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曦微露,金乌破云而出,将京师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晨光之中。长街寂寥,行人稀疏,唯有早起的商贩偶尔匆匆掠过。
无名按剑独行于青石板路上,寒芒隐现的剑鞘透着几分肃杀之气,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却又因那逼人的气场而不敢靠近,只敢远远避让。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平缓却清晰,穿透了清晨的静谧。
陈美容从浅梦中惊醒,迅速披衣起身,警觉地喝道:“谁?”
门外传来小二恭敬的声音:“老板娘,酒楼大门已开,您看是否要出去一趟,采买今日的新鲜食材呢?”
隔壁床榻上,张青被这动静扰醒,昏昏沉沉地撑起半个身子。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触感让她心头一紧,那是高烧不退的热度。
陈美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病气,转头瞥见张青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这事交给你去办。回来时,记得多抓几副驱寒祛风的药材,听清楚了吗?”
“记住了。”小二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美容转身回到床边,替张青掖好被角,嘴上虽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却轻柔无比:“爱美虽是天性,但也得看天时地利。这三楼风口大,寒风凛冽,你就不能多添件衣裳?真是让人操心。”
张青听着这絮叨般的关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虚弱却带着调侃:“我知错了,老板娘。您先去忙正事吧,别误了酒楼的生意。”
陈美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张青身上:那双眸子黯淡无神,面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即便盖着两层厚棉被,身躯仍在不住地颤抖。这般光景,叫她如何能安心离去?
张青强忍着喉间的痒意,咳嗽几声后,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竟说老板娘是‘母老虎’,简直是造谣生事。瞧您如今这般细致入微,分明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我这心里……暖得很。”
这番贫嘴逗得陈美容脸颊微红,她没好气地白了张青一眼,转身走到放置鱼洗的木架前。她将白布浸入刺骨的冷水中,取出时寒意透骨,下意识地对着掌心呵出一口热气。
“您还是坐下歇会儿吧。”张青听见那细微的哈气声,关切地说道。
“放心。”陈美容双手绞干湿漉漉的白布,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招牌式的自信微笑,“我可是街坊邻里眼中威风凛凛的‘母老虎’,岂会被这点凉水吓退?你乖乖躺好,千万别乱动。”
张青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那我……还能吃到梅花烧饼吗?”
“这时候还想着吃?”陈美容语气中透着无奈的宠溺。
“想。”张青点点头,眼神明亮了几分,“一定要洒满芝麻的那种,能买到吗?”
“采买的小二还没回,也不知他今日运气如何,能否遇上刚出炉的梅花烧饼。”陈美容打趣道。
“您就知道逗我开心。”张青原本冰凉的手脚,因着这句玩笑话,竟似感觉不到那般彻骨的寒冷了。
“若能换你早日康复,我肚子里还有无数笑话。虽登不得大雅之堂,但胜在管用,不是吗?刚才那段,你觉得如何?”
“中规中矩。”张青评价道,身体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陈美容的脸庞,“若想更讨喜,动作幅度不妨再大些,定能哄得孩童开怀。好了,若您真留下来陪我,我这良心可过不去。您还是去忙吧。”
陈美容是何等通透之人,怎听不出张青话语背后的挽留之意?此刻正值酒楼晨间最忙碌的时辰,理应下楼招呼八方来客。然而,看着病榻上脆弱无助的少女,她心中那股母性的柔善彻底泛滥,最终决定留下。
“我是不是个麻烦?”张青望着陈美容更换额上冷敷白布的动作,明知故问,眼底闪过一丝依赖。
陈美容手下动作未停,神色温和:“懂事了就好。”
湿冷的白布贴上滚烫的眉心,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舒适感。张青不好意思地拉高被子,忽然问道:“这几个月,可有个白衣男子来过?”
“无名?”陈美容疑惑。
“不是,是我心仪的那位。”张青掀开被角一角,唇角微微上扬,“他可有问起我的去向?”
“没有。”陈美容摇头,神色平静。
张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当真?”
“嗯。”陈美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留了一封信,嘱我转交于你。”
“他何时来的?”
“在你入住酒楼之前。他说,他在寻找一位爱吃梅花烧饼的少女。”
陈美容并未撒谎。她深知,若在此刻隐瞒,只会让这姑娘眼中的泪水决堤。
“信……在您身上吗?”张青眼中瞬间燃起期待的光芒。
陈美容轻叹一声,缓缓从袖口中摸索片刻,最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折好的信笺,轻轻放在张青滚烫的额头上。
“您提前藏的?”张青努力挺直腰背,直勾勾地盯着陈美容,眼中闪烁着喜悦,“我就知道他会念着我。老板娘,能否请您转过身去?”
