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地上的纱巾

太司懿步履无声，悄然逼近。他目光如炬，细细审视着李一烽衣袍上沾染的尘泥，鼻尖微动，捕捉到那一缕熟悉的幽香。那是白云观特有的檀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太司懿眸光一凛，沉声问道：“你可是去了白云观，见了赵鲤？”

“自然。”李一烽眉梢轻挑，神色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质问，“她如今是我的叔母，身为晚辈，护送长辈归家，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太司懿收回那审视般的锐利目光，微微颔首，似是对这说法暂且认可。

李一烽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调侃道：“别总摆出那副神探的架势，疑神疑鬼的。我还得赶回去筹备婚礼呢。”

“与谁成婚？”太司懿追问。

“说了您也不识得，不过是一介平庸女子罢了。”李一烽轻描淡写地答道。

闻言，太司懿陷入沉思，片刻后突然发难：“李氏家族乃供应国库的有功之臣，李员外向来谨小慎微，岂会同意一门非门当户对的婚事？其中必有蹊跷。”

一旁的无名心中暗忖，此言确在情理之中。李家早年供奉元廷，如今更是新朝朱元璋眼中的‘摇钱树’。若无圣意默许，寻常女子绝难踏入李府高墙。然而赵鲤是个例外，她名动京师，又是绝世佳人，这般人物若流落民间，恐生变数，不如纳入掌控。

李一烽却是一脸无谓：“我是李家嫡长子继承人，父亲岂会不允？况且我曾以离家出走相胁，断其财路，看他如何运作这庞大的生意网络。”

“原来是拿命脉做要挟。”无名眼珠一转，似笑非笑。

李一烽如今说谎已是信手拈来，面不改色。他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渐聚，残阳斜挂山巅，正是申时一刻。

“令尊有令尊的考量，其中的水深火热，你未必知晓。”无名语气骤严。

李一烽选择沉默，向太司懿与无名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拐过几道街巷，团圆饭的时辰将近，他只能先回府静候胡罅的消息。

此时的李府，张灯结彩，家丁仆役穿梭如织。李窿满面春风，伫立门口迎客。前院后院桌椅林立，宾客盈门，唯有内堂专供李氏宗亲，众人围坐一圈，耐心等待婚宴启幕。

时光流转，申时渐逝。李窿忽称要去“美容酒楼”预订一间超大雅间作为团圆宴之地，率领护卫匆匆离去。

为探查虚实，李一烽身着新郎吉服，悄然离府，直奔白云观附近的那处宅院。

推门而入，屋内传来暧昧声响。胡罅正与老板娘缠绵亲热。李一烽虽闻声知意，却心急如焚，猛地推开门扉。

胡罅大惊失色，慌忙放下帘幔，遮住了仅着主腰、春光乍泄的老板娘。

“兄台，为何还不动手？”李一烽压低声音问道。

话音未落，一群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入宅院。李一烽回头瞥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直在做准备。”胡罅一边摆手示意无事，一边从容应答。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计划出了岔子。”李一烽唇角微扬，目送黑衣人撤离，顺手掩上房门。

“放心便是。”胡罅笑道。

“团圆饭还有一个时辰开始，务必抓紧。”

“明白。”

得知进度无误，李一烽心情大好，兴冲冲返回李府。然而门口并无迎宾之人，他当即喝问司阍：“父亲尚未归来？”

“犬子。”身后传来李窿熟悉的声音。

李一烽回首：“父亲，团圆饭可曾订妥？”

“唉，美容酒楼客满为患，还需再等一个时辰。”李窿面露难色。

“两个时辰？！”李一烽佯装惊讶，心底却暗自窃喜。

“或许拖至酉时，要不我们先开宴？”李窿试探着询问。

“不急。”李一烽摇头拒绝，“新娘尚未接回，岂能独享盛宴？”

李窿点点头，转身入内招待宾客。

李一烽翻身上白马，身后八名护卫抬着一顶木制花轿，浩浩荡荡驶上街头。

媒婆满脸忧色，忍不住劝道：“李公子，未曾通禀女方家眷便去接亲，于礼不合啊。”

李一烽置若罔闻，轻拍马背，径直朝白云观方向而去。临近那座宅院时，天色尚明，约为酉时半刻。

宅门前，胡罅缓步而出，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

媒婆急忙凑上前：“哎哟，胡公子也在？怎不告知老身一声？这家到底有几位千金待嫁？”

胡罅淡淡道：“你只管办你的差事。”

“是是是。”

李一烽向胡罅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胡罅微微颔首，随即跨入门槛，临进门前低声叮嘱：“小心行事。”

那一刻，李一烽心跳如鼓，不知是因即将到来的婚礼，还是因这步步惊心的布局。

与此同时，白云观内。

温暖的黄昏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殿内。赵鲤跪拜完毕，起身提起身旁的竹篮，准备返回李府。

“施主慢走。”老道士稽首道别。

赵鲤微微一笑，笑意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她用力挤出拥挤的人潮，却在错综复杂的廊道中与人群走散，不知不觉迷入了僻静的后院。

此处无香客打扰，静谧异常。赵鲤望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自觉地在石台上坐下。身旁古木参天，微风拂过脸颊，带来阵阵清凉。她低头看向竹篮，里面装着求来的祈祷符。金色的夕阳逐渐转为绯红，将后院墙壁染上一层血色，隐约映出几道人影，而赵鲤并未察觉。

休憩片刻，赵鲤提篮起身，正欲寻路离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身后传来客气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赵鲤心生疑惑，回眸望去，只见十余名蒙面男子赫然立于眼前。

