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为母则刚

“我……”赵鲤忽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李一烽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我过得很好。公公待我极厚，从不让我沾染半分家务琐事。只是自打有了身孕，身子便愈发娇弱，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每日里总要将吃下的饭菜吐个干净。那段时日，当真是要了半条命去。而你，却不在我身边……哼！”

听着妻子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李一烽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赵鲤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柔声道：“如今我不就回来了么？”

赵鲤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低声道：“可我总觉得，你在家中的日子长不了。”

“确是如此。”李一烽叹了口气，“过了年关，我便要启程了，目的地依然是户部，这次还得带上太司懿神探，一起同行。”

“可是户部出了什么惊天命案？”赵鲤关切地问道。

李一烽摇了摇头：“并非办案，只是请他去协助查些旧档。”

“那我呢？”赵鲤仰起头，那双眸子清澈灵动，透着几分狡黠与期待，“这次留在府里的可不止我一人，还有腹中的孩儿，你忍心抛下我们母子二人吗？”

“此次要去的地方，是内库。”

赵鲤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羞赧道：“那……那不是贴身衣物之所吗？”

“你呀，真是天真得可爱。”李一烽忍不住轻笑出声，刮了刮她的鼻尖，“内库乃是皇宫禁地的府库，存放着皇室珍奇，唯有圣上极度信任的心腹方能踏入半步。”

“原来如此……”赵鲤恍然大悟，随即展颜一笑，顺势坐在床沿，“那便快去见过公公吧，莫让他久等。”

李一烽在父亲房中叙话将近两个时辰，直至暮色四合。当晚，李府设下团圆家宴，阖家欢乐，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非凡。

酒过三巡，李一烽已显醉意，脚步虚浮地回到卧房。屋内烛火摇曳，赵鲤正对着铜镜梳理青丝。见丈夫归来，她刚欲起身，却见李一烽如饿虎扑食般冲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跌跌撞撞地拥向床榻。

待到次日清晨，旭日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李一烽睁开沉重的眼皮，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令他眉头紧锁。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身旁侧卧的赵鲤身上。晨曦微光中，赵鲤睡得正香，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横亘在她白皙的背脊之上。

李一烽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不敢眨眼，生怕那是幻觉。他屏住呼吸，仔细端详那道陈年旧痕，心中疑云顿生。

赵鲤依旧沉睡未醒。

“娘子……”李一烽声音轻颤，轻轻摇醒了她，“这伤，是如何得来的？”

赵鲤被唤醒，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见身上的红色肚兜尚在，才费力地翻过身来，眼神迷离：“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背上为何有一道疤？”李一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赵鲤神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试图遮掩：“不过是昔日不慎摔倒所致。”

“撒谎！”李一烽语气陡然转冷，“看这疤痕色泽，分明已有数月之久。到底发生了何事？”

“往事何必斤斤计较，好吗？”赵鲤避开他的视线，眼中隐隐泛起水光，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李一烽脑海中飞速回溯回家后的种种细节，以及下人们闪烁其词的态度，一张熟悉而令人生厌的面孔逐渐清晰。

“是不是我的叔父？”李一烽沉声问道。

赵鲤身子一颤，终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就在你离家的第五日天亮……他趁我不备，意图不轨。我奋力反抗，混乱中背部撞上了院中的石磨，这才留下了这道伤痕。”

“什么？！”李一烽勃然大怒，周身杀气暴涨，“他竟敢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你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对我动手。若非我拼命挣扎，后果不堪设想。”

“他简直是疯了！”

“罢了，并非全是他的错，是我自己未能护好周全……”赵鲤强撑着坐起，想要挪向床边。

“别动。”李一烽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赵鲤抱至梳妆台前坐下，满眼愧疚，“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留你一人在此险境。”

“真的吗？或许我还是待在家里的好，免得成了你的累赘，妨碍你前程。”

“小鲤！”李一烽取过一件衣袍，轻柔地披在赵鲤肩头，声音哽咽，“如今我虽事业有成，却险些失了家庭，更让你受此屈辱，是我对不起你。”

赵鲤坐在木凳上，缓缓转头，望着相公满脸痛悔的神情，最终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只要你在，我便没事。”

正月伊始，春寒料峭，寒风依旧凛冽。李一烽带着太司懿与随从无名，乘坐马车疾驰在通往户部的道上。

无名坐在车前驾驭马匹，清脆的鞭哨声此起彼伏，融入车厢内低沉的谈话声中。

“今日天色尚可，寒意稍减，不如下车走走？”太司懿提议道。

李一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马车颠簸得厉害，令他思绪纷乱。

“李某还要多谢神探。感谢您有勇气在那群官员面前提及在下之名，更要谢谢您此前愿陪我走一趟赵家庄。”李一烽拱手致谢。

太司懿目光深邃，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道：“仅是为了报恩？”

“当然不止。”李一烽正色道，“百姓皆传您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从未放过一个罪犯，也未冤枉一个好人。李某仰慕已久。”

“呵。”太司懿轻笑一声，“公子谬赞了。能得到你的赏识，老夫自当珍惜此次机会。”

