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黑脸的锦衣卫

赵鲤轻叹一声，眉宇间的愁绪稍解：“言之有理，倒是我多虑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李氏家族除了放贷敛财，可还有其他正经营生？”

赵鲤摇了摇头，神色茫然：“这我便不知了。”

正说话间，李丫头蹑手蹑脚地凑到黄驹卫身侧，素手执壶，往杯中续满茶水，低声道：“奴婢来添茶。”

“有劳。”黄驹卫淡淡应道。

仅得二字回应，李丫头面上却泛起一丝含蓄的笑意，缓缓退至一旁。黄驹卫掀开茶盖，只见汤色清亮，一股浓郁醇厚的清香扑面而来，竟是上好的龙井。

时近午时，黄驹卫辞别李府，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如鬼魅般潜回自家宅邸门口，隐匿身形。

“救命恩人！”

一声娇呼骤然响起，吓得黄驹卫心头一跳。他猛然回头，只见小君身着粉色袄裙，衣领微敞，露出圆润香肩与一抹刺眼的红肚兜。她双髻垂落，颈间佩戴着一条精致项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为何穿成这般模样？”黄驹卫皱眉问道。

“因为好看呀！”小君眨了眨眼，一脸天真。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乱跑吗？”

“我没乱跑。”小君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燕子风筝，“这是我自己买的。”

“做工倒是精致。”黄驹卫沉吟片刻，目光锐利，“钱从何来？”

“是我自己挣的。”

“那便好。”黄驹卫暗自松了口气。

“恩公，不进来坐坐吗？朱小将日夜盼您归来，常独自坐在院中发呆。”

“不必了。”

“长辈们真是不靠谱！对了，今日朱小将不在家，您可以进来尝尝我亲手沏的茶吗？”小君不死心地邀请。

“抱歉，尚有要事在身。”黄驹卫面露歉意，转身欲走。

“又不耽误多少时间……”小君撅起嘴，满脸不悦。

黄驹卫刚踏下台阶，手腕便被小君紧紧抓住。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黄驹卫回首，只见赵鲤在李丫头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你怎么在此处？”赵鲤问道。

“方才路过，被这位姑娘缠住，非要请我入内喝茶。”黄驹卫随口搪塞。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不如一同进去？正好我也有些疑团未解。”

“就是就是，快进来吧！”小君趁势拉着黄驹卫走进了宅院。

三人落座于院中石凳，赵鲤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此处便是我曾提及之地，我偶尔会来散心。但十日前我再来时，这位眉清目秀的姑娘已住在此处。”

“哦？”黄驹卫故意疑惑。

“她自称是朱小将的红颜知己，因与亲人走散，暂且寄居于此。”赵鲤目光转向正端茶而来的小君。

黄驹卫微微颔首，刻意避开与小君的眼神接触，以免引起赵鲤的怀疑。

“你们在议论我吗？”小君放下茶壶，好奇地问道。

李丫头眼疾手快，接过茶壶，取出一根银针探入茶汤。片刻后，银针未变黑，她才放心地退下。

“失礼了，这也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赵鲤略带歉意地解释。

“谨慎些总是好的。不过，夫人究竟还有何事相询？”黄驹卫笑着转移话题。

赵鲤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浅抿一口。

小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黄驹卫，突然惊呼：“原来她就是朱小将的姨母啊！”

见小君一脸惊讶，黄驹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你平日宿在何处？”赵鲤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

“城外。”黄驹卫答得干脆。

“若有固定居所，可否告知详细地址？”

“不过是借宿他人屋檐下，不便透露，恕罪。”

“啊？”赵鲤一愣，显然未曾料到会被一名男子如此直白地拒绝。

“也罢，那日后常来李府坐坐便是。”赵鲤恢复常态，微笑说道。

“自然。”黄驹卫嘴上应承，余光却警惕地扫向门口，生怕朱小将突然闯入。

半个时辰后，赵鲤带着李丫头离去。

待二人走远，黄驹卫转头看向小君：“你为何要穿成这样去赚钱？”