“可是要回李府？”为首的男子问道。

“正是。”赵鲤心中惧意顿生，下意识点头。

“我们是特意来接您的。”男子向前一步，亮出一块令牌，“请看，这是出入李府的通行腰牌。”

“我识得路，不必劳烦。”赵鲤步步后退，目光投向远处一名道士，试图求救。

那道士抬起头，冷漠对视。

“滚。”蒙面男子亮出兵刃，寒光一闪。

道士默默转身离去。

孤立无援之下，赵鲤只能顺从。

“少爷正在举办婚宴，姑娘为何此时才回？”男子突然问道。

“方才迷路了。”赵鲤强作镇定。

“是故意的吗？”

“怎会！我可是他的叔母。”

“也是。既然如此，姑娘能否走快些？”

“婚宴……不是还未开始吗？”

“并非此意。我等急着去喝喜酒，还望姑娘莫要耽搁时辰。”

赵鲤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眸中寒光乍现：“你们可是李府的下人？”

“自然。”那男子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既为家仆，为何蒙面？”

“此乃二老爷特意吩咐。您觉得，我等这般身份，岂能随意露出真容？”

“原来如此。”赵鲤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男子，随即视线扫过周围众人。一番细细打量后，她心中已有了判断：这群人虽着仆役服饰，却难掩身上那股草莽匪气，步履沉稳、呼吸绵长，绝非寻常护卫，倒更像是混迹江湖的亡命之徒。

“若是在观察我等，劝您尽早打消念头，还是乖乖随我们走一趟吧。”男子语气微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周遭几名蒙面人瞬间回头，目光森然。

“你们可知‘紫薇三娘’？”赵鲤试探性地问道。

“抱歉，我等任务仅是护送您回府，并无义务作答。”男子回答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她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赵鲤非但未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语带讥讽，“连她都不知，你们这碗饭，怕是端不稳了。”

“多谢提点！请吧。”男子双手一摊，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杀机，突然出手挥向赵鲤手中的竹篮。

竹篮翻落，几张祈祷符飘然坠地。先前淋过的雨水早已浸透纸张，墨迹晕染间，一个名字若隐若现。

“黄驹卫？”男子瞥见那名字，疑惑低喃，声音极轻。

与此同时，李府厢房外。

李一烽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双腿似灌了铅，停在门槛前，竟不敢再迈进一步。

此时，胡罅一马当先，满心只想看着自己苦苦追求得来的“老板娘”，重新盖上方正巾，安坐床边。媒婆满脸堆笑地走进屋内，身后跟着几名丫鬟，准备搀扶新娘上轿。

“我尚未准备好……兄台，你怎的不紧张？”李一烽声音微颤。

正欲后退的胡罅挑眉反问：“怎么，你想打退堂鼓？”

“当然不是。”

胡罅不再多言，上前牵住“新娘”的左手，侧头瞥了一眼李一烽：“你的在里面。”

“好吧。”李一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慌乱。

“对了，你我今日同日成婚，不如给孩儿们订个娃娃亲？”胡罅忽然戏谑道。

“要。”听到这话，李一烽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就在李一烽抬脚欲入之际，一群蒙面人闯入庭院。

“阁下可是李府公子？”为首男子问道。

“正是。”李一烽点头，暗自打量对方高大的身形。

“货物已送至李府，稍后请您结清款项。”

“什么钱？”李一烽一脸错愕，“货物当真送到了？”

“千真万确。”男子笃定地点头，“既然是买卖，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多少？”

“二百两。”

李一烽目光扫过眼前十几名气势汹汹的蒙面人，又看了看身旁淡定点头的胡罅，心中瞬间明了。

“我这就给。”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没想到竟是如此爽快的货到付款。

付完二百两银票后，李一烽匆匆回到房内，反手关上房门。此刻，他扶着桌沿，双腿发软，方才强行压下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令他寸步难行。

紧随其后的胡罅见状，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板娘”，忍不住放声大笑：“你看，他这般性子，终究是做不了坏事的人！”

“老板娘”默默点头，未置一词。

李一烽努力调整着呼吸，苦笑一声：“兄台，你我终究不同。你是皇亲国戚，即便事情败露，大不了破财消灾。而我……一旦事发，不仅会被逐出家门，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没那么夸张。万一赵鲤同意了呢？便不会追究。况且古往今来，娶嫂或纳亲眷之事屡见不鲜，如今局势所迫，对你而言，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往后日子还长，你更需振作才是。”

李一烽听着这番劝慰，从腰间掏出一方纱巾，在手中反复摩挲。那上面绣着五朵红色花瓣，鲜艳欲滴。他猛然想起，这原是预备送给张青的礼物，未曾想如今已成废棋。心念至此，他挥手将纱巾弃于地面。

胡罅顺势坐下，“老板娘”也只得跟随落座。

李一烽缓缓靠近床榻，只见床上躺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女子，黑布蒙头，但那苗条的身形轮廓，一眼便知是赵鲤无疑。

胡罅起身，拉起“老板娘”的手：“我走了。”

李一烽木然点头。

待胡罅与“老板娘”离去，李一烽转身欲去关门。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纱巾，慢悠悠地飘出窗外，飞向李府之外。

此时，锣鼓喧天的喜乐声隐隐传来。黄驹卫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这才惊觉已至李府后门。他低头之际，忽见一抹眼熟的织物飘落尘泥，急忙俯身捡起，轻轻甩去尘土。

随着喜乐声渐止，黄驹卫将纱巾塞入袖中，神色复杂地转身，走进了对面的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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