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计谋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驻在一座深宅大院门前，车帘掀开，太司懿、无名与李一烽三人相继而下。

沈万三早已携家丁恭候多时，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去，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巨富，让您久等了。”太司懿双手抱拳，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无妨，无妨。”沈万三目光扫过马车旁的李一烽，笑道，“诸位请入堂内叙话，屋内暖炉生香，可避寒风侵体。”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工繁复的屏风，左右回廊皆通向前院。大厅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纯金雕像，造型乃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膝下趴伏着几名垂髫童子，个个笑靥如花，神态欢愉，仿佛正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沈万三抚须傲然道：“此乃大明境内独一无二的黄金孤品。”

无名与李一烽对此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诧，目光反而游离于四周，似在审视这宅邸的布局。

“此物……可浇水养护？”太司懿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自然可以。”沈万三颔首应允。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白袄罗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她双鬟垂颊，容貌清丽可爱，只是衣襟微敞，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春光。

李一烽瞳孔骤缩，失声道：“张青？！”

太司懿不动声色地接过少女手中的木桶，淡淡道：“他许是认错了人。”

“哦？不过我想邀这位公子一同浇水，不知可否？”少女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那是当然。”太司懿缓步退至一旁，催促道，“公子，请吧。”

“好是好，只是我未曾做过这等事。”李一烽挠头，略显窘迫。

“无碍。”少女微笑着走近，轻轻握住李一烽的双手引导，“只需将葫芦瓢探入桶中，舀起清水，再缓缓浇淋于雕像之上即可。动作要轻，心要静。”

“需浇几次？”

“一日三次，分别在卯时、午时、申时。”

“方才不是已烧过水了吗？”

“这是义父特意留下的规矩，一次都不能少。”

李一烽闻言，竟有些受宠若惊：“真是荣幸之至！”

正当李一烽提起葫芦瓢时，那少女故作不慎，腰肢款摆，俯身拾起掉落的手帕。这一瞬，胸前起伏，风情万种。

“妙极！”李一烽一边机械地浇水，一边看得目不转睛，神魂颠倒。

旁观的太司懿压低声音调侃：“看来，有人要纳妾了。”

无名冷眼旁观，沉声道：“神探，此乃私事，我等不宜置喙。”

“是吗？”太司懿挑眉看向无名。

自进门至今，无名手握三尺长剑，未曾挪动半步，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太司懿劝道：“你也太过谨慎了，放松些身心如何？”

“我自有考量。”无名目光如炬，“三年前，沈万三肆意圈地，我独闯府邸，剑指熟睡中的他。彼时他吓得失禁，方才归还民田。”

“原来如此。”

“那时他掌管内库已有数年，身为户部首座，把控国库供应，在各城镇资产遍布，绝不放过任何敛财之机。”

“你很了解沈万三？”

无名微微点头：“当年为了震慑他，我走访百姓，听闻的多是骂名。”

太司懿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据我所知，他被称为‘巨富’并非虚名，自开国以来，他便在暗中打理这一切。”

“所以，他有可能暗中转移资金，对吗？”无名突兀地问道。

“绝无可能。”太司懿莞尔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子时将至，寒风凛冽。为护太司懿周全，无名身形一闪，跃上屋顶。正值隆冬，乌云密布，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街坊邻舍透出几点微弱的灯火。

突然，身后院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无名紧握剑柄，身形半蹲，凝神辨位。一道黑影倏忽而过，消失在太司懿房门前。

即便没有灯火照明，无名仍如夜猫般灵敏，穿梭于瓦楞之间。他双目如鹰隼般锐利，耳听八方，搜寻着黑衣人的踪迹。

然而，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阵阵传来，干扰了听觉。无名迅速掠下屋顶，后院空无一人。正房窗纸上，映出太司懿踱步沉思、轻抚下巴的身影。无名并未被此景迷惑，视线迅速移开，继续以鹰眼搜寻暗处。

四周死寂，无名宛如木雕般伫立原地，甚至习惯性闭上双眼。但他戒备未减分毫，左手紧攥三尺剑，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必会拔剑出击，一击毙命。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控？”房内传出太司懿的低语。

面对这般试探，无名心如止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纹丝不动。

寒风拂面，愈发冰冷。先是童谣喧闹，继而太司懿发问，再到冷风刺骨。无名屹立不倒，或许是出于武者的傲气，他绝不允许自己先乱阵脚。这种极限考验，他自幼便经历无数，甚至曾有过被投入河中闭气至昏迷的经历。

脚步声再起！

无名猛地睁眼，目光锁定右侧墙壁，脚尖轻点，身形如电，直接飞出沈府高墙，一路追踪黑衣人至一家酒楼。

无名隐于木桌旁，屏息凝神，不敢妄动，生怕暴露行踪，致使前功尽弃。

此时，一名年约不惑的男子走近，姿态卑微地问道：“客官，是打尖住店，还是打听消息？”

