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孽缘

“看来，今日我是插翅难飞了。”夏原吉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

沈万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商人的狡黠：“大人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缘，何必说得如此凄凉？”

夏原吉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便陪你坐坐吧。”

二人步入酒楼雅间，沈万三落座后，并未急着唤小二，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光灿灿的算盘，“啪”地一声置于桌案之上。那算盘通体由黄金打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框架边缘更是刻着“聚宝盆”三个古篆小字，透着一股奢靡之气。

夏原吉未点菜肴，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把黄金算盘上，神色凝重。

“大人，您当真不饿？”沈万三挑眉问道。

“且慢。”夏原吉微微侧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沈巨富，坊间传闻你有一件能生钱的神物，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万三笑得愈发灿烂，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它名曰‘聚宝盆’。自打我拥有此物，登门拜访者如过江之鲫。有人想空手套白狼，有人愿倾家荡产来换，甚至……还有人甘愿献出家眷为妾，只为求得一眼窥探之机。”

夏原吉冷哼一声：“不劳而获，乃是大耻。”

沈万三不以为意，亲自斟了两杯酒，端起一杯移至夏原吉右侧，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问道：“大人，您近日是否在查‘无名’此人？”

“并无此事。”夏原吉神色淡然，抿了一口酒，“不过是受同窗好友所托，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哦？是在下多心了。”沈万三脸上瞬间堆满歉意，顺势坐回原位，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空气骤然变得沉闷压抑。片刻后，夏原吉打破沉默：“沈巨富特意邀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幽远：“我永远忘不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我正欲圈地扩建，百姓虽有些许怨言，但也属常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无名’，手持三尺青锋剑，逼我将土地归还。那一夜，我损失惨重。”

“大快人……”夏原吉差点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态，连忙改口，“咳，没事，继续说。”

沈万三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压怒火：“当时我咽不下这口气，便向东厂与西厂报案，求一个公道。两厂起初全力支援，但因那无名武功高强，行踪飘忽，数月调查下来，竟让那些高手溃不成军，无功而返。”

夏原吉嗤笑一声：“沈巨富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以你的财力与人脉，远超那江湖草莽。”

“大人说得轻巧！”沈万三猛地拍案，随即又恢复冷静，眼中寒光闪烁，“钱财失了可再赚，但这口气，我沈万三咽不下！那是我的基业，岂容他人随意践踏？更巧的是，几天前，李一烽引荐那位‘神探’入内库查案，其身边随行的白衣男子，正是无名。”

“你想让我做什么？”夏原吉直视对方双眼。

“无名身世成谜，但我查到他曾混迹于戏班。若我所料不错，他正是在戏班班主被杀之后，才正式闯荡江湖。”沈万三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夏原吉，“我要你查清那桩命案。”

“你是怀疑无名杀了班主？”

“起初百姓以为是失火，如今流言四起，皆指证是无名所为。或许是常年受辱，积怨已久，一朝爆发，失控杀人。”沈万三言之凿凿。

夏原吉摇了摇头，逻辑清晰地反驳：“此说不通。据我所知，无名离开化为废墟的戏院前，曾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连恩人都妥善安葬的人，怎会是冷血凶手？”

“大人有所不知，他向来独来独往，并非猜测，而是事实。若您愿意深入调查，必会发现许多意想不到的隐秘。”沈万三语气笃定。

“你真的不肯放过他？”

“钱财之事，我可既往不咎。但我沈万三的尊严，必须找回。他之所以逍遥法外，只因无人能制衡。这次，我想借大人的手，让他付出代价。”

“我又不会武功，如何制衡？”

“大人放心，只要您着手调查他的过往，自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提供线索。”

“那他为何偏偏针对你？”

沈万三脸色微变，闪过一丝尴尬：“还是三年前的事。我在田边视察，见一女子貌美，心生邪念。恰逢无名在附近竹林，闻得呼救声，提剑冲出……”

“你逃了？”

“是。”沈万三咬牙切齿，“那女子没得手，我也只能狼狈而逃。然而当晚，他便找上门来，一剑毁了我半面墙。”

“罪有应……”夏原吉再次断句，强行转折，“对了，那位‘神探’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与太司懿并不熟稔，只闻其名。坊间小道消息说，神探颇为欣赏无名的行事作风。自从无名加入‘玖局’，二人便形影不离，宛如手足。如今的太司懿对无名信任有加，即便发生诸多疑案，也从未怀疑过身边之人。依我看，这般盲目，根本不配‘神探’之名！”

“相信知己，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夏原吉淡淡回应。

“我不以为然。”沈万三冷笑，“如今无名自由出入内库，接触大量机密。若他像当年的徐帚申一般，窃取资料换取苟活之路，岂不是重蹈覆辙？我身为内库使，绝不允许此类隐患存在！他自诩嫉恶如仇的大侠，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怎能容忍皇家秘事被掩盖？”

“皇上知晓此事吗？”

“无人敢提。众人皆怕神探一气之下收拾行囊回山里，因此内库上下一直在隐瞒。堂堂朝廷机构，竟被一介江湖侠客牵着鼻子走，简直不成体统！”

夏原吉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我可以接受你的委托。正好我在应天府闲来无事，不想做个闲散雅士。不过，你为何选中我？”

“除了神探，天下间便数大人最为聪慧。况且，你有中书省作为靠山，若发现端倪，可直接呈报圣上，让无名把牢底坐穿。但切记，无名警觉性极高，一旦察觉被监视，便会销声匿迹，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你确定要我去查？”

沈万三微笑着点头，眼神坚定：“您是最佳人选。”

