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月光如水

张青指尖轻颤，缓缓从发髻间取下一枚金簪。那簪子工艺繁复，流光溢彩，被她小心翼翼地置于斑驳的木桌边缘。她抬眼望向对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是家父前年赠我的生辰礼，老板娘您瞧，可还入眼？”

陈美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却难掩惊讶：“这般精致……能否借我一观？”

“自然。”

金簪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质感让陈美容心头一紧。她强压下眼底涌起的酸涩，声音微颤：“此物价值连城，更承载着令尊的一片深情。小青，务必妥善保管，切莫遗失。”

“我省得。”

正当陈美容欲归还时，她却忽然起身，绕至张青身后。随着发丝轻扬，她将金簪稳稳插入张青的发间，随即双臂环住少女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反常：“珍惜当下，莫要辜负了旁人的苦心。”

张青身躯一僵，满脸茫然：“老板娘，您这是……”

陈美容松开手，转身背对着她，借着袖角的遮掩，迅速拭去眼角的泪痕。

就在此时，张青的目光被桌角木盘中一抹熟悉的色泽吸引。她伸手拈起几片干枯的叶片，鼻尖轻嗅，竟是上好的药材。“这若是入菜，不仅提鲜，更有滋补之效。”

“半年前初见你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陈美容重新落座，神色已恢复如常。

张青点头，目光仍胶着在那包药材上：“您是在与家父做药材生意？”

陈美容不动声色地将盘子移开，用宽大的袖口遮住，夹起一筷菜肴送入口中，笑得意味深长：“是一位故人推介的。他说，这药材便如香料一般，能调出人间百味。”

“价钱不菲吧？”

提及钱粮，陈美容脸上浮现出商贾特有的精明：“不做亏本买卖是我的原则。不过令尊是个好说话的人，每次进货，总给我几分薄面。”

“这倒奇了。据我所知，家父经商从不让利，难道您有什么特殊门路？”

“因为吃饭免单。”

“原来如此！”张青恍然大悟，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那他与其他女子可有往来？”

“绝无可能。”陈美容斩钉截铁地否定，“我是这酒楼的老板娘，耳目众多，看得真切。”

“可我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张青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他每每归家甚晚，身上总带着一股脂粉气。那气味浓郁甜腻，虽香，却透着一股骚意，与老板娘身上的熏香如出一辙！”

陈美容眸光微闪：“所以，你断定他来此处用膳时，必携女伴同行？”

“不错。初次踏入‘美容酒楼’，那股熟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后来无名带我再次入住，好奇心驱使下我细细探寻，发现无论角落何处，都弥漫着那种夹杂着草药味的独特香气。常人或许闻不出，但我绝不会错认。”

“稍后我便去沐浴更衣。”陈美容低声喃喃，似在自语。

张青疑惑抬头：“您说什么？”

“无事。”陈美容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我想着大扫除一番，换种清新的熏香。”

“为何？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味道，尤其是老板娘身上散发的幽香，不必更换。”张青眯起眼，语气诚恳。

“依你便是。”

“况且，若骤然改变气味，老顾客定会不适，觉得饭菜不香，转而去了别家酒楼，那才是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两声凄厉的猫叫“喵呜”。

黄驹卫脚步踉跄，身形摇晃，显然已是醉意朦胧。

“醉了便回去歇息。”无名淡淡说道。

黄驹卫打了个酒嗝，指着墙角愤愤道：“一坛女儿红岂能醉倒我？只是这两只花猫瘦得皮包骨头，丑得碍眼。”

无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墙角的笼子缝隙宽大，足以让猫儿钻出。

“大侠，明日劳烦您跑一趟，将它们送至美容酒楼，交由张青照料。”黄驹卫提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若留在此处，只怕会被我们活活饿死。您意下如何？”

无名微微颔首。他无暇顾及琐事，而黄驹卫又时常外出写生，确实无力照看。

“对了，张青父亲的命案，可有进展？”黄驹卫问道。

“张殄耀死于药铺之中，至今已逾一个半月，仍无头绪。”无名神色凝重，“起初嫌疑锁定在其亲家与熟客身上，但锦衣卫、东厂乃至衙门、西厂、玖局五方势力彻查，竟找不到任何作案动机。至于那条绣有五瓣红花的纱巾，证据链太过薄弱，我们仍在搜寻其他蛛丝马迹。”

