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暴露

“并无此事。”

黄驹卫目光微凝，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继续追问：“我尚有一事不明。你，可是那金银珠宝铺老板娘派来的说客？”

紫薇三娘面上笑意未减，极力维持着从容，生怕露出一丝破绽。此刻，黄驹卫心中已大致锁定了幕后雇主的身份，若想彻底揭开这层迷雾，并非难事。

“怎么？有何不妥？”

黄驹卫话锋一转，避开了敏感话题，转而问道：“既然你是江湖中人，想必消息灵通。在你眼中，张青是个怎样的女子？”

“不过是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罢了。”

“不！”黄驹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要听的是你个人的看法，而非世俗的标签。”

紫薇三娘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她生性活泼开朗。虽年纪尚轻，却极为懂事通透，身上全无那些深闺女子的矫揉造作与负累感。”

“你是说，她天真无邪？”

“可以这么理解。”紫薇三娘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黄驹卫若有所思，随即又问，“那你可知晓她与人相处之道？”

“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哦？”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你对她了解颇深。你是指她的性格使然？”

“非也。”紫薇三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强颜欢笑道，“更多是因为那张脸。世家子弟多爱慕容颜姣好之女，若我与她并肩而立，自惭形秽之感便油然而生，故而不愿以貌取人。但请相信，她的内心亦如外表般美好，绝非徒有其表。”

“并未误会。”黄驹卫神色平静，“如此完美的女子，却不愿遵守指腹为婚的陈规，执意追寻自己的幸福。你认为，她的做法对吗？”

紫薇三娘心头一紧，深知此问暗藏机锋。她在内心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对。”

“为何？”

“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非盲目听从父母之命。那不过是祖宗留下的僵化规矩，早已不合时宜。”

“言之有理。”黄驹卫点头认可，随即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对了，你既掌握诸多小道消息，可知张青为何最终嫁入李府？”

“这……”紫薇三娘整理了一下思绪，叹道，“寻常百姓家或许畏惧权贵，但在华贵门第之间，婚姻往往是利益的交换。正因如此，张青才选择了逃婚。”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她根本不爱李一烽，此前的一切顺从，不过是碍于父命，是吗？”

紫薇三娘默默点头。

“那么，李一烽为何还要与其他富家子弟争抢不休？”

“或许……他是真心喜欢吧。”紫薇三娘低声说道。

“我想听听其中的来龙去脉。”黄驹卫双眼微眯，透着探究的光芒。

紫薇三娘轻叹一声：“说来话长。昔日张青外出游玩，曾遭几名商户之子调戏，周遭无人敢出面制止。就在那时……”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英雄救美桥段。”黄驹卫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嗯。”紫薇三娘察觉到他兴趣索然，便简略说道，“总之，在那次‘英雄救美’之后，李一烽便对她情根深种。”

“不过是贪恋美色罢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紫薇三娘站起身来，正色道，“若真如你所言只是好色，李一烽早就该下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且慢！”就在紫薇三娘欲转身离去时，黄驹卫抬头喝止，“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坊间传闻，人称‘紫薇三娘’的你，从未在人前显露真容。可此次为了探听张青之事，你竟忍气吞声主动寻我。由此推断，你与徐帚申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紫薇三娘脸色骤沉，冷声道：“无可奉告。”

“也罢。那你又是如何断定那幅画像之人便是张青本尊？”

“因为我曾亲眼见过她，否则又从何得知这些消息？”紫薇三娘回答得滴水不漏。

“倒也有理。”

紫薇三娘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向外走去，冷冷丢下一句：“尽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告辞。”

“回去路上，务必小心。”

紫薇三娘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茅草屋外。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山寨映入眼帘。大门处伫立着数名彪形大汉，个个面目狰狞。紫薇三娘心中愈发不适，却只能强压厌恶，故作镇定地穿过人群。步入大堂，她径直坐在了第二把交椅之上。因心事重重，她低垂着头，目光游离向左，并未留意周遭动静。

“你回来了？”徐帚申的声音骤然响起。

紫薇三娘抬起头，神色复杂：“黄驹卫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关系，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没事你去找他做什么！”徐帚申眉头紧锁，“他虽是个画师，却心思缜密，一直装着大智若愚的模样。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是我疏忽了。”紫薇三娘歉然道，“不知何时被他看穿了意图，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是自然。我告诉你，他甚至怀疑‘无名’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白衣恶魔。”

“的确聪慧过人。”

“对了，你到底找他有何目的？”徐帚申追问。

“自然是为你分忧。”紫薇三娘无奈地提高了音量，“你以为我愿意摘下斗笠示人吗？自从离开山寨，外界皆传你名誉受损，更被锦衣卫追踪到了蛛丝马迹。我若不冒险一试，岂能安心？”

徐帚申沉默片刻，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愿意留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茅草屋内余香未散。黄驹卫推开门窗，让清风涌入，驱散沉闷。他坐在门前的青石上，眺望着远方郁郁葱葱的树林，神情落寞。

申时将至，京师街道热闹非凡，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鲜少发生碰撞。

在一处摊位旁，站着一位约莫二十四岁的女子。她身着一袭粉红袄裙，背影绰约多姿，引得周围男子纷纷侧目。春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众人沉醉其中，面带痴迷之色。

