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分秒必争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刚入戌时，李一烽便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踉跄着回到了李府。他并未回房歇息，而是鬼使神差地踱步至后院的亭台楼阁之间，试图借这清冷的夜风，吹散胸中郁结的醉意与愁绪。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李窿身着华服，身后跟着六名神情肃穆的护卫，缓缓行来。尚未靠近，那股扑鼻的酒味便令李窿眉头微蹙。他抬眼望去，只见儿子李一烽正独自倚栏，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浩瀚星河，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孤寂而修长。

“咚、咚、咚。”木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一烽猛然回神，见是父亲，连忙整理衣冠，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恭敬道：“父亲，您来了。”

李窿并未立刻回应，而是负手立于栏杆旁，眺望着远处京师繁华的夜景。灯火万家，孔明灯冉冉升起，宛如星河倒悬，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我曾言明，不会在西城久留。对了，明日乃是家族祈福的大日子，全府上下，无论主仆，皆需前往道观参拜，不得有误。”

李一烽垂首应诺，随即与李窿在对面的木桌旁坐下。他极力掩饰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装作清醒模样。桌面上仅置一盏孤灯，昏黄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出父子二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赵鲤尚未圆房，此事你心中有数。两日后的申时，你必须亲自去城门口迎接你的叔父。”李窿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叔父”二字，李一烽藏在袖中的拳头骤然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桌面都微微震颤。李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细微动静，目光深邃地看了儿子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这一生忙于打拼，疏于管教。如今是你表现孝道与担当的机会，务必欢欢喜喜地去接人，切记不可任性。”

“可是……那晚我行事鲁莽，叔父心中必有芥蒂，他会原谅我吗？”李一烽明知故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父是过来人。只要你诚心诚意，恭顺谦卑，他自会宽恕。”李窿淡淡说道。

“倘若赵鲤有难言之隐，或是迫不得已才嫁予叔父呢？”李一烽试探着问道，眼神紧盯着父亲。

“无需知晓缘由。她乖巧懂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李氏家族都会接纳她。”李窿的回答冷酷而现实。

“好吧，孩儿衷心祝福。但父亲，您不仅是证婚人，更应为赵鲤的幸福着想，而非盲目撮合。”李一烽伸手将油灯拨回桌案中央，光影晃动间，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李窿看着儿子这般模样，结合近日来的种种迹象，心中已然明了：这个逆子，怕是动了不该动的情愫。在讲究门第与利益的李氏家族，禁忌之恋不仅是笑话，更是动摇根基的隐患。身为家主，他必须将这株毒草扼杀在摇篮之中。

感受到父亲眼中骤冷的寒意，李一烽迅速起身：“夜深了，孩儿先行告退。”

“站住！”李窿一声断喝，声如洪钟，“两日后，务必接到你叔父。无论手头有何要事，皆须放下。你可记住了？”

“真的非去不可？”

“自然。明日赵鲤与你母亲去道观祈福，我留守府中，你也禁足在家，不得外出半步。”

“为何从未在乎过我的感受？”李一烽停下脚步，音量陡然提高，压抑的情绪濒临爆发。

“我是一家之主，你想违抗父命？况且，那是最疼爱你的亲叔父！”

“两日后，我必须准时到达？”

“不错。申时过后，全家要在‘美容酒楼’共进团圆饭，缺一不可。”

李一烽满脸颓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梯。酒精与愤怒交织，令他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滚落台阶。然而，心中的执念并未随风消散，反而如野草般疯长。

两日转瞬即逝。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咔嚓”一声轻响，李府后门悄然开启。一道黑影闪出，正是换了一身黑色劲装的李一烽。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巷弄，一刻钟后，停在一处宅邸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门上精致的黄金锁扣。抬手轻叩三下，不多时，一名打着哈欠的门房探出头来。

“胡罅在吗？我有急事相商，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提起灯笼仔细辨认，认出是常来找自家少爷玩耍的李家公子，便侧身让开：“原来是李公子，请进。”

西厢房内，烛火通明。胡罅正与那位曾在酒肆倒酒的老板娘对坐饮酒。见李一烽神色凝重地走入，胡罅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收敛。他对老板娘附耳低语几句，随即起身行礼，示意闲杂人等回避。

