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开创先河

徐帚申猛地抬手，截断了家丁的话头：“闭嘴。因为他是李一烽特意请来的贵客。”

“正是！这也佐证了一点。皇上对神探青睐有加，否则怎会特批他带着那个‘无名’进入户部？”家丁补完这句，心中那股因被斥责而生的郁结顿时消散，只觉得通体舒泰。

此时，前方的太司懿步伐未停，径直向前走去。徐帚申与家丁连忙提气跟上。徐帚申身怀武功，脚程轻快，始终牢牢锁定目标；而那家丁毕竟只是凡胎肉体，在熙攘的人潮中左冲右突，不多时便迷失了方向，彻底跟丢了队伍。

徐帚申无暇顾及同伴，目光如鹰隼般紧锁太司懿的背影。只见太司懿缓步迈入一家酒楼，徐帚申也随之停下脚步，隐于暗处，心中暗自揣测：“他在此刻入店，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太司懿已转身而出。他右手提着一包油纸，一股浓郁的卤香扑面而来，显然是刚出炉的烧鸡。徐帚申心下了然：此刻已过子时，夜深露重，想必是那名叫无名的随从腹中饥鸣，太司懿这是去买宵夜了。

太司懿并未停留，迅速钻入人群。徐帚申并未急于追赶，而是转身步入酒楼，向掌柜探问。掌柜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那位客人进店后，仅点了一份烧鸡便匆匆离去，并无其他异常举动。

“哎哟，徐爷，您可算在这儿了，小的找得好苦！”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徐帚申回头，只见家丁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徐帚申眉头微皱，并未多言，继续追踪。他心中存疑：太司懿深夜独行，究竟所图何事？

长时间的尾随让徐帚申的耐心逐渐耗尽。太司懿只是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并未与任何人接触。

“莫急。”家丁在一旁低声劝慰。

徐帚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意，与家丁继续前行。约莫一刻钟后，太司懿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凉亭。亭中石桌上置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下，无名持三尺青锋肃立一旁。徐帚申不敢靠得太近，只得远观。

“他们在说什么？”家丁伸长了脖子问道。

徐帚申摇了摇头，心中的烦躁已达顶点。他决定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跟踪，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悄然离开凉亭，姿态竟有几分像那梁上君子。

一间幽静的雅室内，烛火摇曳。徐帚申与一名面覆红纱的神秘男子相对而坐。

徐帚申率先打破沉默：“依我看，他们早已识破了我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即便如此，太司懿本该在沈府坐镇，何时脱身的？”

红纱男子紧握双拳，指节泛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看来，我们被太司懿耍得团团转。”

徐帚申沉吟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各奔东西，散伙吧。”

“你的想法虽对，但若不能将他们分开，我们确实难以成事。然而，此事既已被太司懿察觉，风险倍增。此外，沈万三还会支付剩余的定金吗？搞不好，我们会被当作弃子。”

争论无果，两人不欢而散，只得各自继续盯着目标。

翌日清晨，烈日高悬。徐帚申在一个街角不慎跟丢了目标。他正欲转身折返，一道身影突然挡住了去路。徐帚申心头火起，抬头怒视，却见太司懿笑容满面地站在眼前。

“为何一路尾随于我？”太司懿轻声问道。

徐帚申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作一丝心虚，缄口不言。

太司懿静静注视着他，周围的气氛骤然紧张。路边的百姓见状，纷纷驻足围观，尤其是那些最爱凑热闹之人，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啊……神探误会了，在下只是与您同路。”徐帚申侧身欲避。

“同路？”太司懿伸手扣住徐帚申壮硕的肩膀，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你如何知晓我是神探？又如何知道我要去何处？”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好奇的目光如针扎般落在徐帚申身上。

徐帚申灵机一动，拱手笑道：“方才抬头之际，无意间瞥见您腰间悬挂的金牌，这才认出尊驾。”

“哦？原来如此。”太司懿摸了摸腰间的玖局令牌，顺势将其塞入腰带深处，“看来是我疏忽大意了。”

