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怀疑的对象

夏原吉惊得瞠目结舌，半晌合不拢嘴。

“此事已过去十余载。”他喃喃自语，随即目光一凛，“真是造化弄人！”

“可有目击者？”

黄驹卫语调中透着深深的遗憾：“并无一人。夏大人听罢这桩旧事，心中作何感想？”

“人口贩卖之案，历来频发。其一，乃伏击掳掠，多发生于荒僻角落；其二，则是至亲出卖，为求生计，狠心骨肉亦能下此毒手。”夏原吉沉声道。

黄驹卫死死盯着夏原吉，眼底怒火翻涌：“我也认同！若非如此，赵鲤何必对此事轻描淡写？她心地纯良，至今仍在想念苦寻失散的女兄。若真是被亲人出卖，她早已崩溃。我如今推测，定是赵氏家族从中作梗。以此推论，便知她为何最终落得被焚而死的下场。”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黄驹卫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微颤：“你是说，赵鲤是被其姐出卖的？”

夏原吉缓缓点头，语出惊人：“不错。换言之，赵鲤杀了自己的女兄！”

“你有何凭据？”

“且听我细细道来。”

黄驹卫不耐地起身欲走。

夏原吉急忙道：“若我能拿出铁证，证明所言非虚，你敢去报官吗？”

黄驹卫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气呼呼地走到夏原吉身旁，掏出茶钱拍在桌上：“若赵鲤真是凶手，我自当护她周全。告辞！”

“且慢！”

“你还有何话要说？”

“证物就在我手中，我这就去取。”说罢，夏原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馆。

因黄驹卫的质疑，夏原吉打消了归家之念，径直前往家里。正当他踏入一家客栈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可是大人？”

夏原吉回首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身着胜雪白衣，面覆轻纱，周身气场冷冽而神秘。

“果真是您。”那人语气笃定。

“嗯？阁下是谁？我似乎并不认识。”

“在下乃是神探身边的护卫，您可曾想起？”

“哦，原来是无名。”夏原吉挑眉，“找我何事？”

“听闻大人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来此寻找证据，在下深感佩服。”

“等等，往返时间也不短，你如何得知我要证明赵鲤是凶手？”夏原吉心生疑窦。

“神探告知的推理。”

“既如此，我有一事相问，望你如实相告。”

“请讲。”

“不知我的怀疑是否正确。”夏原吉在木凳上坐下，目光如炬，“我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这也算问题？”

“听我说完。我一路赶来户部，听了太多关于你的传言。”

“多谢大人关注。”

“不必客套。直言相告，你可是那种仗义执言的大侠？”

“何出此言？”

“黄驹卫指控你偷走证物，并将其交给东躲西藏的张青。为此，他举报了你所在的街区，但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此话当真？”

“他是这般告诉我的。”

“还有呢？”

“然而，见到你之后，我并未察觉半分邪气，反倒觉得你君子坦荡荡。背后议论他人，实非君子所为，还望见谅。”

“无妨。大人的确是来寻证的吗？”

“正是。我记得案发现场附近掉落了一条纱巾，如今可在你手中？”

闻言，无名瞳孔骤缩，微微颔首：“确实在此。我只愿为神探分忧，想尽快侦破这些命案。奈何半年过去，案情毫无进展，在下实在力不从心。”

“我完全理解，无需过多解释。那么，那把青铜剑也是你偷走的？”

“嗯……原来您已知晓。我只是……”

“我知道。但有一事我想问清楚：你为何不怀疑张青杀人，反而极力为她洗脱罪名？”

“容我解释。当日我与神探抵达现场，见老板死状极惨。若非深仇大恨，凶手怎会卸其双臂？加之胸口与喉咙各有一处刀伤，这必是怀着刻骨仇恨之人所为，对吧？”

“分析得有理。”夏原吉点头赞许。

“大人，您怎会什么都知道？”

“其实很简单。自见了黄驹卫，听了他那些唠叨，我便觉其中大有文章。再结合沿途听到的小道消息，略加思索，排除了种种可能，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只有你，愿意出手相助张青。”

“为何？”无名不解。

“这要从半年前说起。张青离家出走时，迷恋上了一位行侠仗义的男子，并一直追寻其踪迹。”夏原吉娓娓道来。

“那她为何给我写信？”

“因为她认错人了。”夏原吉继续说道，“此前遇到的那位大侠，手持大刀，虽也身着白袍，却并未佩戴面纱。”

“确是一段奇妙的缘分。”无名轻声感叹。

此时，店小二端上一壶热茶，置于光洁如镜的木桌之上。

无名双手施礼，随即恭敬地为夏原吉斟满茶水。

夏原吉抿了一口，说道：“她误将你当作那位大侠，这才写信倾诉。而你不想让关系变得复杂，便找我代笔回复。”

“不对吧？她后来找我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是……”夏原吉低下头，有些赧然，“我动了私心。因她诗中才情斐然，我便想多读几篇。”

无名将三尺长剑置于右手旁，声音略微提高：“难怪！”

“你不生气？”夏原吉问道。

“不。她知道的是您，而非我这个替身。”

“我并无他意。张青才学出众，令我深深着迷。看来我心境不够澄明，红尘之事终究还是闯了进来。”

无名把玩着茶杯，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却因面纱遮挡并未饮用。

“那你为何要助张青逃婚？”