“好。”陈美容无奈地点点头,缓缓背过身去。
张青躺在被窝中,满怀期待地拆开信封。然而,目光扫过开头寥寥数语,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手将信笺搁在床头,翻身背对房门,留给世界一个悲伤孤寂的背影。
陈美容无需多问,便已知晓信中内容不过是决绝的道别。她默默上前,将信塞回枕下。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张青再也抑制不住,用那忽冷忽热的身躯紧紧贴住陈美容,哽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压抑的哭声。
“方才的乐观劲儿去哪了?”陈美容轻声问道。
“可我……真的很难过。”张青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委屈,“他说他不回来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陈美容斩钉截铁地否定,轻轻拍抚着张青发烫的手臂,“错的是那个有眼无珠的家伙。这般好的姑娘不懂得珍惜,我真想替你去扇他一巴掌。”
“不行!”张青急忙制止。
“听你的。”陈美容顺势转移话题,“那你与那名白衣男子,进展如何了?”
提及此人,张青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算是谈婚论嫁了吧。我们幽会半年,他总念叨着将来如何教养孩儿,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圆房了吗?”陈美容直言不讳。
“您想什么呢!”张青猛地低下头,双颊绯红。
陈美容暗自观察,张青的身形的确不像是经历过人事的模样。
张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最近有变样吗?”
“比如?”陈美容一脸茫然,语气中满是疑惑。
“他可曾更换过衣袍颜色?手中是否持有兵刃?老板娘,您既亲眼见过那人,想必观察得细致入微吧?”
“依我看,那人气质儒雅,倒像个读书人。”
“什么?”张青惊愕不已,脱口问道:“难道是他遣了旁人前来?”
陈美容略作沉吟,随即连连点头。
张青瞥向窗外,日影西斜,余晖已有些许黯淡。她撑起身子,说道:“看来并无访客,老板娘,您去忙您的吧。”
“风寒未愈,需人照料,我岂能离去。”
“不必了,我想起身活动筋骨,可否通融?”
“也罢,若觉疲累,务必告知于我。”
“嗯。”张青含笑颔首。
陈美容无奈轻叹:“当心门槛。”说罢,便引着张青步出房门。
行至楼梯口,陈美容身形骤然僵住,低声道:“快回屋去。”
脚步声起,张青尚未跨过门槛,便见无名伫立于楼梯转角。那双眸子怒意翻涌,显然是因瞧见张青现身而起。
然而,无名的目光仅在张青身上短暂停留,旋即转向陈美容,缓步拾级而上。
“大侠,您怎会至此?”张青试探着问道。
无名并未理会,待张青转身退回楼梯间时,才冷冷开口:“老板娘,在下有要事相商,请借一步说话。”
“好。”陈美容面露惧色,怯生生地点头。
“为何不能让我知晓?”
随着张青的追问声响起,无名与陈美容已移至窗畔落座。因二人语声极低,远处的张青无从听闻,只得悻悻然退回房内。
约莫一刻钟后,陈美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入内。
“二位方才议论何事?”张青问道。
陈美容满面春风地答道:“无事。你看,这是那位刚出门为你寻来的良药,趁热喝了吧。真没想到,无名竟如此挂念你。”
“那是自然。”
“不过,往后你不可再随意出门。”陈美容神色坚定。
“他为何不进来探视?”
陈美容将药碗推至张青面前:“有我在,他自是放心。况且,他似乎已返回玖局。”
“哦。”张青安心饮下药汁,忽而皱眉道:“他怎会忘了买梅花烧饼?”
话音未落,陈美容掀开木盘上覆盖的手帕,取出一包油纸。刹那间,一股浓郁香气弥漫全屋。
张青闻香忘苦,仰头将碗中残药一饮而尽。
此时,房门开启,无名立于门外地板之上:“那些烧饼,被我遗忘在马车之中了。”
“啊!怎瘦成这般模样?”张青惊呼。
“我等无暇照料。”
立于桌旁的陈美容笑道:“呵,真是男子汉大丈夫。”说着,她上前接过一只铁笼。
房门合拢,无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张青与陈美容四目相对,莫名笑出声来,这或许是她们首次见识到无名那般惊慌失措的神情。
“看来,家中若无你,确是行不通。”陈美容感慨道。
“所言极是!他今日竟是手足无措。”张青想起无名提着铁笼,笼中两只黄纹猫瘦骨嶙峋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滑稽可笑。
笑声未歇,无名再次推门而入,沉声道:“老板娘,请外出片刻。”
“哦!”陈美容望向张青,“他欲何为?”