“美容酒楼的规定，我不敢违逆。”

“可是陪酒？”黄驹卫语气中带着几分揣测。

“恩公想哪里去了！我只是在门口迎客，偶尔客人需要，才会进去倒酒罢了。”

“嗯，往后少弯些腰，莫要让人占了便宜。”

夜幕降临，黄驹卫回到茅草屋，摸黑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你是黄驹卫吗？”

黑暗中，一点灯火亮起，紫薇三娘正从容地点燃油灯。黄驹卫吓得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门槛上，惊怒交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神出鬼没！真是吓煞我也！”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紫薇三娘语气平淡。

“是。”

“那就没错了。”

“但在动手之前，我能否知晓赴死的原因？”

“呵……谁说我要取你性命？”

“难道不是吗？”

“非也。我在寻一名少女，听闻你曾见过她。”

黄驹卫心中一定，试探道：“在此之前，我能确认一件事吗？”

“讲。”

“阁下究竟是杀手，还是爱管闲事的女侠？”

“此问日后自见分晓。倒是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她是我妹妹。此事江湖上几大机构皆知，为何你如今才来查证？”

“我想再确认一次。”紫薇三娘掏出一张画像，“毕竟一年前，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就在……”

“何时？”

“一年前。”

“啊？”黄驹卫一愣。

“哦，当时我正在甩掉一个麻烦人物。”紫薇三娘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等等，本是我来审问你，怎么反被你套了话？”

“是吗？”黄驹卫似笑非笑。

“当然！其实画上这名少女，也就是你的妹妹，与半年前一桩命案的受害者极为相似。”

“受害者？”

“不错。金银珠宝铺老板遇害，此前曾有一名戴面纱的少女前去购买首饰。”

“或许只是巧合。”

紫薇三娘摇了摇头：“不，我认为那人便是张青。”

“凭何断定？”黄驹卫直视着她。

“凭这个。”紫薇三娘从腰间抽出一支簪子，“上面刻着一个‘青’字，我才确定了她的身份。”

“这种簪子，市井之中随处可见。”

“是吗？”

黄驹卫沉默片刻，沉思道：“这支簪子的确是私人定制之物，市面上买不到。”

“看吧，连你都承认了！”紫薇三娘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距那日神秘女子审问已过三日。

黄驹卫踏入美容酒楼，喧闹声中，戴着面纱的张青款款走来，因为黄驹卫脸变黑了，所以认不出来：“客官，想喝点什么酒？”

黄驹卫压低帽檐，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在木桌上轻轻翻转了两下。

张青目光触及那“锦衣卫”三字时，心头猛地一紧，原本从容的神色瞬间僵滞。她垂首敛目，语气中透着几分惊惶：“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黄驹卫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道：“我在寻一位名叫张青的少女。她将一件贵重之物遗落在我处，我欲亲手归还。”

闻言，张青顺从地立于桌旁，卑微地伸出双手，低声道：“既是她的失物，便交由奴婢代转吧。”

“你并非她本人。”黄驹卫已经认不出张青，因为她戴上面纱和换一身衣服。他目光如炬，冷冷打断，“况且，那支簪子是在案发现场拾得的。”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张青顿时乱了方寸，目瞪口呆间，手中的木盘“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小心些！”黄驹卫眉头微蹙，“能否将她唤来？”

张青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回过神来，强作镇定地说道：“她早已退房离去。不如先将簪子寄存在奴婢这里，待日后相遇再行转交。大人意下如何？”

“有劳。”黄驹卫面上虽客气，眼中却疑云密布，“坊间传闻她是凶手，对此，你怎么看？”

张青心绪起伏剧烈，僵在原地，未敢有任何动作。

“怎么，你也认同旁人的说法？”

“我……我……”

“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吧？”

“略有交集。但奴婢以为，背后妄议他人，并非良习。”

黄驹卫顿了顿，追问道：“她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锦衣卫？”

“我与她年岁相仿，并未察觉异样。”

