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鬼节

张青凝视着无名那决绝如铁的眼神，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或许是对黄驹卫处境的同情，又或是潜意识里对风波未平的担忧，她只盼着莫要再生事端。

“我要走了。”无名的声音冷硬而简短。

“可是……”张青欲言又止，语气中满是迟疑与吞吐。

无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她纠结的面容，淡然道：“无需为他挂怀。那般人物本就不与我们同道，何必在心中自寻枷锁？”

张青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

正值鬼节降临，阴气森森。陈美容天未亮便起了身，意在借这特殊时日于“美容酒楼”大搞促销，以期招徕客流。然而现实残酷，随着鬼节将至，长街之上行人寥落。百姓们或因迷信鬼神传说而闭门不出，或依汉族传统忙于祭祀祖先，街头显得格外冷清。唯有少数富家子弟，携着娇妾或新欢，故作潇洒地预订了酒楼最昂贵的雅间，以此彰显身份。

酒楼内顾客稀疏，开业已逾两个时辰，生意依旧惨淡。张青与陈美容相对而坐，手中虽捏着绣针，心思却早已飘忽，闲得发慌。楼下隐约传来喧闹之声，似是一群醉酒的富家公子正强行拉扯着温酒娘子嬉闹。

陈美容愁眉紧锁，终是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老板娘，您莫要心急。”张青轻声宽慰。

然而这苍白的安慰反倒让陈美容更加坐立难安，她绞尽脑汁，只想尽快引来更多客源。

巳时一刻，黄驹卫如期而至。

此时陈美容正在后厨督阵，三楼十二号房内，独留张青一人。黄驹卫循着无名先前告知的地址，径直推门而入。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周漆黑如墨，仿佛被人重重击打后留下的淤青，透着一股彻夜未眠的疲惫与阴鸷。

“先生，您是来与我道别的吗？”张青闻声回头，轻声问道。

黄驹卫摇了摇头，反手掩上房门，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我寻不到无名，可知他身在何处？”

“自上次他一探之后，便再无音讯。”

黄驹卫默然不语，颓然跌坐在木凳之上。张青强颜欢笑，提壶斟茶。

黄驹卫揉了揉松弛下垂的眼皮，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陈设：“布置得倒是不错。对了，你既是汉人，今日鬼节，怎的不去祭祀祖先？”

“我……不便出门。”张青低声答道。

听闻此言，黄驹卫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突然放声大笑：“真是孝顺啊！身为张家唯一的千金，清晨躲在此处享清福。记得数月之前，你还哭天抢地嚷着要回去呢。”

这是张青初次听黄驹卫说出如此刺耳之言，她压下心头怒火，冷冷回应：“家父每年皆会主持祭祖，先生不必多虑。”

“哈哈哈哈！”黄驹卫笑得愈发猖狂。

“笑什么？莫非是被鬼上身了不成？”张青一脸错愕地问道。

黄驹卫嘴角微扬，死死盯着张青，屋内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无名未曾与你提及那件事吗？”

“何事？况且我足不出户，无需知晓太多外界纷扰。”

黄驹卫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坏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父亲，被人刺死于床榻之侧。”

“先生，休要玩笑！”张青脸色骤变。

“不知是否那名白衣男子所为。衣柜之中藏有一条纱巾，其上绣着红色的五瓣花。”黄驹卫渐渐呲牙咧嘴，神情狰狞，“张药师死于自己房中，右颈有一道极细的伤口。财物并未丢失，几家衙门因查无盗贼行踪而束手无策。但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令办案人员坚信，凶手定是与他相识多年之人。”

“我不信……”张青声音颤抖。

黄驹卫那诡异的笑声打断了她，寒意直透脊背。

张青直面这残酷的现实，颤声问道：“家父……真的遇害了吗？”

“千真万确！”黄驹卫笑声更甚，回荡在狭小的房间内。

“何时发生的事情？”

黄驹卫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继续说道：“算来已有两月之久。你父亲善于经商，或许得罪了竞争对手，衙门也在朝这方面推敲。”

张青想起往日常有顾客来店捣乱，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黄驹卫，却被那张笑脸深深吸引：“既然如此，为何不将那些人抓来审问？”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您可知案情进展如何？”张青追问。

“我又非神探，自然未能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何意？您定然知晓些什么吧？”

“嗯。”黄驹卫点点头，神色突然变得犹豫不决，沉思片刻后说道，“方才那些讯息，皆是听无名所言。”

“哦！”

“你还是不信？”

“我只是……无法接受。”

见张青眼中已无追问之意，黄驹卫侧身欲走。

张青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你的父亲，真的死了！”黄驹卫突然高声喝道，如惊雷炸响。

“那么，是谁将那名白衣男子列为嫌疑犯？”

“如今并无定论。但那位神探极为厉害，仅凭衣柜中的纱巾便做出了推断。不过，你父亲右颈的伤口乃是一道利刃所致，而众多目击者皆看见那白衣男子手持毛笔，二者不符，故神探未让‘玖局’发出通缉令。”

“原来如此！”一个熟悉的面孔突然闯入张青脑海，“那无名呢？”

“他嘛！与你父亲无冤无仇，且年龄悬殊，绝无仇恨可言。再者，命案发生之时，他与神探在一起，玖局多人皆可作证。”

“可是……”张青心中疑云丛生，“他那把剑！”

“哦？”黄驹卫终于收敛了那呲牙咧嘴的怪相，“你想问的是，你在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他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然而，他那三尺长剑修长纤细，剑尖造成的伤口，应当不符合家父右颈那道伤痕。”