“若被神探发现呢？”

“我会为您摆平。您只需找个借口，称在调查其他命案时牵扯到了无名即可。”

“如今是三月中旬，给我十五日时间，我能解开他的身世之谜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夏原吉奔波于市井巷陌，足迹遍布应天府各处。然而，他听到的全是百姓对无名的赞誉，搜集到的所谓“证物”，竟多是些劫富济贫后留下的赃款。有些百姓甚至将其当作纪念品珍藏，舍不得花用。

四月初，春风料峭。夏原吉满面憔悴地停下脚步，径直前往黄驹卫的宅邸。

前院之中，茶香袅袅。黄驹卫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好友，皱眉问道：“兄台，你还认为赵鲤是凶手吗？”

夏原吉长叹一声，苦笑摇头：“哎……实在抱歉。是我好胜心太强，加之被你言语激将，忍不住立下赌约。万万没想到，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也低估了人心的复杂。”

“话里有话。”黄驹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个月，你究竟在忙什么？”

夏原吉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波澜：“哦，我刚从户部回来，见了几位……极其‘聪慧’的人。”

“那你为何面露愁容？”

夏原吉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心事，随即话锋一转：“倒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黄驹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嬉戏的两名孩童，神色平和道：“听了你的劝诫，我决定重操旧业。如今正筹备进入太学院，做一名画师。”

“如此甚好。”夏原吉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无论是今年还是明年，定下日期后务必知会一声，我好备礼祝贺。”

“就在今年五月。”

“那便说定了。只是不知，你欲绘何物？”

“大明皇城。”

“是侧重山水风光，还是市井人物？”

黄驹卫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想画张青。她的容貌气质，极适合落笔于纸端。”

夏原吉眉头微蹙：“涉及前程之事，岂可儿戏？”

“并非玩笑。我近日反复琢磨，觉得她确实合适。只是未得本人应允便擅自作画，是否妥当？”

“此事暂且搁置。你刚才说要画大明皇城，真的吗？”

“真的。”

“立意虽好，但有一难题，你可知晓皇城的全貌？”

“早已打听清楚。”黄驹卫胸有成竹的答道。

“坊间传闻多不可靠。若画中错漏一处，其后果之严重，想必你心中有数。”

“我心里有数。况且，不是还有你在旁指点吗？”黄驹卫笑着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

夏原吉颔首道：“我虽曾去过宫里，也曾面圣，但后宫禁地，我从未踏足。”

“兄台放心，我已求得张青相助。她父亲张药师常携女入宫为娘娘嫔妃诊脉，她自然知晓后宫景致。”

夏原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张药师之女常伴左右，确是最佳人选。”

黄驹卫正色道：“我已洗心革面，决不再做那小肚鸡肠的伪君子。”

“祝你好运。”夏原吉起身拱手，“天色不早，我得赶回去接老母，改日我们再共饮团圆酒。”

“嗯。”

夏原吉步出黄府，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斜洒在摇曳的柳枝之上。

“客官，要不要歇脚住宿？”客栈门口，一位衣着暴露的老板娘倚门招揽。

夏原吉脚步未停，径直与她擦肩而过，走向前方的一辆马车。连日奔波令他身心俱疲，抬脚踏上踏板时身形一晃，险些向后栽倒。幸得车夫眼疾手快搀扶一把，这才稳住了身子。

进入车厢内室，夏原吉伸手去掏腰间的钱袋，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布料，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

“大人，要去哪里？”车夫问道。

“江西。”夏原吉心中疑惑顿起，“你怎知我是官员？”

车夫笑道：“您真会说笑！大明官员行走坐卧自有章法。只不过您有些不同，衣着朴素，衣袍多处破损，显见是一位清廉之士。”

“好眼力。”

“若是小的没看走眼，大人可是夏原吉？那位以节俭著称的清官。”

夏原吉惊讶道：“没想到我的薄名竟传到了京师，真是受宠若惊。”

“对了大人，您不在等人吗？”

“嗯？”

车夫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一幅卷轴：“这是您上车时不慎掉落的东西。”

夏原吉接过画卷，猛然想起遗漏之事，脸色骤变，当即跳下马车。

半刻钟后，夏原吉气喘吁吁地跑回宅邸门口。透过门缝，只见视线被木板死死堵住，院内死寂无声。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来不及多想，他抬脚猛踢大门，脚底传来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强忍疼痛，抖了抖肩膀，再次发力。

第二脚落下，只听“哗啦”一声，木板落地。夏原吉推门而入，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的茶具也不翼而飞。

他将目光转向客堂，房门紧闭。推门进去，屋内幽静得可怕。就在此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来，源头似乎正是西厢房。

夏原吉匆匆赶至门槛前，推开西厢房门，只见黄驹卫坐在床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气氛逐渐变得诡异压抑。夏原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试图用玩笑缓解紧张：“兄台，这是在修习什么仙法吗？”

黄驹卫依旧毫无反应。

得不到回应，夏原吉心底寒意渐生。他缓缓伸出双手，动作僵硬地推了一下黄驹卫的肩膀。

尸体顺势向床头倒去。

夏原吉瞳孔骤缩，惊恐地发现黄驹卫右侧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已凝固，不再流出。

他迅速扫视门口，并未发现其他人影。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黄驹卫紧握的手心中，那里攥着一条纱巾。定睛细看，纱巾上绣着五朵红色的花瓣。这正是此前几桩命案中出现的标志性信物！

意识到事态严重，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将手中的画像撕得粉碎，碎片随意散落在地板上，营造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假象，随后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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