这话听似客套奉承，李一烽却未多想，只是坦然一笑。

“不过，我有一事相问。”太司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压迫感。

李一烽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点头：“请讲。”

“切记，不要说谎。我阅人无数，一眼便知真假。”

李一烽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太司懿从袖中取出一条纱巾，递到李一烽面前。那纱巾质地极佳，上面绣着五朵红色的花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李一烽盯着掌中之物，一时有些发懵，却又觉得莫名眼熟。

“这是在你的西厢房捡到的东西。”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也就是张青那晚掉落之物。公子，你可认得这图案？”

李一烽瞪大了双眼，顾不上酸涩，死死盯着那纱巾，指尖轻轻摩挲，触感柔软光滑，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猛然浮现。

“你知道这纱巾产自何处吗？”太司懿追问。

李一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蔽的酒馆内。

挺着大肚子的赵鲤虽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色，只是眉宇间透着些许不适。坐在她对面的黄驹卫依旧乔装打扮，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来，你并无离开李家之意？”

“是。”赵鲤淡淡回应。

“理由便是有了孩子？若是打掉呢？”

“休要胡言。”赵鲤语气坚决。

“那你可想过，若他日后纳妾娶妻呢？”

赵鲤神色淡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能做的事情，便是守住妇道，安守本分。”

“哦？”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再多言。

赵鲤指尖轻挑，从李丫头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搁在桌案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何意？”黄驹卫眉头微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见你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不过是想资助一二。”赵鲤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黄驹卫冷笑一声：“我明白了，你这是在施舍可怜我，是吗？”

“非也。”赵鲤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数月来与你促膝长谈，知晓了许多关于‘他’的往事，心中那块悬石，总算落了地。”

“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有如此大的转变？”

“许是即将为人母吧。”

“荒谬至极。”黄驹卫嗤之以鼻，“那你觉得，如今幸福吗？”

“每日静思，常感孤寂无聊。然而，每当腹中胎儿踢动那一刻，便生出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原来如此。”黄驹卫语调冰冷，毫无波澜。

赵鲤轻叹一声，垂首低眉，神色间满是无奈与凄楚：“我并不愿承认自己拥有幸福。他在我身边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回想往昔，他待我极好，事事商议，处处询问。即便漂泊在外，也未曾忘记给家中去信……”

窗外，堆积如山的积雪在冬日暖阳下悄然消融，水渍蜿蜒。客堂内，沈万三端坐于太师椅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台上的金锭，金光映在他阴沉的脸上。

“主子，探子来报！太司懿一干人等已抵城外。”家丁匆匆入内，低声禀报。

沈万三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冰凉刺骨，他眉头一皱，当即吐于地板。茶水溅入火盆，激起一阵灰烬飞扬，呛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需要我做什么？”

“等下，我问你个事。小瘦子，听说你结识不少江湖人士，能否将他们召至应天府？”

“可以，不过……”

沈万三眼露凶光：“不过什么？”

“自那件事后，紫薇三娘已金盆洗手，旧部多随之隐退，如今只剩徐帚申一人独木难支，恐怕难以成事。”

“我不想听这些借口。”沈万三打断道，“传闻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因太司懿狂妄自大，得罪了太多人。目前唯一令我忌惮的，是他身边那个名为‘无名’的家伙。虽未交手，但其周身散发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足以让人瞬间丧失战力。”

“主子，您见过他？”

“所谓不打不相识，约莫三年前，他正行侠仗义。我不小心多圈占了一块百姓田地，便遭其警告。”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行了，速去准备，天黑之前他们必到。”

酉时一刻，沈万三正在更衣，忽觉一道视线黏在身上。他好奇回头，只见一名微胖少女立于身前。少女身着紧身袄裙，身形圆润饱满，几乎要将衣料撑破，却生得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

沈万三上下打量一番：“我怎么不认识你？”

“回主子，奴婢是第十三房小妾的丫鬟，刚随嫁不久。”

见她相貌不俗，沈万三多问了一句：“芳龄几何？”

少女垂首不敢直视，双手交叠于身前，反倒衬得胸脯愈发挺拔：“十六岁。”

沈万三摩挲着下巴，眯起双眼审视道：“你有经验吗？”

少女缓缓抬头，眼中满是茫然不解。

“哦，我是说，服侍他人的经验。”

“奴婢自幼跟随小姐，手脚麻利，故而派来此处伺候。”

“我是说，服侍男子。”

少女闻言一惊，随即脸颊绯红：“只要主子不嫌弃，奴婢愿意。”说着，竟伸手去解袄裙系带。

“住手！”沈万三喝止道，“我问的是即将到访的李一烽，你有把握拿下他吗？”

少女一愣，羞红了脸：“原来是上次与主子交谈的那位公子……奴婢身份低微，怎配得上他。”

沈万三走近，一把扣住少女的肩膀，用力转动审视：“倒确有几分姿色！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万三的义女。以此身份，方可嫁与他。”

少女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主子，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沈万三扶起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是我沈万三的义女，我怎舍得？只要你摆平李一烽，风风光光嫁入李氏家族，跨过那道门槛，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般好处，你难道不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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