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闻窗外事

未时三刻，日头正盛。

卧房内，太司懿与无名相对而坐，一袭黑色长袍沉稳内敛，一身素白劲装清冷孤傲，黑白分明，宛如阴阳两极。尽管窗外江风猎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那扇雕花木窗却依旧大敞着。透过窗框望去，对岸河畔波光粼粼，一群浣纱女子正俯身劳作，捣衣声隐约可闻，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这便是应天府独有的烟火气么？”太司懿轻啜一口茶，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无名端坐如钟，面色肃穆，始终未曾开口。

“怎么，有心事？”太司懿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无名终于按捺不住，从木椅上霍然起身，眉头紧锁：“神探，我等抵达户部外围已逾两日。案情紧迫，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品茶观景？”

“稍安勿躁，先坐下。”太司懿并未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续着茶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欲查国库空虚之案，必先入内库。那里奇珍异宝、金银珠玉堆积如山，需由专人清点造册，经层层核查无误后，方能呈递御览。唯有拿到这份详实的账目，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带你深入内库，彻查真相。”

无名闻言，不禁长叹一声：“若真如此繁琐，只怕要数到猴年马月才能理清头绪。”

“不必担忧。我口中的‘专人’，并非寻常吏员，而是掌管内库与国库账目的专门机构。”

“内库与国库，有何不同？”无名疑惑问道。

“问得好。”太司懿目光流转，看似无意地瞥向窗外那些忙碌的女子，淡淡道，“内库乃天子私产，供皇室挥霍；国库则是国家公帑，用于军政民生。二者泾渭分明，不可混淆。”

无名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司懿飘忽的视线，心中微动，却见对方并未正视自己，只得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太司懿轻叹一声，右手轻叩茶台，神色渐凝：“其实，这差事我并不想接。但恩师曾告诫我，在应天府行事，切莫轻易得罪当地权贵。”

无名微微颔首：“老人家所言极是。那您对此案有何高见？”

“疑点重重。”太司懿揭开杯盖，热气升腾间，他竖起四指，逐一剖析，“其一，内库乃禁地，谁能随意出入？其二，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幕后黑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三，亏空之事早在二十二年前便已显现，为何朝堂之上无人察觉？其四，也是最令人心寒的一点，究竟有多少人昧着良心，联手蒙蔽圣听，侵吞皇帑？”

无名听得背脊发凉，惊声道：“莫非……是沈万三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不像。”太司懿摇头否定，“沈万三虽富甲天下，却胆小如鼠，至多敢在百姓身上搜刮油水，断不敢染指内库。”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在茶台上缓缓展开，“你看此物。”

无名凑近细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数额。

“这是沈万三近年来坑骗百姓的血泪账，皆是我这两日夜以继日奔波所得。”太司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

“真是视人命如草芥！”无名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难怪前两日寅时，我明明见您歇下，却仍听到房外有脚步声。”无名恍然。

“哈哈……”太司懿爽朗一笑，随即收敛笑意，目光深邃，“终于被你发现了。”

“神探，沈万三身为内库使，又对你我怀有敌意，岂会轻易让我们进入内库查案？”

“由不得他。”太司懿斩钉截铁。

“何意？”

太司懿抬眼，望向右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传召我们前来的，是皇上的密旨。”

“不可能！”无名大惊失色，“虽然不是千里之遥，但是皇上住宫中。他怎会轻信李一烽的一面之词？”

“他自然不信李一烽。”太司懿微微一笑，“但我猜测无误，皇上应该认识一个人，就在我们其中。”

“反正不是我。”无名撇过头去。

“嗯，你倒是果断，懂得明哲保身，不邀功。”太司懿点头赞许，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沈万三爱财如命，除了明面上的生意，可还有其他敛财门路？”

“自然是有的。否则，他何以成为大明唯一的巨富？”

“他膝下可有子嗣？”

“有。名为沈荣，是长子。名为沈旺是次子。其他叫沈金、沈茂、沈旺、沈春鸿、沈香保。不过神探，四个女儿，我没有记住名字。”

“没事。对了，这些子嗣品行如何？”

“有些人与其父背道而驰，有些人与其父如出一辙。”无名冷冷答道。

太司懿再次将右手置于茶台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神探，您的意思是，他的儿子中嫌疑很大？”

“值得深思。沈万三作为皇上身边的红人，子嗣自然有机会接触内库。加之其父权势滔天，普天之下，敢拦他的人寥寥无几。”

“如此说来……”无名看向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子嗣之中，便是那幕后黑手？”

“实话实说，我的确怀疑。”太司懿一边敲击桌面，一边凝视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无名微微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岸，竟瞥见李一烽正与一名面容熟悉的少女并肩漫步，姿态亲昵。

此时，太司懿忽然问道：“你说，男子为何总要三妻四妾？”

无名一愣，因自身孑然一身，对此毫无头绪，只能摇头。

太司懿端正坐姿，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缓缓道：“自古男尊女卑，女子被视为男子的附属。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男子可拥多位妻妾的陋习。”

“神探，您今日为何突然自问自答？”无名按捺不住好奇。

“有感而发罢了。”太司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无名身上，“你也弱冠有余，是时候讨房媳妇了。”

“啊？”无名错愕。

“难道……你心中已有人选？”

“暂且不谈此事。”无名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黄驹卫为何迟迟未现身？”

“大概是对赵鲤死心了吧。”

“也是。”无名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毕竟她和黄驹卫分开之后，转头又和李沓子在一起。没过多久，竟然改嫁给了李一烽。神探，这也太乱了吧！”

