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两个痴情汉

“唉……”

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打破了茶肆间的静谧。

夏原吉目光微凝，捕捉到黄驹卫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郁，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手中必握有惊天内幕。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问道：“说吧，你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

黄驹卫苦笑一声，压低嗓音道：“并不难挖，消息皆是从‘无名’与张青二人处得来。”

“这两个人……”夏原吉面色骤沉，眸中疑云密布，“你此前贸然泄露了无名的居所，难道此后便再无收到警告或追杀？”

“并未。我行事谨慎，刻意避其锋芒，只要不正面相撞，便相安无事。你说，我这做法可对？”

“只对了一半。”夏原吉冷冷道，“若真在狭路相逢，面对无名，你当如何自处？”

“无需畏惧。”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他杀我灭口，各大机构自会锁定凶手。毕竟，知晓他秘密的人少一个，他便多一分安全，这反而成了我的护身符。”

夏原吉眉头微挑，紧盯着对方双眼：“那你可曾提及我的存在？”

“绝无。倒是你，为何突然销声匿迹？这让我好生担忧。”

“换个地方，重新生活。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出路，我不愿重蹈覆辙。”夏原吉侧首瞥向窗外，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他收回目光，确认道，“依你所言，那‘无名’便是传说中的白衣男子，而张青，则是画像中的纸上少女，对吗？”

“分毫不差。可惜，我始终无法揭开无名的面纱，难以当面验证身份。因此我一忍再忍，直至如今沦为通缉犯。”黄驹卫语气中满是无奈。

夏原吉微微颔首：“做得好，幸亏未打草惊蛇。若让无名察觉你已识破他白衣男子的身份，恐怕你早已去见了阎王。”

“确有此险。”

“自从我搬离后，听闻这半年来，即便是手段通天的‘玖局’也未能将你缉拿归案，着实厉害。你究竟藏身何处？”

“就在城外。我不敢逃至天涯海角，毕竟……还有人在等我。”

夏原吉闻言，神色复杂：“其实，我们都很自私。嘴上说着不信旁人，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总会下意识冲出去替人挡灾。”

“你……还未忘记她？”黄驹卫试探着问道。

“说来容易做来难！她并非脑海中一段可随意抹去的记忆。近日我反复自省，纠结是否该归来，只因她在等待。”

“是吗？可我听闻的版本截然不同。”黄驹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传说中，是一位手持大刀、行侠仗义的白衣男子，救下无数被鞭打的灵猴，凭借绝世轻功让人望尘莫及。而非是你这般每日执笔写诗的文弱书生。”

“张青并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终有一日我会坦白，只怕届时巨大的落差令她难以接受。”

“看来，她是真的见过那位白衣男子了。”

“荒谬！我何时见过她？这半年我一直隐居竹林，从未踏出半步。”

“她说你持刀行侠，因轻功卓绝而无人能追。如今你却说自己未曾出门，且你们一直通过书信往来，她也在苦苦等候。此事逻辑混乱，我不禁怀疑，有人正在利用这一点布局。”黄驹卫理清思绪，眼中寒光乍现。

“是吗？”

“或许我所言非虚。”黄驹卫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你可以朝这个方向深思。”

夏原吉点点头，目光如炬地锁住黄驹卫：“若画像中的少女确是张青，你此前为何隐瞒？”

“我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

“此说辞……罢了。”夏原吉不再追问，转而问道，“这半年来，张青过得如何？”

“尚可。如今她在‘美容酒楼’做工，足以养活自己，暂时无需东躲西藏。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快乐，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夏原吉陷入沉思，片刻后疑惑道：“这就奇怪了。上次我去寻她，掌柜陈美容明明说她不在店内。”

“呵，那是你太过天真。张青不在那里，又能去哪？无非是躲起来了。”

“是吗？反正我将书信交予陈美容后，便离开了酒楼。”

“这说明你少留了一个心眼。”黄驹卫摇头叹息，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为何要搬家？”

