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亭台阁楼

太司懿侧过脸，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的亲人便如你身周的迷雾，最好永远不要散去。唯有如此，旁人才无从窥探。”

“大人说得极是。若是我知晓了底细，反倒成了隐患，保持这般朦胧的距离，最为妥当。”

“若是玖局那些人问起，我该如何作答？”

“您只管装作不知便是。”

“好计策！只是这躲得过初一，恐怕难躲十五啊。”

“无妨。好奇之人自会去寻根究底，何必由我们亲口道破？”

申时的京师，暮色降临得格外早。残阳如血，余晖洒在赵鲤与李丫头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哇！”李丫头发出一声惊叹，指着摊位上的物件，“主子，这首饰做工真精致，咱们买回去如何？”

“不可乱花钱。”赵鲤嘴上虽这么说，脚步却像生了根似的，站在摊位旁迟迟未动。

天色渐暗，晚风卷着寒意拂过脸颊，吹乱了垂落的发丝。赵鲤心中莫名有些浮躁不安。

“当真喜欢？”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鲤回眸，只见一名男子缓步走来。他身着一袭崭新的白色圆领袍，面色依旧黝黑，正是黄驹卫。

“哎呦，竟换了新衣袍？”李丫头语气中满是羡慕。

黄驹卫微微一笑，拱手道：“为了见两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在下怎敢再像往日那般邋遢？”

“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对了，今日你又带了什么难题过来？”赵鲤突然问道。

“并无难事。”黄驹卫指向左侧不远处的茶馆，“不知两位佳人可愿赏光，共饮一杯？”

“好啊！我正愁无处可去。”

三人落座于茶馆二楼的雅间。窗外风景宜人，一株大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此处景致甚美。”赵鲤望着窗外，轻叹一声，“身怀六甲之后，出门逛街的机会愈发稀少，幸好今日有你相伴。”

黄驹卫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手中茶盏稳持，并未放下。

就在这时，视线余光中闪过一人影，正巧路过树下。

“夏原吉！”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那男子停下脚步，循声望去。隔着些许距离的茶楼二层，坐着黄驹卫与一位陌生女子，身旁还立着一名丫鬟。

片刻后，夏原吉拾级而上，来到雅间前。他双手作揖，缓缓躬身行礼：“兄台，许久不见。”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子的腹部。

黄驹卫连忙起身相迎。

“您便是新科举人夏原吉夏大人？”赵鲤显得有些激动。

夏原吉见她情绪高涨，微微压手示意，温和说道：“嫂夫人安好。”

“不对。”赵鲤看向黄驹卫，又转向夏原吉，“我是李府李一烽的娘子。不知大人是如何认识他的？”

“哦，他是我同窗好友。”夏原吉坦然答道。

察觉气氛微妙，黄驹卫立刻凑近夏原吉耳边，低声道：“她并非你所谓的‘嫂夫人’，如今已嫁与李一烽，确是李府少奶奶。此外，她并不知我真实身份，言语间务必谨慎！”

夏原吉微微颔首，心领神会。

“今日真是热闹，有幸得见达官贵人。”赵鲤笑道。

“夫人谬赞。”夏原吉挠了挠头，谦逊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被人举荐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终究还是得有真才实学方能立足。”赵鲤莞尔一笑。

那笑容明媚动人，夏原吉不禁看得有些失神。

一阵风吹过，几缕发丝凌乱地拍打在赵鲤脸上。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撩拨，动作温婉优雅，丝毫不输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大人为何不在中书省当值？”

“家中老母年迈，无法留在江西德兴。若无人照料，恐生意外。”夏原吉收回思绪，好奇问道，“不知新妇芳龄几何？”

赵鲤浅笑：“二十岁左右。”

“竟如此年轻！看来博学多才者，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李丫头插话道：“大人，我家主子可是李氏家族的新妇，怎会不知晓中书省的事宜？”

“也是，李一烽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黄驹卫看着夏原吉，意味深长地说道。

夏原吉脑海中闪过一丝记忆，近日内库确实热闹非凡，来了三名男子，似乎在调查某桩案件。

“大人，您在想什么？”赵鲤轻声问道。

“哦，只是在思索一些琐事。”

“抱歉，打扰大人雅兴了。不知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你可是我兄台的……”

黄驹卫迅速打断：“知己。”

“其实，我只想问……”赵鲤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流露期盼，“关于我相公的事，大人最近见过他吗？”

“啊！并未见过。”夏原吉摇摇头，“只听闻他在内库办事。”

赵鲤失望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孩子还有四五个月便要出生，我只盼他能在我身边，如此方能安心。”

夏原吉温言安慰：“夫人不必担忧。待我将母亲接回安置，若见到令夫君，定当第一时间转告。”

“多谢大人，您真是一位善良之人。若有女子能嫁予您，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赵鲤说着，悄悄推了推身旁的李丫头。

“夫人过奖。在下目前无心儿女情长，只想一心报效朝廷。”

“真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当实现心中抱负。”

“令夫君也很出色。对了，你们用膳了吗？”

“清晨仅喝了一碗稀粥。若大人不嫌弃，这一顿便由我做东。”

“这怎么好意思！我去对面订一桌酒菜，稍候。”夏原吉起身之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发现钱袋已空，脚步顿时僵在原地，不敢迈出。

赵鲤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细节，轻轻拍了拍李丫头的手背。

李丫头心领神会，当即下楼，前往对面饭馆订了一桌菜肴。

戌时已过，黄驹卫回到了城外的一处茅草屋暂住。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坐在小板凳上，忍受着从没有糊纸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冷风。