“女子之心，海底之针。”太司懿说话时，鼻尖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早前她在青楼之时，我便有一种预感，赵鲤绝非池中之物。”

“您何时开始留意她的情况？”

“约莫半年前。每日巳时，她必至美容酒楼。”

“是去用膳，还是陪客？”

“这点我尚未查清。不过，听闻她极擅蛊惑人心。你与她接触时，务必小心。”太司懿郑重提醒。

无名脑海中浮现出初次见到赵鲤的情景：衙门大堂之上，她双膝跪地，双手垂直贴于身侧，身形柔弱不堪，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俏丽与坚韧。

“她应该没有那么临盆吧？”太司懿忽然说道，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哪知道？”

“也是。上次李一烽招募护卫时，赵鲤极力支持。”

“神探，我听闻，他不是嫁给黄驹卫了吗？”

“没有。”太司懿神色平静，继续剖析道，“听我说！对钱财执念深重的女子，往往拥有一颗异乎寻常的专注之心。她虽两度披上嫁衣，但第一次没跟黄驹卫领婚书，只是私底在一起而已。还有，她腰间那枚旧香囊却从未离身，我在街头曾数次瞥见。表面上看她岁月静好，然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早已透过那张精致的面容泄露无遗。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层挡箭牌，用以守护那具自认卑贱的躯壳，不让心中挚爱之人染指半分。”

“等下，那怎么说来，赵鲤与黄驹卫之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她肚子里……”

“这其中的隐秘，我便不得而知了。”

无名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这般女子，世间罕见。”

“我对她知之甚少，但听了您的剖析，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悯。”

“心生感触，便是精进的开始。日后还需多加观察世事人心。”

“为何非要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上求取进步？”

太司懿莞尔一笑：“只因想见你展颜欢愉的模样。”

“我这叫持重！即便隔着面纱，我也绝不会轻慢伤了女子的心。”无名语气中透着几分自信。

“的确，从你身上我推断出你未曾近女色，这份原则性，实属难得。”

“您明白就好。神探，您可还记得张青？”

“她有何异样？”

“并无大碍。只是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若有一人，行事作风与您预想的大相径庭，您会如何对待？”

听闻此言，太司懿朗声笑道：“又能如何？他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选择隐瞒。只要跨越这道最大的心障，万事自可迎刃而解。”

“说来容易做来难。不过，我会转告此人，让他好自为之，尽力改善。”

“哦？”

“多谢指教！”

“不必客气。”太司懿目光微移，瞥向墙边悬挂的那柄三尺青锋。

“在您眼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无名忽然问道。

“如一层未散的迷雾。你武功高强，亦是一表人才，唯独少了几分善意。”

“我们身处这弱肉强食的大明王朝，仁慈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累赘，难道我说错了吗？”

太司懿微微一笑，缓缓摇头：“非也。人之初，性本善。即便是心狠手辣的罪犯或凶手，内心深处也藏着一颗炽热之心，那便是善良的火种。”

“文人习气，总是喜欢卖弄辞藻。”

太司懿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影略显孤寂：“这或许仅是我的一己之见。若让你感到不适，我深感抱歉。其实，人性之善恶，连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参透。”

无名视线流转，凝视着太司懿的背影，仿佛看到周身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您是聪明人，终有一日会找到答案。”

“这点我承认。那么，你呢？”

“您给人的感觉亲切温和。虽常着黑袍，行事却光明磊落。无论前路多么崎岖，您总能寻得出路，那股埋头苦干、永不言弃的精神，宛如愚公移山。这方面我自愧不如，虽自称大侠，嫉恶如仇，但心中戾气太重，与您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你认为自己是坏人吗？”

“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有些为难。毕竟你戴着面纱，我无法通过眼睛来研判你的真心。”

面对这无法回避的话题，无名低下头，声音冷冽：“神探果然善于推理。”

“过奖。平日里行侠仗义时，你心中所想为何？”

“唯恐受害者增多。”

“哦！”太司懿潇洒转身，缓步逼近无名，“那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无名语气云淡风轻：“这我倒未曾细数。毕竟每次动手，皆有受害者的家属及旁人在场，这些人想必比我记得更清楚。”

“所以，你是不敢直面这个数字吗？”

无名摇了摇头：“非也。我只是不愿久留，以免沾染过多的血腥气。”

太司懿觉得此言合乎情理，微微颔首，随即追问：“那你憎恨自己吗？”

“我不清楚。只是每当行侠之后，擦拭这三尺利剑时，剑身总会映出那些被我惩戒乃至斩杀之人的面孔。”

“呵。”太司懿搓了搓有些冰凉的双手。

“神探，我还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讲。”

“凡是与我走近之人……”无名话语一顿，目光投向正前方的孔门，“最终都会自动离去，这是为何？”

“因为你太过严肃，令人望而生畏。”太司懿直视无名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如剑。

“我承认自己孤傲，可是……”

“可是你并非有意为之，对吧？”

“正是，我自幼如此。”

“原来如此。那这些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甚清楚，并未逐一查探。”无名摇了摇头。

“哦。”太司懿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残茶，“方便告知我一件事吗？”

“说。”

“你的亲人呢？”

“抱歉，我是个孤儿，幼时被戏班班主拾获并收养。此事我已说过两次，您不记得了吗？”

“有吗？”

“自然！对了，神探，我也未曾听您提及家人，您能否也陈述一二？”无名斜睨了太司懿一眼，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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