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以讹传讹

陈美容眉梢微挑，佯装不解地问道：“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黄驹卫轻叩桌面，目光如炬：“我是说无名。你是如何得知他已前往户部的消息？”

“昨日收到了加急的文书，是无名亲笔所书，嘱我等勿要挂念。”陈美容神色坦然。

“原来消息已至。”黄驹卫微微颔首。

“正是。”陈美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内几张空荡的木桌，似在搜寻需要照应的客官，口中却未停歇，“此前他的确失踪了一段时日，如今既有书信传来，我也便安了心。实话告知大人，无名虽是我的常客，但交情尚浅，不过因着他常来常往，我倒也知晓些许底细。”

黄驹卫身子前倾，试探道：“老板娘可知，他究竟是如何成为这万众瞩目的名人？”

“这有何难？”陈美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只因他英气逼人，武功卓绝。初入‘玖局’便屡破奇案，缉拿的皆是悬赏高昂的重犯。”

“所言非虚。”黄驹卫脑海中浮现出关于无名的种种传言，仿佛历历在目，不禁脱口赞道。

“只可惜，哎……”陈美容轻叹一声，“我们老百姓从未有幸得见其真容。”

“这便是关键所在，他为何始终戴着面纱？”

“许是有些难言之隐，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吧。我与他相识许久，也未曾见他摘下面纱，想来他对隐私极为看重。”

黄驹卫紧追不舍：“那你可知他是否有亲人或知己？”

“在结识神探之前，他向来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黄驹卫心中一动，觉得抓住了线索，继续问道：“那他来你这‘美容酒楼’时，也是独自一人吗？”

“不错。”

“既是如此，你便是他的目击者。他可曾带过女子前来？”

此问触及隐私，陈美容面上虽掠过一丝不悦，但仍耐着性子答道：“从未。据我所知，他身世凄惨，童年更是充满磨难。”

“哦？此事倒是鲜有人提，连他自己也守口如瓶。”

陈美容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大人，您当真想听？”

“想。”

见这位陌生冷面严肃的锦衣卫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期待，陈美容心中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又追问一句：“您保证不告诉旁人？”

“自然。”黄驹卫连忙点头应允。

陈美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后，才低声道：“传闻他是孤儿。”

“然后呢？”

“他自幼在戏班长大，饱受拳脚之苦，却始终未曾离去，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那收养他的班主如今何在？”黄驹卫问道。

陈美容将右手掩在唇边，声音压得更低：“死了。据说是一剑毙命。当年那桩命案闹得沸沸扬扬，坊间皆怀疑是无名所为。”

“原来背后有这般多的小道消息！”黄驹卫故作惊讶，“难道无名是因杀人后才逃至京师谋生？”

“我不敢妄断，毕竟以讹传讹之事多有发生，故事难免添油加醋。”陈美容谨慎地说道。

“倒也有可能。”

陈美容接着道：“况且，无名手中那柄三尺青锋，与尸体上的伤口极为吻合。”

“什么？”黄驹卫佯装大惊失色，“你也如此认为？”

陈美容并未点头，只是淡淡说道：“江湖传闻，只要他拔出三尺剑，必不留活口，寸草不生。”

黄驹卫脑海中闪过那些惊险的画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开口：“但有目击者称，那是‘永乐剑’。”

“怎么可能！无名极少在人前显露锋芒，旁人又如何能看清刃口？”

“这……”黄驹卫险些脱口而出真相，只得强颜欢笑掩饰过去，顺势说道，“总归是有机会被人瞥见的吧。”

“也是。即便真有目击者，他们亲眼看见他杀人了吗？”

“并无此类传闻。”

“那就对了！我也是道听途说。过往客商多为商人，故事大抵是从外地传开的，没什么稀奇。”

“那些商人来自何处？”

“开封。”

“你可告知他们的姓名？”

“我怎可能与每位商人都深交？”陈美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也是，若问得太多，反倒会被当作长舌妇。”黄驹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那么，这些传闻的可信度究竟有几成？”

“反正我不愿深究。”

“也是，毕竟你与他已有几分知己之意。”

听出黄驹卫话语中那股酸溜溜的醋意，陈美容淡然一笑：“那是自然。”

“那些商人后来可还来过？”

“什么意思？”陈美容瞥了一眼对面，脸上浮现出怒意，“大人莫非认为无名将他们灭口了？真是可笑至极，看来您心里确实是嫉妒得紧。”

“有那么一丁点。”黄驹卫坦然承认。

陈美容再次警惕地看向旁边，只见掌柜张青正站在柜台后忙碌，便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如今坊间已无人传言无名便是那名白衣男子。”

“你是说……”黄驹卫伸长脖子，一脸好奇，“张青是他的心上人？”

“差不多吧。若非如此，无名为何频频光顾我这酒楼？虽说二人未曾交谈，但眼神交汇间自有情意。”

听到此处，黄驹卫心中豁然开朗。陈美容早已知晓无名协助张青逃脱之事，却不敢直言，只因自己也是知情者，生怕被杀人灭口。

陈美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你可有证据？”

陈美容摇摇头：“没有。他只是隔三差五过来，订下一桌酒菜，让我送入雅间即可。”