“因她心智尚未成熟。我不忍见人迫害于她，只想让她多快乐几年，这有何不可？再者，她心属之人是您，凭什么就这样嫁作他人妇，连一丝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哦！”夏原吉若有所思。

无名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夏原吉指尖轻触温热的茶盏，动作却在半空凝滞。他面上虽挂着客套的谢意，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不明，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始终未能消散。

“大人，此乃关键证物。”无名压低嗓音，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袍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夏原吉接过细看，果然是一方丝巾，质地轻薄，上面绣着五瓣猩红的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无名并未多言，只是垂着眼帘，目光紧锁在夏原吉的面部表情上，静候下文。

“你在玖局浸淫日久，应当知晓，这纹样唯有何种身份之人方可佩戴？”夏原吉淡淡问道。

“达官贵人。”无名不假思索地答道。

“非也。”夏原吉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清茶，神色凝重，“西厂档案室中有一本秘录记载，此乃开国前锦衣卫前身，拱卫司的标志。后改称亲军都尉府，统辖仪鸾司时，该图案曾刻于每一块金牌背面。自锦衣卫正式立署后，此纹样便不再使用。”

“如此说来，案发现场遗落的这方纱巾，竟与锦衣卫有关？”无名惊疑不定。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夏原吉放下茶盏，语气转冷，“朱府失火当晚，并无人目睹谁仓皇逃离，现场仅有三人在场。”

“属下记得。”无名点头应道，“一是趴在石桌下的朱家少爷，二是冲入火场救人的黄驹卫，三是借口如厕离开的赵鲤。”

“记性不错。”夏原吉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大人怀疑何人？”

“首先，朱家少爷嫌疑可除。若真是他纵火，此前怎会狠心杀害生母？再者，若有心放火，岂会不顾自身安危，只是惊恐地蜷缩于桌底，连呼救之声都未发出？其次，黄驹卫亦可排除。他舍己救人，义薄云天，且从时机与距离推算，他并无作案可能。剩下的，唯有赵鲤。她借如厕之名离开良久，这段时间足以杀害其姐与母亲，随后纵火焚尸。逃离之际，她故意留下这方纱巾，意在嫁祸给拥有此物的男子。”

“原来如此！”无名恍然大悟。

“若推论无误，我们需寻得张青心仪的那位大侠，问个清楚，这纱巾是否曾赠予赵鲤。”

“属下以为未必。”无名瞥了夏原吉一眼，迟疑道，“听美容酒楼老板娘所言，赵鲤常去那里。若是……”

“你是说，赵鲤窃取了老板娘收到的、那位白衣男子所赠的见面礼。也就是这方纱巾，对吗？”

“正是。”

“看来你我思路已趋于一致。”夏原吉缓缓斟满茶水，眼中精光一闪，“因为只有赵鲤，才具备最强烈的杀人动机。”

“愿闻其详。”无名坐在木凳上，双眸中满是好奇。

“据黄驹卫透露，赵鲤本是赵家庄女子，幼时被卖至京师，沦落风尘。”

“大人之意，属下明白。若由此推断，她知晓当年出卖自己之人，成年后归来复仇。然而如今，赵氏姐妹及其母亲皆莫名身亡……”

“言之有理。赵鲤的嫌疑确实最大。对了，那位‘神探’对此案有何高见？”

“他么？仅凭赵母身上两处烧伤，便断定是赵氏与其情夫赵圳联手所为，动机则是赵母撞破了二人的奸情。”

“这倒符合常理。那么，朱魁之死，也是那二人所为？”

“他尚未下定论。毕竟赵氏曾发现朱魁有外遇，对象似是杨康之妻，可能会再次联手赵圳。但事实上，朱魁与杨康之妻并无私情，不过是朱魁醉酒后拿错了物件罢了。”

“且慢，容我梳理一番。”夏原吉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朱魁颈侧刀伤致命，凶手应是那位白衣男子，即张青的心上人。赵母发现女儿与赵圳通奸并出言警告，遂被二人合力杀害。随后的柴房失火，旨在销毁罪证。至于赵鲤，她杀害女兄是为报仇，焚烧母亲尸体则是出于极端的报复心理。这案情层层嵌套，着实令人头晕目眩。”

无名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不过大人，赵鲤为何不杀朱家少爷？他可是唯一的目击者。”

夏原吉凝视着杯中静止的茶水，波澜不惊：“那你觉得，如今的朱家少爷，还有威胁吗？”

“没有。”无名摇头，“他已变成了哑巴。”

“只要他永远无法说出那个背影，我们就只能找到那位白衣男子，求证案发时他的行踪。”

“大人高明！”无名面露崇拜之色，“您与那神探当真是不分伯仲。”

“过奖了。我不过是将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即便得出答案，也缺乏十足的把握宣之于口。”

“您方才不是已经推断出来了吗？”

“那是为了从你口中套取信息，以此验证我的猜想是否与真凶吻合。”

无名恍然点头。

“世人皆传你是嗜血无情的杀手，也就是那位白衣大侠。你为何始终不摘下面纱？”夏原吉突然话锋一转。

“行走江湖，贵在神秘。即便仇家寻上门来，也不知我真面目。”

“你误解了。”夏原吉正色道，“如今你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只需提及‘三尺剑’，百姓便会想起那位戴面纱的大侠，终日伴随神探左右，护其周全，从未失职。”

“属下从未听闻此类评价，原来我在世人眼中已是这般模样，心中实在惭愧至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