待房门关闭，李一烽才缓缓落座。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正中放着一坛陈年女儿红。

“兄台今日如此严肃，所为何事？”胡罅斟满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一烽没有说话，只是投去一道充满求助意味的眼神。

胡罅抿了一口酒，挑眉道：“好吧，直说吧，打算让我做什么？”

“偷梁换柱。”李一烽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

“什么意思？”胡罅一脸茫然，“听说你叔父明日归来，此行并非要去数月之久吗？”

“计划确有变数。但他必定看穿了我的意图，所以提前回府，意在尽快与赵鲤完婚。”李一烽咬牙切齿地说道。

“呵，也不怕闪了腰。”胡罅嗤笑一声，瞥了一眼窗外东厢房的方向，那里隐约映出老板娘沐浴的剪影，“不过，既然你开口，我必帮忙。只是，你打算如何‘豁出去’？”

李一烽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我要生米煮成熟饭。”

胡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想通了？‘偷梁换柱’确是好计，但地点选在哪里？绑架之后，你如何确保事成？”

“简单。只需制造一场意外，借用拜堂成亲的名义，只要入了洞房，谁还敢说三道四？届时木已成舟，李家为了颜面，也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事情我会办妥。但万一她对你无意，甚至以死相逼呢？”胡罅追问。

“放心。我是李氏家族的继承人，赵鲤不是糊涂人。比起做一个不受宠的婶娘，她应该清楚该如何选择。”李一烽自信满满，却又透着一丝虚弱。

“的确如此。”胡罅点头认同。

“兄台，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悖逆伦常之事……我们会失败吗？”李一烽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胡罅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在这京城地界，只要涉及‘绑人’二字，谁不知道我胡罅的手段？你还信不过我的实力？”

听罢此言，李一烽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听你这么一说，我信心倍增。只怕……”

“只怕什么？”

“若事发后被逐出家门，你真能助我在中枢院谋得一官半职？”

胡罅脸色一沉：“兄台，你不信任我？”

“不，我只是……”

“那便好办了！”胡罅打断了他，语气轻松下来。

李一烽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胡罅突然收起笑意，语重心长地说道：“兄台，此类勾当我虽做过不少，但其中的凶险与后果，你应当心知肚明。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李一烽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也点燃了他眼中的决绝。

“确定，以及肯定。”

胡罅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胡罅突然仰头大笑：“好！既然兄弟有此决心，我胡罅定当全力相助，绝不退缩！”

笑声在空旷的西厢房内回荡，却掩盖不住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雨声，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总是连累你。”

“不必说这些丧气话。其实，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勇气，毕竟，你是要从自己叔父手中夺走心上人。”

“呵，看来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我心意相通，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哈哈哈！”笑声未落，李一烽神色骤冷，“对了，有一件事你必须铭记于心，切勿出错。”

“说。”

“先说，你真的有把握吗？”

胡罅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鲤，此刻就在白云观。”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风暴的操盘者，正是李一烽。

此时尚未到卯时，天色微青。李一烽早已潜入媒婆家中，敲定了接亲的细节：他将赵鲤五花大绑后，秘密送至白云观附近的一处僻静木屋。届时，他只需带着迎亲队伍顺势“接回”新人，便能造成既成事实，让这桩悖伦之事生米煮成熟饭。计划环环相扣，堪称完美。

李一烽深知此计凶险，容不得半点疏漏。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回到府中指挥下人张灯结彩。大红绸缎挂得满目皆是，喜庆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狂热。

半个时辰后，李一烽端坐在客堂之中，看似镇定，实则如坐针毡。四周传来的脚步声令他心惊肉跳，猛地抬头一看，不过是忙碌穿梭的家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步入厅堂。来人正是其父李窿，身着一件绣满铜钱纹样的红色锦袍，富贵逼人却略显俗气。

“逆子！婚期如此重大之事，为何直至此刻才告知为父？这也太过唐突了吧！”李窿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事出从权，实在是她迫不及待想进我李家的大门。”李一烽随口搪塞。