张青笑道:“放心,救命恩人定有紧要之事与我相谈。”
陈美容怀揣忧色走出房间,擦肩而过之际,并未察觉无名手中紧握三尺青锋,正随手掩上门扉。
无名入屋,即刻紧闭窗户,隔绝寒意。
“莫要责怪老板娘,是我恳求她协助。”张青先行致歉。
“非为此事。”无名语气冰冷。
“那两只黄纹猫,我定会悉心照料,您无需担忧。”
无名回首:“亦非此事。你可曾向老板娘透露在此栖身的真正缘由?”
“我又非三岁稚童,岂会信口开河。”
无名移步,声线低沉,坐于木椅之上:“我只是询问。若让她知晓你身负命案,你便身处险境。”
“不会的,老板娘待我极好。”张青撅起嘴,“不准您污蔑她,可好?”
“我心中自有分寸。”
“对了,那位先生近来可好?”
“黄驹卫?”无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张青点头,拂去额前乱发:“正是他。”
“他怀疑我在外杀人。”
“啊?”
“自从我助你逃脱那群江湖人士的追捕后,他们便销声匿迹。”
“无妨,我始终相信您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张青笑容灿烂。
“自将你安置于此,我便屡遭冷眼。他看似关心你,实则令人厌烦。实话告诉你,我与他已无共同语言,每次交谈都令我无语凝噎。若非看在他是你师父的份上,我早已拔剑相向,又何须在此向你诉苦!”
张青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作答,毕竟她对男子间的纠葛并不精通。
“不需要问些什么吗?”
“且慢,他怎会怀疑您杀人?”
“唉。”无名长叹一声,“那是他醉后的毛病,脑中尽是荒诞臆想。”
“他从何得知?”
“呵。”无名凝视着床尾趴伏的两只黄纹猫,缓缓答道:“他本是去处理你的琐事,却被金银铺的老板娘说动,反过来咬了我一口。”
“他怎会如此?”张青心中忐忑,疑云丛生。
“我原以为他可靠,才聘他教你作画。如今他却勾结外人。”
“您可知晓其中缘由?”
“不知。”无名摇头,面上面纱随风微动,“但我能推测一二。许是因我不允他归家,致使他心生怨恨。”
“不可能吧!”
“黄驹卫乃知名画师,你以为他头脑愚钝吗?”
“聪明。那他如今身在何处?可曾与那老板娘书信往来?”
“仍居于宅邸之内。不过,其心未变,依旧对我疑神疑鬼。”无名目光深邃,难以捉摸,“并非我要诋毁他,而是他的所作所为,恐将阻碍我们日后的计划。难道,你希望自己身陷囹圄吗?”
“我……”张青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大声说出来。”无名目光如炬,语气不容置疑。
“我自然是不愿的。”张青终于吐露心声,声音虽轻,却透着决绝。
“那便是了。”无名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然而,黄驹卫已有另起炉灶之心。若任其拖延时日,他极可能去官府告发,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
“救命恩人!”张青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无名的臂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您曾许诺护我周全,况且……我只求再见那白衣男子一面。这般微不足道的恳求,为何就不能成全?”
只见张青眉宇间愁云惨淡,语调沉郁悲凉。无名见状,无奈地长叹一声:“我倒有一计,只是不知能否奏效。”
张青强忍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硬挤出一丝苦笑:“恩公只管放手去做。”
“黄驹卫不是心心念念想回家吗?”无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我便将他逐出府门。待他流落街头、走投无路之时,必会去寻朱小将求助。”
“不错!”张青眼前一亮,急切附和,“听闻他的心上人先嫁予李大善人,后又被李公子强夺,心中恨意难平,断不会满大街搜寻我的踪迹。此计当真可行?”
无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浊气,顺势振臂一甩,果断挣脱了张青的钳制:“唯有此法。若让他继续留宿宅中,我已无法预判他会做出何等疯癫之举!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让陈美容知晓,明白吗?”
“救命恩人……”张青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挣扎,“此举太过冷酷,有违人道,还是算了吧。”
无名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待到身陷囹圄、铁窗度日之时,你方知何为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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