无名抬眼打量，见其四十岁上下，体魄健壮，身着宽大袍服。但他并未理会，目光径直投向楼梯与二层护栏，并未察觉到熟悉的气息。

楼上雅间内，黑衣人扯下面巾，竟是徐帚申。他放下手中大刀，神色警惕。

突然，徐帚申身后闪过一道红影。他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红袍的男子端坐木椅，面覆红纱，手边横放着一把绣春刀。

徐帚申沉声问道：“你便是沈万三派来助我的杀手？”

红衣男子斟满一杯茶，置于手中轻轻晃动，既不饮用，也不作答，只留满室诡谲沉默。

“彼此不互通底细，甚好。”徐帚申冷笑一声，打破了僵局。

男子指尖轻颤，将瓷杯缓缓置于案几之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凝重的轻响。他眸光微冷，低声问道：“目标是谁？”

徐帚申趋步上前，压低嗓音道：“他此刻正身处酒楼一层。”

“果然不出我所料。”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只老狐狸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无名’。看来，此次任务的凶险程度远超预期，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具挑战性。”

“主子有令，‘无名’必须除之而后快。若让他潜入内库，我们将彻底失去接近太司懿的机会。那人的警惕性极高，仿佛能洞穿主子的一切布局。”

“要死的，还是活的？”

“只要你别心慈手软，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徐帚申与沈万三派来的一名心腹家丁，正死死盯住太司懿的行踪。即便轻功卓绝，在追踪途中也难免弄出些许动静。忽然，街边一丛翠竹不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太司懿蓦然回首，目光如炬扫向四周。周遭死一般寂静，空无一人。他身着一袭黑色衣袍，早已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

暗处，徐帚申与家丁蜷缩在一处货摊之后，半蹲于地，屏息凝神。然而，太司懿那股仿佛能洞察秋毫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徐帚申心头一紧。此刻若是贸然现身，必会被当场擒获。

太司懿伫立片刻，耳畔未闻半分足音，这才转身踏上一座拱桥。他步履从容，却不时回头张望，又俯身查看，似在寻觅什么蛛丝马迹。行至桥中央，清澈的流水倒映出一张面孔，那是逍遥法外的黄驹卫。太司懿眉头微蹙，心中暗忖：所谓“离家出走”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徐帚申瞥了一眼身旁的家丁，轻声问道：“他在做什么？”

家丁茫然摇头。

太司懿仰首望向夜空，那里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远处的徐帚申当机立断，低声道：“你速去禀报杀手，就说我已拖住太司懿，让他们即刻动手。”

家丁点头示意，随即悄无声息地从柳树下潜退而去。

与此同时，太司懿迈开步伐，继续前行。徐帚申不敢大意，紧紧尾随其后。

最终，太司懿在一家金银珠宝铺前停下脚步，并未入内。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门楣上的匾额，右手在空中虚划几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已将某些关键信息铭记于心。

半个时辰后，那名家丁历经周折，终于寻回了徐帚申。

徐帚申急问道：“‘无名’死了吗？”

家丁答道：“红衣人正在伺机而动，属下相信他定能得手。”

“你根本不懂‘无名’的可怕，否则主子也不必重金聘请外援。”徐帚申瞪了家丁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忌惮。

“再厉害的人，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吗？”

“哼，你啊……”徐帚申无奈叹息。

家丁一脸困惑：“怎么了？”

“我曾遭通缉，险些被他单手擒拿。那时他单枪匹马，手持长剑，气势逼人。若非我当日不在庄园，而是外出饮酒，恐怕早已成了剑下亡魂。”徐帚申回忆起往事，仍觉背脊发凉。

“难道世间就无人能制得住他吗？”

“有是有，只是我们请不动那般人物。”徐帚申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之色。

“是谁？”

徐帚申抬眼望去，只见太司懿仍伫立在珠宝铺门口，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难道……是他？”家丁试探着问道。

“动动脑子想想，太司懿不过是一介断案的神探，怎会精通武功？”

“可属下听闻，这位神探出自鬼人谷，与千户大人乃是同门师兄弟，想必武功也是高强无比。”家丁自作聪明地推测道。

徐帚申望着太司懿的背影，无奈解释道：“虽是同门，但二人的天赋截然不同。鬼人谷之所以闻名江湖，正是因他们教出了一文一武两位绝世怪物。”

“哦……”家丁似懂非懂。

“看你问题颇多，怎么？莫非你想上去切磋一番？”

家丁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若是误伤了神探，后果岂止是掉脑袋那么简单，搞不好是要株连九族的事情！”

“啊？”徐帚申满脸惊愕，“他又非皇亲国戚，何至于株连九族？”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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