夏原吉神色略显慌乱，似乎畏惧触及某些回忆：“我想换个环境。无论画像中的少女是否真是张青，我都难以忘怀。但我必须学会克制，不再冲动行事。”

“你做得很对。唉，你可了解无名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甚清楚。百姓口中，他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口碑极佳。”

“江湖传言虽早已有之，无名确实做过不少善事。”

“原来传言非虚。”夏原吉露出一丝信服之色。

“但我所不知的事情，是他的过往。譬如，十岁之前，他为何会被戏班班主收留？”

“你是说，无名曾是孤儿？”

“不错。正因他常年戴着面纱，我才愈发好奇，面纱之下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你未曾见过？”

“他未给我丝毫机会。”

夏原吉轻笑一声：“我也想弄清那白衣男子的用意。他为何要我代为回信？”

“此事你曾提过。是他主动寻你，让你代笔与张青通信，未曾想弄假成真，致使局面不可扭转。”

“嗯，我也如此推测。在未报官之前，我一直在想，为何白衣男子不亲自拒绝？”

“你被……”

“兄台是想说，我被他利用了吗？”

黄驹卫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清水，沉默以对。

“我认为你的怀疑极具道理。”夏原吉接着说道，“可我不过一介书生，除却舞文弄墨并无所长，遇到习武之人，本能便是绕道而行。”

“彼此彼此。”

“同病相怜啊！”夏原吉自嘲道，“终于明白，若无神探在此，这些谜题根本无解，是我们太愚钝了。”

“是啊，被人耍得团团转。”黄驹卫长叹一口气，“心上人被夺，自身又被通缉，可谓狼狈至极。”

“对了，赵鲤的身孕……”

“哦。”黄驹卫瞥了一眼楼梯方向，淡淡道，“请放心，并非我的骨肉。如此一来，我与她便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正有此意。”夏原吉满面笑容地说道。

“还有其他话题？”

夏原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摇晃，并未饮下。突然，他收敛笑意，正色道：“兄台，我知你人品端正，但赵鲤……为何最终嫁给了李一烽？”

黄驹卫眼神微暗，低声道：“因为他是李氏家族的希望，有权，亦有势。”

“这不过是你的一己之见，”夏原吉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依我看，赵鲤心中所求，乃是一位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黄驹卫闻言，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刺痛：“怎么？难道我不配做那个良人？”

“我并无此意！”夏原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黄驹卫那充满质疑与锐利的目光，缓缓道，“她的心底，自是有你一席之地。”

黄驹卫深知，再多的辩驳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让自己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既然有缘无分，不如相忘于江湖，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吧。”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真的对她死心了？”

“正是。”黄驹卫点了点头，神色黯然，“若不及时斩断情丝，日后偶遇，只怕我又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徒增烦恼。”

“也罢，我信得过你的人品。不过……”夏原吉话锋一转，试探问道，“你觉得，赵鲤如今心仪何人？是李一烽，还是李沓子？”

黄驹卫瞥了一眼早已见底的茶盏，冷哼一声：“这两人，皆非善类，绝非良配。”

“我倒觉得李一烽颇有几分风骨。”

“什么？”黄驹卫愕然抬头。

“他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敢于对抗权贵叔父，夺回心上人；为朝廷鞠躬尽瘁，不畏巨富沈万三之威，力荐太司懿赴户部破案。这般胆识与担当，岂是常人可比？”

黄驹卫听得怒火中烧，但理智迅速回归脑海。他深吸一口气，竟只是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夏原吉面色骤然严肃，直视着黄驹卫：“我并非贬低你一事无成。但你如今弃了画师身份，终日沉溺于悲伤之中，如此状态，何以成就一番大业？”

被好友戳中心事，黄驹卫顿感心虚，讪讪地低下了头：“我只是想歇息片刻，度假散心罢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若我将你引荐至太学，你可愿去？”

