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单刀直入

“正是。”

“大人，您竟是孤身一人来到这户部的外围？”

“嗯，公务缠身，行程匆忙。待事情办妥，我还得即刻赶回。”

“黄驹卫……可还在京师？”

“在。”夏原吉答得略显迟疑，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毕竟，此举无异于暴露了同窗好友的行踪。

无名默然不语，目光幽深。

“能否借大人的三尺剑一观？”夏原吉缓缓伸出双手，姿态谦恭。

“哦？大人也懂兵刃？”

“非也。我只是想看看刃口之上，刻有何种纹饰。”

无名微微颔首，将置于桌案的三尺剑推了过去。剑鞘与桌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客栈中显得格外刺耳。

夏原吉双手接过，只觉入手微沉，分量适中，并不影响判断。他细细端详，指尖用力轻推剑格，只听“锵”的一声轻响，寒光乍现。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剑身之上，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纹蜿蜒盘踞，鳞爪飞扬。

无名始终端坐一旁，神色平静。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永乐剑’？”夏原吉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

“我不甚知晓，这是班主留给我的遗物。”

“便是你从小长大的那座戏院？”

“不错。”

“那你真是造化不浅！”夏原吉小心翼翼地抚过刃面，触感如丝般顺滑，寒气逼人却又温润如玉。

“大人，在您心中，我是否已是那杀人凶手？”无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确有几分怀疑。毕竟你武功高强，取人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合乎逻辑。不过，我向来劫富济贫，虽偶有失手，却也被人编排成嫉恶如仇的狂徒，以此锻造诽谤的故事。”

“确是如此。”夏原吉一边点头，一边郑重地将长剑归鞘，“从你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人将你视为眼中钉。”

无名选择了沉默，默认了这一事实。

“既然早已身处漩涡，为何不离开京师？又为何偏偏留在神探身边？”

“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吧。”

“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的确切落脚点的消息？”

“此事简单。世人皆传大人清廉刚正，推断之下，定无余钱入住豪华酒楼。再进一步推测，大人必会选择最为简陋廉价的客栈。果不其然，我便在此寻到了您。”

夏原吉有些赧然地笑了笑：“不过是节俭惯了。”

“看来神探的推断分毫不差，幸好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抱歉，让诸位担忧了。我本应直接去找你们才是。”

“无妨，反正我们与大人迟早是要见面的。”无名起身，右手探出，重新握起桌上的三尺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请大人务必小心。户部外周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丢掉的不仅是财物，更是性命。请您暂且留宿于此，我去引领神探前来。届时，我们再行相聚。”

“好，我等着。”

“再见，大人。”无名迈开步伐，跨过客栈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朦胧的雨雾中。

“你认为……有人想要我的命？”

无名脚步一顿，伫立在客栈外的屋檐下，并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您是好官，难以融入那些腌臜之辈的世界，自然会被排挤，乃至被清除。”

“啊！”夏原吉心头一惊，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似乎未能完全参透这话背后的深意。

“大人，保重。”

话音未落，无名已潇洒步入长街，任风吹乱那一头长发，背影决绝而孤傲。

翌日，天公不作美，暴雨倾盆而下。冷空气席卷整个应天府，摧折了无数花草枝叶，天地间一片肃杀。

夏原吉起得极早，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独自坐在客栈附近的凉亭中避雨。因出门匆忙忘了带伞，只能在此暂歇。

亭外是一条蜿蜒小河，几只白鸭悠然游弋。每当它们将脖颈潜入水中觅食，羽毛竟滴水不沾，宛如仙境。

这凉亭颇为宽敞，置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雨声潺潺。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夏原吉心中犹豫，不知是否该主动打招呼，若对方并非寻自己，岂不尴尬？脚步声渐近，他只得故作镇定，端坐于石凳之上。

太司懿步入亭中，将雨伞倚靠在柱旁，随后满脸笑意地行礼。

数月不见，太司懿愈发健壮，一身黑色圆领衣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当他直起腰杆时，犹如苍松翠柏，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然而，最令夏原吉震惊的事情，是太司懿周身散发的气息，竟与无名如出一辙。唯独那双锐利的眼眸未曾改变，死死盯着夏原吉，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在下可以坐下吗？”太司懿问道，语气客气疏离。

听到这般礼貌的话语，夏原吉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点头。

太司懿随即落座，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坐着。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夏原吉故意将目光投向河面，却发现那群白鸭早已不知所踪。

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题。夏原吉站起身，走到凉亭台阶边缘，背对着太司懿，头也不回。

太司懿并未动作，只是静静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如炬。

夏原吉沉默不语，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片刻后，太司懿轻叹一声，动作干脆利落地起身。

夏原吉下意识让开一步，贴向右侧的石柱。

压抑的氛围达到了顶点，夏原吉终于难以承受，率先开口：“神探，不知有何贵干？”

“您便是夏原吉大人吧？”太司懿侧过头，目光深邃，“我曾于台下见过您一次，您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在下有些许疑惑，想向您求证。若您不急着回去，不妨坐下来慢慢聊，如何？”太司懿做出邀请的手势，指向对面的石凳。

夏原吉敏锐地注意到，太司懿的脚腕处绑着沉重的沙袋。

“可以。不过，为何不见无名？”

“他在内库帮忙。”

“真是辛苦他了。然而我时间有限，希望你抓紧时间。”