火光摇曳间，黄驹卫恍惚间又看见了赵鲤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风骚之气，此时的她显得成熟稳重，却韵味犹存。那张素面朝天、懒得保养的脸庞，竟比涂抹胭脂时更加清丽动人。若非怀着身孕，想必会有无数男子为之倾倒。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黄驹卫猛地回神，正要起身，那位善良大方的老朽已出现在眼前。

黄驹卫嘴角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轻声道：“今日分文未进，只因途中偶遇了一位旧时同窗。”

“无妨，我并非来收租的债主。”老者目光温和，指了指门外那片荒芜的空地，“若你不嫌弃，那里尚有一亩薄田。你若肯躬耕陇亩，便不必再行乞讨之事，也能求得一份安稳。”

“恩公待我，实在太过宽厚！”黄驹卫拱手作揖，神色感激。

“莫要言谢。老夫年轻时也曾行事乖张，被严父逐出家门，深知流落街头之苦。”老者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听闻这数月来，你与李府的新妇走得颇近，可有此事？”

“她是我离家出走后，遇见的第一位贵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初衷虽善，但需谨言慎行。那女子心思深沉，一旦深陷其中，恐会危及你的性命。”老者语重心长地警告道。

“李某家族的势力，我心中自有考量，亦懂得分寸。况且，自从她身怀六甲后，焦虑不安日益加重，我若不施以援手，她恐难振作。”

老者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靠近木桌，拾起一根枯草，细心地拨弄着炉中的火苗，调整着火势的大小。

“还有一事忘了告知恩公，明日她邀我去李府做客，届时我会带些吃食回来孝敬您。”

“万事小心为妙。”老者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稻草，转身步出了这间简陋的茅草屋。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大地。黄驹卫特意整理了一番仪容，力求衣着得体。然而，他脸上与指尖残留的墨渍并未洗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书卷气与落魄感。

一个时辰后，黄驹卫由赵鲤的李丫鬟引路，踏入了李府的大门。穿过宽敞幽深的庭院，只见客堂内陈设考究，红木家具流光溢彩，角落里的青花瓷瓶静谧典雅，茶台上摆放着绘有精美纹路的陶瓷杯盏。地面铺设的地砖拼凑出一只巨大的朱雀图案，寓意“礼德”，彰显着家族的门风。

黄驹卫环顾四周，惊叹道：“此处莫非是天上宫阙？”

“自然不是。”赵鲤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黄驹卫刚欲落座，心中仍有些忐忑，好奇地问道：“我这副模样，当真不会被赶出去吗？”

赵鲤留意到他手指的微颤和脸上的局促，微笑着安抚道：“公子请放心，我家老爷心地善良，宽宏大量，怎会赶走我的知己好友？”

此时，李丫头正在泡茶。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黄驹卫身上，心神恍惚间，茶水溢出杯沿，流淌在红木桌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丫头惊慌失措，连声道歉，眼中满是诚恳与恐惧。

黄驹卫见状，温和一笑：“无妨，片刻便干了。”

李丫头急忙掏出手绢擦拭桌面，动作娴熟却略显慌乱，手帕不经意间扫过黄驹卫的衣袖。

“我……我自己来就好。”黄驹卫有些局促地说道。

这一幕尽收赵鲤眼底，她心中暗喜，隐约觉得李丫头似乎对这位面色黝黑的“乞丐”动了心。她随口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黄驹卫顿了顿，答道：“在下黄忠。”

“也是黄氏族人啊！”

“姑娘认识其他黄姓之人？”

“算是吧。”赵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正当李丫头摆正茶杯时，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公子可知晓那桩‘杀人女魔头’的案件？”

“女魔头？”黄驹卫眉头微蹙，一脸疑惑。

“便是杀害赵氏及其母亲的凶手。”

坐在对面的赵鲤闻言，似乎触动了某些往事，加之腹中胎儿一阵踢打，令她脸色骤变，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黄驹卫关切地问道：“你认为凶手是女子？”

“不错。我也曾听过神探的推演，若是男子作案，只需武力压制即可，无需如此繁琐。据玖局档案记载，凶器乃是一把小刀、剪刀，亦或是发簪等细小利器。然而，赵氏之母明明失踪已久，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且尸体竟有两次被焚烧的痕迹。这般行径，究竟所为何求？若是泄愤，说明凶手曾遭受两名死者的羞辱。但我另有推测，凶手极可能是熟人。唯一的目击者朱小将至今缄默不语，若是因恐惧导致失语，倒也说得通；但也可能受到了凶手的威胁。”

“嘶……”黄驹卫倒吸一口凉气。

“此外，案发现场附近掉落了一条纱巾，这是最致命的证物。若说是故意遗留，意在嫁祸他人；若是逃跑时不慎遗落，则可顺藤摸瓜，寻得真凶。”

话题正值关键之处，李丫头忽觉身后有人，回头望去，便被赵鲤一把拉至身后。

“这位丫鬟倒是聪慧。”黄驹卫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说道，“的确如你所析，不过，我对那桩命案已无兴趣。”

“也罢。”李丫头乖乖站到了赵鲤身后。

黄驹卫坐了下来，随即问道：“对了，这家老爷子去了何处？”

赵鲤坐回椅中，笑着答道：“追债去了。”

“真是厉害！”

“只怪我是女流之辈，无法替家族分忧。”

“夫人此言差矣。新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否则旁人便会嘲笑李氏家族没有男丁撑门面，这也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