“哦。”黄驹卫略作沉吟，话锋一转，“那她与无名，究竟是何关系？”

张青眼神闪烁，犹豫片刻后答道：“并无瓜葛，二人素不相识。”

“哦？”

“大人莫要多想。”张青提高了音量，似在掩饰心虚，“奴婢在‘美容酒楼’侍奉已久，从未见二人有过亲近之举。”

“言之有理。”黄驹卫颔首，“据我所知，此处老板娘也与那张青熟识，可否请她一见？”

不多时，张青引着一位女子缓步走来。待那人落座，张青便默默退至一旁。

来人正是陈美容。她身着一袭深红袄裙，风韵犹存，眉眼间透着成熟女子的妩媚与精明。

黄驹卫端坐对面，脸上虽有些许痒意，却强忍不动，他生怕抬手间蹭掉了脸上伪装的墨迹。

“问吧。”陈美容轻笑一声，姿态慵懒。

“抱歉，打扰掌柜做生意了。”

“大人时间宝贵，直说无妨。”陈美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好。我想知道，你与无名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利益。”回答简洁而冰冷。

“请如实相告。玖局遗失了两件关键证物，如今众人皆怀疑无名便是那窃贼。”

“哦？”陈美容神色淡然，毫无波澜，“这其中的关联何在？”

“我认为，无名是故意潜入玖局，只为伺机盗取藏物室之物。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早有预谋。”

陈美容目光微移，瞥向站在后厨门边、一动不动的张青，随即收回视线。

“老板娘，我并无恶意，只想早日破案。若无名当真被冤，便要背负一世骂名，这般结局，岂非不妥？”

“我敢断定，他绝非恶人。”陈美容语气笃定。

见她如此信任，黄驹卫心中竟生出几分愧意，毕竟他与无名也曾共事数月。

此时，店小二提壶添茶，热气氤氲。

陈美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藏于桌底。无人看见，那双藏在暗处的指尖正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如此最好。”她抬眸，好奇问道，“不知大人隶属何机构？”

“衣着便是标识。”黄驹卫指了指身上的黑色飞鱼服。

“锦衣卫？”

“不错，我刚调任至此。”

“哦……”陈美容目光扫过远处的张青，又迅速回到黄驹卫脸上，“那我和她，应当无罪吧？”

“容我想想。”黄驹卫望向不远处的菜单木牌，随口道，“先来一份虎皮肉。”

“马上。”陈美容应道，随即转头对远处的张青吩咐，“去告诉后厨，做一份虎皮肉。”

张青点头，匆匆离去。

待闲杂人等退去，黄驹卫神色骤然严肃：“正因无名此举，令我们心生疑虑，为此耗费了大量时日追查。”

“是吗？”陈美容眉梢轻挑，依旧保持着冷静。

“其实……”黄驹卫缓缓收起腰间的金牌，“有人刻意接近玖局，只为制造盗窃藏物室的机会。”

“确是一步妙棋。”

“那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大人身为锦衣卫，自有手段追查，何必问我？”

“因为……”

“他才华出众，在玖局发光发热，备受推崇。然而大人您，或许是出于嫉妒，始终怀疑他的动机。”陈美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您不过是想抓住些许把柄。万一证物真是他所偷，您便能借此夺回颜面，不是吗？”

“并非如此。”

“我们都信无名是好人。他入职玖局，是为了保护神探，心中绝无半点恶意。”

“是吗？你只看到了表面。”

“哼！”陈美容冷哼一声，“堂堂锦衣卫，竟连他的去向都查不到。”

“老板娘知道他在哪？”

“自然。”

“那便请告知，也省得在此虚耗光阴，如何？”

“大人竟不知，无名已去了户部？”

“难怪我遍寻不着……等等，他不是失踪了吗？”

“那是为前往户部所做的准备。”

“不对！他明明变卖了宅邸，这分明是潜逃的计划，怎会出现在户部？”黄驹卫低声自语，声音细微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难道是他动作太快，早已察觉了我的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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