“只需半炷香的时间，我会将所有问题问完。”

“看来你信心满满？”

“尚可。”太司懿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问吧。”夏原吉重新坐回原位。

太司懿双手平放于桌面，开门见山：“您身为中书省高官，为何要插手调查那些陈年旧案？”

“好奇。”

“您可知，上一个如此好奇的人，已经丢了性命？”

夏原吉淡然一笑，从容不迫：“如今真相未明，我既为人臣，自当竭尽全力，破解这些离奇诡谲的案件，以慰亡灵，以正纲纪。”

“可是，有些人贪生怕死，甚至不惜远离危险之地。您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确定。”

太司懿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阻止，却又无从下手。

“即便我插手你的案件，事后我自会向皇上禀报。圣上英明，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您当然可以这么做。毕竟您是中书省的大人，权柄在握，影响力自然非同凡响。”太司懿淡淡说道，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深意。

“神探，莫非是信不过本官这点微末本事？”夏原吉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那人。

太司懿神色淡然，语气中透着几分谦逊与无奈：“这并非信与不信的问题。鄙人虽忝居玖局顾问之职，但这五桩命案与失踪案已悬置半载，至今仍是迷雾重重，毫无头绪。”

“听阁下所言，这些案子倒是颇为棘手，错综复杂得很？”夏原吉挑眉问道。

“正是。”太司懿轻叹一声。

“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助您拨云见日。”

“也好。此案牵连甚广，表面看去，杀人动机寻常，作案手法亦无出奇之处，却偏偏让人如坠五里雾中。就拿朱魁之死来说，坊间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其一，称其死于一名白衣男子之手；其二，则指认凶手乃是赵氏与赵圳。”

“依您之见，哪一方的嫌疑更大？”

太司懿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咂了咂嘴，长吐一口浊气，反问道：“在回答之前，我倒是先有一个疑问。”

夏原吉收敛了嬉笑之色，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太司懿，神情肃然，绝无半分戏谑之意。

“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自然，本官洗耳恭听。”

太司懿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转伞柄，将那把油纸伞推至身侧更远之处，仿佛要隔绝外界的纷扰，随即沉声道：“您接手调查此等民间命案，起初可是为了与黄驹卫赌那一口气？”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又似冰雹砸顶，令夏原吉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

“难道我说错了？”太司懿静静地看着他。

“没错。”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坦然点头，“我承认确有赌气成分，但更多是想为圣上分忧。”

“圣上？”太司懿面露茫然之色，“区区民间命案，何以引起天听？”

“杨康隶属东厂，朱魁身为锦衣卫，二人身份特殊，他们的生死安危，圣上岂会不加关注？”

“朱魁竟是锦衣卫？”太司懿惊讶地探出身子，眼中满是质疑，“他不只是个落魄秀才吗？”

夏原吉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住脸上的慌乱，干笑两声：“是你记错了。”

“哦……原来他曾是锦衣卫中人，难怪死状如此凄惨。”太司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错。”

太司懿单刀直入，追问：“您与黄驹卫打赌，若赢了，有何好处？”

“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您的脾气，确实该改改了。”太司懿语重心长地说道。

“如今我也想通了，即便回去也是两手空空，倒不如随您一同探案，这也算是一段难得的机缘。”夏原吉故作洒脱。

“我身边已有帮手。对了，黄驹卫还说了什么？”

夏原吉心思缜密，并未提及黄驹卫对无名的怀疑，只是微微一笑：“他只是担心朱小将的安危，故而委托我介入调查。”

“原来如此！不过，您得告知我黄驹卫的下落，届时圣上必有重赏。”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确认的光芒。

夏原吉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神探，若是无名偷了玖局的两件证物，您会铁面无私地抓捕他吗？”

“我知道这推论源自黄驹卫，但我坚信，无名是被冤枉的人。”

“是吗？”夏原吉似笑非笑，“你与他如今情同手足，自然处处维护，甚至不加怀疑。我说得可对？”

“视其为手足是真，但他有何理由去偷？”

“因为……”

“因为他曾协助张青逃婚？”太司懿笑着截断了他的话。

“你如何得知！”夏原吉大惊失色。

“这些话，想必也是黄驹卫透露的吧。看来，他对无名恨意颇深。至于原因，我并不清楚。但张青与无名究竟是如何结识的呢？这般口无遮拦，简直是雨后闲聊，毫无顾忌。”

“你认为黄驹卫是在借刀杀人？”

“杀人倒不至于。”太司懿低声自语，眸光深邃，“我认为，他是在保护赵鲤和张青。”

“你为何事事皆知？”夏原吉忍不住问道。

“简单。”太司懿微微一笑，气质从容，“他虽是一介画师，却大智若愚。加之半年来积郁心中的怨气，总会做出些常人难以揣测之举。”

“你是说，他已不再是那个老实人了？”

“可以这么理解。从他匿名举报一事便可见端倪，理智早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嫉恶如仇的偏执。此外，他始终无法释怀，为何赵鲤不愿嫁给他？又为何非要踏入李氏家族的大门？”

“对此，我也略知一二。”

“难道您想说的是……女子常有的那种心思？”

“嗯，那便是自卑。自认配不上对方，于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以此逃避。”

“若赵鲤当真不喜欢，为何腹中已怀有身孕，虽然没有临盆，但是决定生下来。”

“只为能在李氏家族中立足罢了。”夏原吉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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