“在下本想提醒大人，但见您低头沉思，似在处理要紧公务，故而不敢贸然打扰。”徐帚申顺水推舟。

“抱歉，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你是那个歹毒之徒派来的刺客。”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顿觉无趣，嚷嚷着散去。

徐帚申尴尬一笑：“岂敢岂敢。怪在下未曾明言，又恐大人遗失令牌，这才一路紧随。”

“多谢。为表谢意，我请你喝杯酒如何？”

徐帚申连忙挥手：“不必了。有缘自会再见，在下尚有要事在身。”

“不可。若今日请不到你，我定会心生愧疚。”太司懿语气坚定，“我是个执着之人，认准之事，必当妥善完成。请客亦然。”

“我并未做什么好事，若喝了这酒，岂非成了敲诈勒索？”

“无妨。我自有识人之明，能辨善恶。走吧。”太司懿热情地迈开步子，朝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徐帚申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表面镇定，内心却在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酒楼二层，临窗之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桌上，微风拂过，空气清新宜人。

一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款款走来，声音温柔：“两位客官，想用些什么？”

太司懿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第三块木牌。

“记下了，奴家亲自为您端来。”老板娘盈盈一拜，随即问道，“不知二位想饮何种佳酿？”

太司懿指向徐帚申，示意由他决定。

“老板娘，可有女儿红？”

“哎呀，真不巧，女儿红刚刚售罄，新酿需待半月后方能上市。”

“半月太久。”徐帚申故作无奈地看着老板娘，“那金华酒呢？”

“有，这就为您拿来。”老板娘含笑退下。

待老板娘走远，徐帚申与太司懿互相打量，气氛微妙。

“啊，神探，原来您在此处。”

一道熟悉且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帚申猛地起身，无需抬头，那股寒意已让他背脊发凉。来人正是无名，他身旁还跟着一位面露疲态、心不在焉的李一烽。

“来了。”太司懿淡然说道。

“神探，您怎么在此饮酒？”无名冷冷问道。

“哦，方才发生了一点小误会。为表歉意，我特邀这位兄台共饮，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太司懿微笑着解释道。

无名眼波微转，似笑非笑地瞥向徐帚申，故作惊讶地拔高了音调：“原来是你啊！”

徐帚申闻言，身姿愈发佝偻，满脸堆着卑怯的笑意，连连作揖道：“正是在下。方才实在冒犯，小人以为这位神探早已察觉腰间金牌外露，这才……”

“无妨，我还得谢你提点之恩。”无名淡然一笑，双手抱拳相握，指节轻叩间，腰间三尺青锋发出清脆的龙吟之声，寒光隐隐。

太司懿眉头微蹙，沉声道：“先坐下说话。”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一烽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无名，好奇地问道：“敢问这位手持长刀的壮士是何方神圣？”

无名神色平淡，只寥寥数语：“江湖闲人罢了。日后若有机缘，你自会知晓他的名号。”

李一烽听罢，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摇头晃脑道：“看来又要吊足胃口了。大侠行事，果然幽默风趣，令人捉摸不透。”

此时，太司懿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三人，无名、李一烽与徐帚申，问道：“还有人要添菜吗？”

“不必了，我方才已用过膳。”无名轻轻摇头拒绝。

“唉，又错失了一次把酒言欢的良机。”太司懿面上浮现出一丝遗憾。

无名见状，心中不忍扫了众人的兴致，尤其是太司懿的面子。他主动起身，接过老板娘端来的热气腾腾的炒菜，一一摆满木桌，甚至殷勤地为众人斟茶倒水，以此弥补未能共餐的缺憾。待一切妥当，无名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以免自己的存在让这顿饭变得尴尬。

就在无名离去不久，正埋头苦吃的李一烽突然放下筷子，脑中灵光一闪，指着徐帚申惊呼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锦衣卫海捕文书通缉的要犯，徐帚申！”

徐帚申动作一顿，苦笑一声：“惭愧。”

太司懿挑眉问道：“公子是如何认出他的相貌？”