“莫要玩笑！”黄驹卫连连摇头，“太学乃国立最高学府，若无真才实学，岂能轻易踏入？”

“这我自然知晓。”

“再者，寒窗苦读十载之苦，我可不愿再受。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谁让你去当学子了？”夏原吉微微一笑，揭开谜底，“太学目前紧缺一名画师。只需在诸位夫子面前展示你精湛的画工，便可被录取。”

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迟疑道：“真有这般好事？”

“兄台放心，我已与太学打过招呼，你随时可去应试。”

黄驹卫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记住，入了太学，务必诚恳执教，切莫由着性子胡来。若能按我所言行事，或许不久之后，我们便能在中书省相见。”

“中书省？那地方比太学更难进吧。”

“别忘了，我是过来人。”

“你是天纵奇才，而我愚笨不堪，怎敢与你相提并论，共报朝廷？”黄驹卫自嘲道，“对了，你用了多久才进入中书省？”

“约莫一两年吧。”

“听闻你是被皇上亲自选中，确有此事？”

夏原吉微微颔首。

黄驹卫满眼羡慕：“真是天大的机缘！”

“确有几分成全运气的成分。”夏原吉淡然一笑。

“可惜，我没有这份运气。”

“听我一言。如今朝廷广纳贤才，各地设立‘聚英府邸’，而太学正是这一切的起源点。你若珍惜这百年一遇的机遇，便不会再流落街头，无所依托。”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我无能似的！”黄驹卫苦笑一声。

“你不愿意？”

“我在斟酌。”

“好。”夏原吉提起茶壶，将杯中注满温水，浅抿一口，缓缓说道，“我知道你留恋那一亩三分地，无非是为了赵鲤。但若你有足够的权势保护她，还需为此担忧吗？”

黄驹卫猛地一震：“是啊，我竟未想到这一层。”

“你无需时刻守在她身边。待你功成名就之时，再将她夺回身旁，岂不两全其美？”

“你知道我去找过她了？”黄驹卫惊讶地问道。

夏原吉点点头，打趣道：“你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想必不是晒的吧，而是墨水涂多了，上面还泛着一股酸气呢。”

“厉害！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去探望，想知道她过得是否安好。”

夏原吉无奈地摇摇头：“那你觉得，她过得如何？”

“她很满足。半年前她出嫁时，我尚不知情，后来才得知消息。”

“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夏原吉微微一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不过是些家常里短。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她如今生活安逸，偶尔才会问起关于我的事情。”

“还有呢？”

“幸好我乔装成乞丐，否则我那强颜欢笑的脸色早就暴露了。其实，她也在怀疑我是不是本人。”黄驹卫大笑起来，笑声中却透着几分凄凉。

“可是……”夏原吉接续道，“她最终并未识破。这说明，她正在将你渐渐淡忘。”

“不可能！”黄驹卫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桌面上，“她绝不是那种轻易忘却感情的女子！”

“希望如此。也许是我对她了解不深，但你对她的痴情，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光你一个人看好，又有何用？”

“我知道你想让她知晓心意，但她已为人妻。你若继续纠缠，只会损毁她的名誉，你懂吗？”

黄驹卫默然，最终轻微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不急不躁地说道：“我想为她做任何事。自从相识以来，她从未从我眼前消失。起初，我以顾客的身份接近，我们促膝长谈，聊的都是红尘之外的清雅之事。后来，关系变得暧昧不清……那段时光，我真的很幸福。”

“也只有你有这份耐心，换作旁人，早就娶回家中了。”

“我也想啊！”黄驹卫无奈地笑了笑。

夏原吉目光无意间扫过杯底沉浮的一片茶叶，随口问道：“对了，你可知道赵鲤是如何沦落为青楼女子的？”

“她只说，幼时被人拐卖。”

“拐卖？”

“不错。遗憾的是，她未曾看清贩子面目，当时脑袋被麻袋套住，一路便被送进了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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