黄驹卫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脚步突然停滞。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提醒着他时光的流逝。

那扇曾站满红尘女子的门口，如今已不见赵鲤的身影。黄驹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连那熟悉的香气也消散在风中。恍惚间，他迈步走进青楼，无视老鸨的寒暄，径直走向曾与赵鲤共度时光的雅间。

他在木椅上坐下，环顾四周。床边的红布帘依旧，家具却已换新，显得格外简陋廉价，就连那张铜镜也不知去向。曾经温馨粉色的房间，如今变成了艳俗鲜红的包房，床单也不再丝滑柔软。

黄驹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桌面，指尖微颤，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黄驹卫缓缓落座，目光扫过前方墙壁。那里挂满了男女画像，笔触虽生动，却未能抚平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门外熙攘，衣香鬓影，往来者皆是身着华服的贵胄公子，但这繁华景象只让他更觉世情冷暖、人心暧昧，心生厌倦。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穿透喧嚣传入耳中。黄驹卫心头一紧，疾步趋至窗边探身望去，于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道身影。定睛细看，那竟是阔别已久的故交夏原吉。

黄驹卫再无迟疑，快步奔下楼梯，挤入熙熙攘攘的街道。他追上那人，抬手轻拍对方肩头，朗声道：“兄台，近来可好？”

“哦！”

回应声极轻，带着几分惊惶。夏原吉猛地回头，面色煞白，显然受了惊吓。黄驹卫见状，心中愧疚，连忙拱手致歉：“恕罪，是在下唐突了。”

“无妨。”夏原吉长舒一口气，神色稍缓，不动声色地将袖中密信藏好，低声道，“没事。”

“可否借一步说话？”黄驹卫试探问道。

“自然。”

“前面茶馆如何？”

“甚好。”夏原吉微微颔首，转身引路，边走边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不过是神游四方罢了。”黄驹卫苦笑一声，眼底满是颓唐，“我以为只要离开，赵鲤便能安然无恙。如今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但这代价却是沦为朝廷通缉的要犯。”

“可是有人胁迫于你？”

“此事一言难尽。许是我太过天真，为了保全她而选择了放手。然而，心痛并未因此减轻半分。听闻……她已接连嫁作他人妇。”

“当真？”

“千真万确。那是半年前的事。我不敢去想，若此时再见，映入眼帘的恐怕是她怀中稚子，那场景定会令我崩溃。”

夏原吉抿唇浅笑，刻意放缓语调，试图冲淡这凝重悲伤的氛围。

二人步入茶馆，在柜台旁的雅座落定。桌面上散落着几碟瓜子与空杯。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冰镇茶水，斟满后便匆匆退下，不敢多留。

夏原吉端起茶盏，刚欲饮下，黄驹卫轻声提醒：“慢些。”

“嗯。”夏原吉应了一声，抿了一口凉茶，随即正色问道，“对了，你被通缉的缘由究竟为何？”

“我怀疑，‘无名’便是那金银珠宝铺老板命案的真正凶手。”

“愿闻其详。”

“好。”

夏原吉放下茶盏，敛去笑意，神情肃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可曾听闻玖局丢失两件关键证物之事？”

夏原吉摇了摇头：“我在外奔波已久，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我曾与画像中的那名少女共同生活过一段时日。后来我才知晓，那些失物正是由‘无名’暗中取回。”

夏原吉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你要狠心离开赵鲤，原来是为了护她周全。”

“你猜得不错。”

“我就知道。”夏原吉感叹道，“以你那般执着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心爱之人。”

“唉……”黄驹卫长叹一声。

“不过，你可曾想过另一种可能？或许她自认身处红尘泥沼，觉得配不上你，才故意疏远？”

“难道嫁给别人，她就觉得自己干净了吗？”黄驹卫突然提高音量，反问道。

“这正是她的矛盾所在。她或许认为自己的身体已不再清白，不愿让心爱之人沾染这份污秽。这便是她那扭曲的逻辑吧。”

“荒谬至极！”黄驹卫声音愈发激昂，“我们之间早已……”

话至此处，他猛然收声，似是不愿深谈。

“看来是我妄加揣测了。”夏原吉适时止住话题。

“罢了，继续说正事。”黄驹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那日，‘无名’买回两只黄纹狸猫，日日训练。起初我不解其意，直到某日，一条毒蛇企图袭击那两只猫，却被它们戏弄于股掌之间。直至身亡，那蛇竟连猫的皮毛都未咬破分毫。”

“你是说，‘无名’在借此警告你？”

“若非如此，他何必无故买下两只黄纹猫，又在我面前上演这般猫蛇斗？他早已洞悉我会背叛。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狠，实在令人胆寒。”黄驹卫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夏原吉眉头微蹙，想起通缉令上的罪名，“难道官府抓错人了？”

“不，并非抓错。我是为了保护赵鲤和张青，才故意举报‘无名’对面的宅邸。我想借官府之手搜查那片元朝遗留的旧宅区，从而引出张青的踪迹。”

“张青？”夏原吉满脸疑云，“你方才不是说与那名少女同住吗？怎的又扯上了张青？”

黄驹卫眼神一闪，脱口而出：“是我口误。”

“不对。”夏原吉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你刚才言之凿凿，这其中必有隐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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