剖白，心中虽无波澜，面上却浮现出几分感动，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此举若是被李沓子撞见，只怕会引起天大的误会。”

“他算个什么东西！”李一烽嗤笑一声，颤巍巍地举起酒杯递向赵鲤。

“我不能喝。”赵鲤迅速摆手拒绝，动作决绝。

李一烽眼前重影叠叠，急忙揉了揉眼，不慎将杯中酒液洒落大半。

“少爷……不对，是侄子。你能否先坐下说话？”赵鲤柔声劝道。

“遵命。”李一烽顺势跌坐回木凳，臀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手中的酒杯倾倒于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听。”

“当真？”

李一烽点头之际，头痛欲裂，周遭景物仿佛都在旋转扭曲。

“你为何迟迟不纳妾？”赵鲤追问。

“因为我爱你。待我们洞房花烛夜后，整个家族皆由你掌管，世俗眼光，我又何须在意？”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赵鲤发出一声惊叹，略作思索后，端坐在木桌对面，目光深邃，“那你可知，我为何逃婚？又为何归来？”

“说！”李一烽强撑精神。

“该如何向你解释呢？我倾慕的人，是有担当的男子。”

“如今家族大权，皆在我手。”

“非也。”赵鲤摇了摇头，语气陡然转冷，“你一直觊觎的是我的身子，从未真正想要得到我的心。”

“难道我不认真吗？”李一烽用力支撑着沉重的头颅，脖颈酸痛难忍。

“我如今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话何意？”李一烽困惑地问道。

赵鲤脸上写满了不信与委屈：“你说爱我，可当初我为何被人轻易抢走？你为何不将我夺回？”

“我乃第一大家族的少爷，谁有胆量与我争抢？除非他不想活了！”李一烽傲然道。

“是你叔父。”

听到这四个字，李一烽原本混沌的大脑仿佛被冷水浇过，酒意褪去几分，但双眼依旧模糊不清。

“我知道他疼爱你。为了不让侄子继续堕落，这两个月他东奔西走，这才寻得我下落。可是……”赵鲤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他居然瞒着你，将我娶进他的房间。”

“你说的是真的？”李一烽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人。因酒精尚未完全代谢，在他朦胧的视野中，赵鲤的面容竟与张青重叠，难以分辨。

“你若不信，便给我滚出去。”赵鲤厉声道。

“我相信！”李一烽怒火中烧，霍然起身。

“醉酒的男子，果然好骗。”赵鲤低声呢喃，随即坐到李一烽身旁，语带哀怨，“即便我心中有你，但如今我已与他拜堂成亲，身心皆属他人。”

听闻此言，李一烽怒不可遏，紧紧攥住赵鲤的双手：“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不过你放心，只要今夜我们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你自然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但愿如此吧。”赵鲤顺势靠在李一烽宽阔的胸膛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一烽因醉酒体内燥热难耐，果断扯下外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鲤心知李沓子已到，当即摘下凤冠掷于地面，撕开嫁衣，躺在床上露出红色的肚兜，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受辱的模样。

房门缓缓推开，赵鲤立刻凄厉大喊：“非礼呀！快来人啊！”

李沓子闻声冲入房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衣衫不整的赵鲤与李一烽。

“畜生！”李沓子目眦欲裂，怒骂出声。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李一烽彻底清醒。只见赵鲤在床上嘤嘤哭泣，他脑中一片空白，慌乱地捡起衣袍欲往门口逃窜，却被李沓子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叔父！”李沓子收回火辣辣的右手，胸口剧烈起伏。

“若您再来晚一步，我就……”赵鲤停顿片刻，擦拭着硬挤出的眼泪，楚楚可怜地说道，“我真的没有做小妾的命。您为何来得这般迟？”

李沓子快步上前，从左侧柜中取出一床棉被，温柔地盖在瑟瑟发抖的赵鲤身上，沉声道：“以后，你就是我的正室夫人。”

“其他女眷定会反对，我不能答应，请您收回成命。”赵鲤抬起头，眼神怯懦。

“只要有我在，谁敢多言？”李沓子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好吧。”赵鲤语气柔弱，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刚才之事不怪李一烽，他只是醉酒后失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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