黄驹卫叹了口气：“一刀毙命，出手狠辣，必是高手所为。但张殄耀为人低调，鲜少结仇，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正是此理。”

黄驹卫长叹一声，回到凉亭，举起酒坛仰头灌下，直至滴酒不剩。

“明日无需出工？”无名一边问，一边缓缓拔出三尺青锋，剑身寒光凛冽。

黄驹卫苦笑点头：“自离开赵鲤后，我的画技日渐生疏。流言蜚语传入耳中，求画者寥寥无几，如今连生计都成问题。”

“画作滞销？”

“正是。您……是否在跟踪我？”

“你脸上写满了惆怅，加之这坛女儿红价格不菲，想必你已囊中羞涩。”

黄驹卫并不惊讶。在太司懿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他也学会了几分推理之术。

“先生，何不前往应天府发展？”

“多谢好意！但我无意离开此地。”

“为何？”

“因为她不走，我怎能擅自离去。虽数次想归家，但若此时退缩，岂非大丈夫所为之事？”

“你真打算在此长住？”

“不错。我怕那些江湖人士卷土重来，若无人留守宅邸，他们便有放火的借口。届时，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嗯……”无名正欲落座石凳，动作却突然一顿。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黄驹卫：“你究竟在怕什么？”

“不怕。我只是担心张青回来时，寻不见我们的踪影。”

“那么，我便有一问。”无名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黄驹卫，“你到底喜欢谁？”

黄驹卫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

“张青？”

“您何出此言？她不过十五岁稚龄。而我，只是个拥有一宅之地的落魄画师，终日将工钱换作酒水，如今连菜蔬都难以负担。”

“当真如此凄惨？”

“千真万确。我又非您这般行侠仗义、受人敬仰的大侠。若您劫富济贫时偷偷扣下一箱金银，又有谁会知晓呢？”黄驹卫话语间带着几分自嘲与腹黑，但他心中清楚，无名绝非此类伪君子，或许私下另有营生。

无名眼神骤冷，声音低沉：“你打算一直跟在我身后吗？”

“想过，只是在下不通武艺。若行侠仗义时不慎被官府拿获，恐会牵连出您的踪迹。况且，在下愚钝，平日里连方向都辨不清，常陷迷途。”

“哦？原来你早已思虑周全，倒值得我夸上一句！”无名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目光柔和地落在黄驹卫身上。

“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般别扭？”黄驹卫耸了耸肩，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虽不善言辞，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是吗？对了，以您的精明干练，绝不可能忽视周遭之人。为了试探自身能力的边界，您才特意接近太司懿，屈身做了他的护卫。”

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无名却神色淡然，依旧安稳地坐在石凳之上，仿佛并未被戳破心事。

“您的确厉害，这点我有目共睹。每当回想起那些诡谲怪事，总有一人身影徘徊于案发现场，似在幕后操纵全局。大侠，在您心中，我算是什么？”

“挚友。”

“不必安慰我！在我离开赵鲤之前，‘无名’二字无人知晓。更何况我曾暗中调查，虽未得确切结果，却也窥见些许端倪。”

“好奇害死猫，这句俗语你应当听过。我不解你为何执意如此，难道在你眼中，我是某种威胁？”

“并非如此。只是您太过神秘，行事不留痕迹，如今我迫切想要知晓真相。不过，对旁人而言，您确实是个危险的存在，甚至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黄驹卫沉声道。

“哦？是谁？”

“若说出名字，此人恐怕活不过明日。大侠，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听闻黄驹卫这般豁出性命的话语，无名轻吐一口气，目光垂落，凝视着桌面上的酒杯。

此时，夜风骤起，带来阵阵凛冽寒意。黄驹卫打了个寒颤，酒意瞬间消散大半。他猛然回神，发现无名已移至另一张石凳，姿态疏离。

“是在下口无遮拦，求大侠饶命！”黄驹卫慌忙请罪。

无名瞥了一眼身旁的三尺长剑。

“对不起！”

“你为何不逃？”无名问道。

“天地之大，我能逃往何处？”黄驹卫站起身，仰望天际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反问道，“您又为何不逃？”