“你真敢大胆想象！”黄驹卫饮尽杯中残酒，“但你言之有理。因我曾亲眼见无名拔剑，故我也心生疑虑。或许，他将短刀藏了起来。”

张青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们打算编写我的故事吗？”

突然间，门口传来无名毫无预兆的提问，竟未听到半点脚步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黄驹卫与张青猛然起身。

“我们不过是闲聊罢了。”黄驹卫下意识地辩解道。

无名推门进去，缓步靠近木桌，目光幽深：“我来讲讲真相，可有酬金？”

“并无此意。在下不过是一介画师，不通文墨，更遑论撰写话本。”

“哦？”

黄驹卫缓缓落座，神色凝重了几分：“此外，我正欲告知张青，关于她父亲遇害的真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无名，“对了，大侠可还记得那位千户与神探？这两人素来不和，整日明争暗斗。为了搜寻蛛丝马迹，他们频繁出入药铺，那门槛都被踩得光亮如镜。”

无名并未将这番闲谈听进耳中。他端坐在木凳上，随意地耸了耸肩，将那柄三尺青锋置于桌案一侧，目光清冷地看向黄驹卫：“你是来道别的吗？”

“正是。途经美容酒楼时，心中挂念，便想进来瞧瞧，看她过得是否安好。”

“既如此，请回吧。实在抱歉，张青的风寒初愈，受不得半分嘈杂惊扰。”

“她仍栖身于此？”

“只要无人打扰，此处便是安身之所。”

“啊……那在下确实不宜久留。不知您在玖局当差，境况如何？”

“职责所在，护太司懿周全而已。”

“恳请大侠，万勿让他有所闪失。”黄驹卫语气恳切，满是托付之意。

无名起身，却并未去取桌上那柄三尺剑。

黄驹卫亦缓缓站起，望向内室方向，低声道：“我走了。”

张青微微颔首。目送黄驹卫与无名一前一后离去，那两个背影疏离冷淡，竟似毫无交集的陌路人。

约莫半刻钟后，陈美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面羊走入房内，置于桌上，疑惑问道：“为何不留二人用顿便饭？”

“老板娘，您为何隐瞒家父遇害之事？”张青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与质问。

陈美容闻言一惊：“是哪个多嘴之徒泄了密？下次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我在等您的解释。”

“即便告知了你，又能如何？”陈美容反问，神色渐冷，“得知令尊死讯后，你待怎样？是痛哭流涕，还是茫然无措？若真自诩孝女，便该懂得如何活下去，而非终日沉溺于悲戚之中。”

“我有知情权！”

“我何曾阻拦过你知晓真相？”陈美容反问。

“罢了，懒得与您争辩。”张青坐在木凳上，脑海中忽生一念，下意识伸手探向桌案，“无名的三尺剑！”

“休要乱动！”陈美容厉声喝止。

张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好奇的双手。

此时，街对面的饭馆二楼窗边，无名正静静伫立。透过窗棂，他能清晰看见房内的张青与陈美容。街道虽窄，呼声可闻，但他始终纹丝不动。斜阳西下，时光缓慢流淌，直至申时，一抹金色的余晖洒在美容酒楼的斑驳墙面上。

鬼节已过半数，午市将至。达官显贵们陆续涌入酒楼，店内瞬间忙碌起来。

后厨伙计手脚麻利，应付完了菜单上的菜肴。陈美容得空，便前往张青的房间，却见无名竟已端坐其中。

“你怎么来了？”陈美容讶异道。

无名淡然答道：“来尝尝老板娘亲手做的饭菜。”

陈美容瞥了一眼一旁的张青，皱眉道：“他戴着面纱，如何进食？”

张青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救命恩人，我从未见您用过餐，今日能否破例展示一二？”

“我向来独来独往。”

“就像那个抛弃我的负心汉一样！”

“什么？”无名目光微凝，看向张青，“你的心上人弃你而去？”

“正是。”张青刚欲举杯饮茶，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冷哼一声，“那般男子，不值一提。”

无名解开桌上长布包裹，露出一柄古朴沉重的青铜剑。

张青顿时有些慌乱，紧咬下唇，压低声音问道：“您将此物偷出，意欲何为？”

“这剑看着倒是极重。”陈美容在一旁插话。

“怎能说是偷？”无名指尖轻弹剑刃，发出清脆嗡鸣。

张青死死盯着无名，只觉一股凛冽剑气与那人周身的气质融为一体。她怔愣片刻。

无名双手托起青铜剑，置于身前：“看好了。”

张青瞪大双眼，瞳孔如铜铃般收缩，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这是留给我防身的兵器？”

那青铜剑并未散发丝毫血腥气，乍看之下，甚至感觉不到半点锋利。

“大侠……”陈美容忍不住开口，“哪有送这般沉重礼物的道理？况且她只是一介少女，如何使得动？”

“放心。”

“好吧。”陈美容无奈叹息，小心翼翼地捧起青铜剑移至茶台之上，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身形微弯。

“老板娘！”无名抬眸望去，“您既要操持生意，又要照料这孩子，着实辛苦。”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张青毕竟还是个孩子。”

无名微微颔首：“住在这里虽暂保平安，却非长久之计。”

“你想带她去何处？”陈美容察觉话风不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我正在思量对策。”

“大侠！”陈美容敛去往日笑容，神色严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无名起身走出房间，只见一名玖局差役立于眼前。他反手将门掩好，冷声问道：“何事？”

“神探派我前来。”

无名淡淡说道：“若是命案，我便随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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