黄驹卫心中疑云更甚：“若你所言属实，二人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陈美容忽地想起一事：“先前有位秀才，相貌堂堂，委托我将一封书信转交给张青，但那时她已离开酒楼。”

“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看着面生，但字迹颇为俊秀。”

黄驹卫心中已然断定那人是夏原吉，疑心更重，突然问道：“若送信之人便是那白衣男子呢？”

“应该是。据张青描述，她的心上人是一位武功高强、乐善好施的大侠，身着一袭洁白衣袍。”

“这不就是无名吗？”

“她还说，曾见过心上人的真容，此后那人便再未出现。此外，无名使的是三尺剑，而她的心上人用的却是大刀。”

“哦？”黄驹卫惊讶得嘴巴不由自主地张成了圆形。

日上三竿，黄驹卫回到茅草屋，正清洗着脸上的墨迹，一股熟悉的幽香悄然飘来。

“没想到，你还颇有侦查头脑！”

黄驹卫闻声并未惊慌失措，反而从容开口：“那是自然！我可是赫赫有名的画师。等等，你怎知我在此处？莫非你一直在跟踪我？”

“正是。”

“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黄驹卫头也未抬，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目光依旧停留在铜盆清澈的水面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猫行无声，但黄驹卫并未回头，只是继续掬水洗面，动作从容不迫。

“你难道不想揭开‘无名’的真面目？算起来，你我算是同行。”

“画中少女的下落，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合上。紫薇三娘随手将外袍褪下，径直走向那张斑驳的木床。随着她缓缓坐下，陈旧的床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她却浑不在意，纤指轻挑，开始解开袄裙的系带。

“抱歉，我对你毫无兴趣。”黄驹卫甩去指尖的水珠，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冷声道，“这般行径，只会让我更生厌恶。”

“是吗？难道我不够美？”

“美。”黄驹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甚至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连我挚爱之人都能狠心抛弃，区区美人计，又能奈我何？”

“原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紫薇三娘动作一顿，迅速重新穿好袄裙，起身走到桌旁，捡起方才脱下的衣袍。

黄驹卫轻叹一声，走到她身侧，举止优雅地替她整理好衣领，礼貌得无可挑剔。

“你就不怕我喊非礼？”

“无妨。”黄驹卫望向窗外寂寥的夜色，“你觉得，这附近还有人吗？”

紫薇三娘闻言，手指飞快地系紧了腰带。

“对了，既是江湖中人，你应该认识‘无名’吧？”

“怎么？”

“我想打听他的底细。”

“没有好处，我可不开口。”

黄驹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放心，我可以提供些别的作为交换。”

“我只要知道画中女子是谁，她在何处！”话语间满是执拗与急切。

黄驹卫面无表情地拉过一张木凳坐下，静待局势变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从床底拖出一只积灰的箱子：“坐下，慢慢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紫薇三娘警惕道。

“方才你都用了美人计，如今若放你走了，岂不是浪费了这番‘苦心’？”

这话听着别扭，但为了消息，紫薇三娘只能忍气吞声，依言坐下。

“我先问。”

紫薇三娘微微颔首。

“无名闯荡江湖，究竟是何等人物？”

“逍遥自在，快活似神仙。他常独自行侠仗义，鲜有敌手。偶尔接受挑战，也多是点到为止。”

黄驹卫一边斟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他杀过人吗？”

“这问题有些愚蠢。既然行侠仗义，难免遭遇生死搏杀。你不杀人，人便杀你。据我所知，他手下留情，最多不过废去对方武功，极少取人性命。”

“哦。”

“轮到我了，画中女子究竟在哪？”紫薇三娘嗓音微扬，难掩急切。

黄驹卫眸光微闪，略作迟疑后笑道：“就在京师，你自己去找吧。”

“城里？”

“嗯。那么，无名是如何踏入江湖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起初我们以为他频繁行侠仗义、散尽脏银是为了博取名声，后来才发现他是将钱财分给了百姓。此举引来官府注意，一群捕快试图将他缉拿归案。”

“你是说，无名伊始便得罪了官府？”

紫薇三娘点头：“不错，但他身手了得，一一甩脱了追兵。”

“厉害。”

“还有问题吗？”

“没了。”

“等等，你肯定听说过画中少女的传闻。她到底是谁？”

“我又未曾见过她的真容，如何得知？”

“倒也是。那你妹妹身在何处？”

“老家。”

“能否告知地址？”

黄驹卫断然摇头：“自然不行。我不能让你去打扰我的亲人，万一出了差错，衙门又该如何抓捕你这江湖草莽？”

“我只是想确认令妹的容貌。”紫薇三娘一脸无奈，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据车夫证言，当时令妹手持一柄铜色长剑，莫非她会武功？”

“她喜好兵器，用以防身罢了，家中长辈自是允准。”

“哦。”

“稍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否一问？”

紫薇三娘察觉气氛微妙，但仍应道：“你说。”

“女侠们……都用美人计吗？”

“我……你……”

看着紫薇三娘面红耳赤、语塞的模样，黄驹卫朗声笑道：“不过是随口一问，不必如此认真。况且，我都看见你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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