“此处是我练剑之地。况且，我如今身为‘玖局’中人，处境尚佳。”无名缓步走到一根石柱旁，眸中映出清冷的高光，恰如倾洒而下的白月光般凄美动人。

黄驹卫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侧目望去，只见无名面纱的另一侧，一个隐秘的图案若隐若现。

“先生，往后需少饮酒，切记。”

“尽量吧。”

“真是本性难移！”无名语气冰冷，“若能改掉这毛病，你或许能多活几年。”

黄驹卫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酒后吐真言，这对男子汉而言，往往是最致命的弱点。你又有几条命可以挥霍？”无名眼中满是严肃，“虽不愿卷入你的纷争，但今夜之言，确有些逾矩了！”

“那个……那个……”黄驹卫视线游移，吞吞吐吐。

“何事？”

“那群江湖人士，还活着吗？”黄驹卫小心翼翼地问。

无名瞪了黄驹卫一眼，冷冷说道：“想知道答案，便自己去查。反正我知道你本事不小，不是吗？”

“您不会……”黄驹卫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目光突然定格在无名的三尺剑上，“您不会已经动手了吧！”

话音未落，无名拔剑出鞘。寒光一闪，远处松树的树根应声而断，剑势余威未减，稳稳压住了高墙之上的瓦片。

黄驹卫吓得冷汗直流，瑟瑟发抖地坐回石凳，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如今知道怕死了？”无名问道。

“那些人并未招惹您，何必赶尽杀绝？并非没有别的解决之法。张青已躲在一处安全之地，名为‘美容酒楼’的地方，那里进出自由，却是打听消息的禁地。更有千户大人罩着，那些江湖人士怎敢轻易涉足？”

无名转过身来：“你一遇事便优柔寡断。难道要等张青暴露遇害后，你再哭哭啼啼地去报仇吗？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他们真会下毒手？”黄驹卫追问。

“紫薇三娘我可保无事，但那个男人，我不敢保证。”无名双眸深邃，令人捉摸不透，“他叫徐帚申。在被追杀之前，便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如今他只认钱办事，岂会在乎目标的生死？”

“即便如您所言，理论上老板娘仍需见到张青真面目，待衙门审案指认时，方能定夺凶手是谁。”

无名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徐帚申与老板娘自然考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急于杀掉张青。你明白其中关窍吗？”

“愿闻其详。”

“老板娘杀害丈夫的嫌疑尚未洗清。万一她找到张青，若张青反咬一口，你认为最终被判刑的会是谁？”无名一副洞悉真相的模样。

“可是，张青已留下青铜剑作为证物，那位审案神探不可能忽略此点吧？”

“那么，换种说法。徐帚申力大无穷，拿起青铜剑易如反掌。若是老板娘雇凶杀人，再伪装现场，将其伪造成盗窃案的模样呢？”无名滔滔不绝地分析道。

“您这是在偷换概念！即便老板娘有嫌疑，张青确曾踏入金银珠宝铺，这笔记录无法抹去。”

“你太过单纯。亲眼看见她进去的有谁？不过两人罢了。一人是如今的嫌疑犯老板娘，另一人则是已成尸体的老板。”

“听您这般说来，倒像是在包庇张青，我愈发觉得她才是真凶。”

“唉！我只是推理而已。不过，老板娘与那群江湖人士的确棘手，毕竟他们经验丰富。”

“无论结果如何，您到底有没有杀人？”黄驹卫再次投来确认的目光。

“没有。我可不想惹麻烦，若是被东厂和西厂缠上，这辈子都脱不了身。包括如今已被废除的锦衣卫……不过，‘玖局’难说。他们只负责侦破案件，抓捕凶手之事通常交由锦衣卫执行。如此一来，原本被废除的锦衣卫，方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倒也是。”黄驹卫指尖微勾，将那只酒坛拉近身前。他垂眸探视，只见坛底空空如也，唯余一缕浓烈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幽幽弥漫，似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酣畅。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笃定，缓缓开口道：“在下信您。”

凉亭四野空旷，并无松竹掩映，亦无杂物遮拦。清冷的月华如霜雪般倾泻而下，毫无阻碍地穿透夜色，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之上。光影交错间，两人虽同处一亭，身影却疏离地落在不同方位，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与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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