话音刚落，赵鲤伴着几位盛装打扮的叔母缓步走来。众女皆穿红着绿，花枝招展，唯独赵鲤身着一袭清冷的蓝色袄裙，在这满堂艳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宛如寒潭中的一抹孤影。

“弟媳来了，是否需要为你夫多派几名护卫随行？”李窿目光扫过赵鲤，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用了，他会自己回来。”

“父亲，您也不怕旁人嚼舌根。”李一烽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随即转头看向赵鲤，眼神晦暗不明，“小心些。”

赵鲤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待会儿我们回来时，记得留门。别像那晚醉酒后那般，叫不开门。”

李一烽下意识地点头应允。他敏锐地捕捉到赵鲤眼中那盏“油灯”般的光芒逐渐黯淡，那是绝望的信号。她或许以为，自己即将失去嫁给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的机会。

“那……我们走了？”赵鲤脚步迟疑，满眼留恋。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但沉浸在阴谋即将得逞的喜悦中的李一烽并未察觉，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的欢愉。

“再见。”赵鲤转身，一步步走向大门，背影决绝。

“对了，我也需外出趟，去筹备那八抬大轿。”李一烽说道。

“好！”李窿从太师椅上起身，“为父与你同去，婚前准备务必稳妥，不可有失。”

“不必了，儿子应付得来，绝不会吃亏。”

“也罢。切记，婚宴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丢了李家的颜面，银钱方面无需吝啬。”李窿叮嘱道。

“多谢父亲！”这一刻，李一烽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所谓的“父爱如山”，尽管这温情背后满是算计。

李窿转向一旁的护卫队，沉声道：“你们几个，去帮少爷抬东西。若是让少爷累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护卫们齐声应诺。

赵鲤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去，轻声道：“这样就对了，保护他才是要紧事。”

“夫人当真这么想？”

“自然，毕竟你可是今日的新郎官。”赵鲤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与讽刺。

“再见。”李一烽笑容满面地回应，心中却在疯狂预演着洞房花烛夜的情景，期待感几乎要溢出胸膛。

“再见！”赵鲤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门。

行至岔路口，二人分道扬镳。

李一烽登上马车，径直驶向白云观附近的一处隐秘宅院。屋内，胡罅正静候多时。床边坐着一名女子，头上盖着鲜红的喜帕，身形纤细。

李一烽挑眉问道：“这就是‘偷梁换柱’的筹码？”

“不错。届时我们双方同时接亲，混淆视听，便无人能从中作梗。此计如何？”

“一切听你安排。不过，她究竟是何人？”

胡罅伸手掀开盖头，一张精致妩媚的面容显露出来：“你看，这是城南小酒馆的老板娘。费了些周折，终于弄到手了。”

“手段高明。那她丈夫呢？”

“是个怂包，不足为惧。”

“好。我的终身大事，就全托付给你了！”李一烽说完，匆匆离开宅院。当他赶到白云观路口时，却见赵鲤正伫立在台阶之下。

“你……”

李一烽心头一跳，慌乱中不敢与她对视。

赵鲤双手提着一只竹篮，缓缓靠近。她留意着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只能干笑道：“你不是去挑选花轿了吗？”

“哦，就在附近置办。”李一烽强作镇定。

“跟在身后的护卫呢？”赵鲤追问。

“让他们先搬东西回府了。”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赵鲤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是谁家的千金？”

李一烽脚下一滑，踉跄着踩空了第二级台阶，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反问道：“您如此关心做什么？”

“我是你叔母。”赵鲤淡淡答道。

“哦。”李一烽故作潇洒地拾级而上，背影僵硬。

站在原地的赵鲤很想开口追问到底，但周围怀疑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只得压下心中疑虑，转身朝白云观走去。

转过一处幽静的拐角，李一烽停下脚步，望着远方，自言自语道：“很快，我们就要成为夫妻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利剑般刺破空气：“张青回来了吗？”

李一烽浑身一震，心如刀绞。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半米开外，站着两名身着黑白圆领袍的男子。太马懿与无名。一黑一白，宛如索命的无常。

“李一烽，神探在问你话呢！”无名冷冷地说道。

李一烽吓得连连后退，直至背部撞上冰冷的墙角。他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慌失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