李一烽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值一提。此前我在东厂与西厂的卷宗里，曾瞥见过他的画像。”

徐帚申闻言大惊，猛地站起身来，浑身肌肉紧绷，摆出防御姿态：“你是来抓我的？”

太司懿却是一脸从容，笑着打圆场道：“徐兄多虑了，李公子只是一介商贾，怎会武功？不过是随口一说。”

尽管戒备未消，但徐帚申离家日久，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权衡利弊后，他决定暂且不逃，先填饱肚子再说。随着菜肴入口，他的神色逐渐放松，吃得愈发香甜。

李一烽忍不住追问：“我倒是好奇，你究竟因何事被通缉？”

“你不是看过通缉令吗？”徐帚申反问。

“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细究前因后果。”

徐帚申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曾是锦衣卫情报司的一员。后来遭遇变故，被逼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出卖情报以求生路。”

“哦？然后呢？”

“我也深知此举乃是死路一条。但人心贪婪，我渐渐生出一种念头：若能以钱财摆平纷争，何必非要杀人见血？”

“此言倒也合乎情理。”

“然而江湖险恶，人心更甚。我贩卖情报的次数越多，民间便流传起一位‘正义大侠’的故事，声称有人专门对抗朝廷鹰犬。殊不知，我并非为了正义，仅仅是为了那黄白之物，才阴差阳错地成了百姓口中的盖世英雄。”

太司懿听得兴致盎然，追问道：“你是独自一人？”

徐帚申点头确认：“正是。毕竟我窃取的是朝廷机密，罪当万死。若敢拉帮结伙，只怕连累更多人，届时掉一万颗脑袋都不够赔。”

太司懿与李一烽闻言，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表示理解。

徐帚申撸起袖管，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臂。那些疤痕深浅不一，其中一道更是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竟如此惨烈！”李一烽忍不住感叹。

“二位莫要以为锦衣卫皆是善类！”徐帚申语气森然，“他们吃人不吐骨头，一旦嗅到猎物的气息，即便天涯海角，也要将你赶尽杀绝。”

李一烽闻言，下意识偷瞄了一眼太司懿，随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太司懿捕捉到他的眼神，嬉笑道：“徐兄放心，我所处的机构与锦衣卫不同，乃是专司查案之地。”

“知晓。早年我曾想加入‘玖局’，可惜资质愚钝，屡次被刘诸拒之门外。他最厌恶浑水摸鱼之辈，一旦发现，便是逐出玖局，绝无回旋余地。”

“对此我倒有不同看法。刘诸的做法虽严，却也正确。近年来，玖局风气已有改善，培育了不少人才，比如刚入局的无名，还有他的侄子。只不过刘诸脾气古怪，若不能按时破案，经手之人便休想拿到月费。”

“他是你的上司，自然替他说好话。对了，他如今位居何职？”

“指挥使。”太司懿看向徐帚申，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在江湖漂泊太久，竟不知锦衣卫与玖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懒得去查。反正我知道锦衣卫名义上虽废，实则未亡。哎，听他们都唤您‘神探’，不知您究竟是……”

“呵，那不过是个尊称，我并无实职。若非要安个头衔，‘顾问’二字倒也贴切。”

“顾问？”

“嗯。所谓顾问，便是在某领域达到专家程度之人。我提供独立、中立的建议与服务。”

“听不懂。”

“通俗来讲，无论案件大小，只要发生，我便出手相助，侦破迷局。”

“哦，这下明白了。那您一定赚得盆满钵满吧？”

“我连千户之位都拱手让人，哪来的月费？再者，破案于我而言，犹如生命般重要，岂能用金钱衡量？若真为了钱财，我大可直接进入即将设立的东厂或西厂。在那两处，只需一颗人头，便可换得一亩良田。”

徐帚申惊得张大嘴巴：“您是想成圣吗？可这世上哪有圣人像您这般，免费为人破案？”

“有啊。”

“是哪朝哪代的古人？”

太司懿厚着脸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傲然道：“大明。而我，正要开创这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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