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游走之间

暮春四月，雨意阑珊。赵鲤诞下一名男婴，这在森严的李氏家族中，无疑是一枚沉甸甸的筹码，令她的地位愈发稳固不可撼动。

然而，在这满府欢腾、人人道喜的表象之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李沓子心中的执念如野草般疯长，他坚信那孩子流着自己的血脉，一股强烈的占有欲驱使着他，迫切想要将赵鲤重新夺回怀中。

赵鲤轻移莲步，跨出西厢房的门槛。廊下空无一人，唯有寂静弥漫。忽然，一阵婴儿啼哭穿透雨幕，从后院北厢房隐隐传来，揪人心魄。她穿过客堂，只见案几上堆叠着琳琅满目的礼盒，皆是亲友邻里为庆贺麟儿满月所赠。赵鲤目光扫过，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婉的笑意，那是初为人母的欣慰与自豪。

通往东厨的路径颇长，因中间并无遮雨的回廊，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袄裙，透出一股沁骨的凉意。为了尽快恢复产后虚弱的体魄，更为了哺育幼子，她必须强撑精神，大步流星地赶去熬煮一碗滋补的米粥。

随着东厨渐近，赵鲤迈过门槛，上半身因用力而略显吃力；待蹲下身生火时，产后的余痛在下半身蔓延，令她眉头微蹙。自临盆前夕起，她便未曾踏出大门半步，对外界京师的变幻一无所知。虽有心外出透气，但李家家规严苛，若腹中胎儿有失，便会被无情逐出家门。这无形的枷锁，让她只能安守于此。

窗外，倾盆大雨如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扑打在赵鲤脸上，带来阵阵寒意。然而，当灶膛里的火苗窜起，被雨水浸湿的衣衫在热气熏蒸下逐渐回暖，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不多时，米粥熬好，香气四溢。赵鲤用一只厚实的石碗盛满，端着向回走去。行至西厢房门口，她心中忽生疑窦：方才出门时，房门明明是紧闭的状态，此刻却虚掩着。

“是错觉吗？应当不会……”赵鲤低声自语，推门而入。

她将石碗置于木桌之上，转身欲关门，余光瞥见玄关处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屋内深处。饥饿感此刻占据了上风，她并未深究，只当是风雨所致。

屋内光线昏暗，阳光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赵鲤缓缓靠近桌案，尽管视野受限，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地板上，一道修长的人影正静静伫立。

“你想做什么？”赵鲤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微颤。

影中人动作极快，双手正在解开腰带，神情显得急切而慌乱。恐惧瞬间攫住了赵鲤，她僵在原地，紧闭双眼，张开双臂试图阻挡来者。

那身影上前一步，有力地环住赵鲤的腰肢，耳畔传来细语：“我等你好久了。”

“不要这样！你定是饿糊涂了，先喝碗粥垫垫肚子，好吗？”赵鲤试图周旋。

“不行。”

“那你究竟想如何？”

“赵鲤。”熟悉的声音在幽暗的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鲤猛然睁眼，转身之际，已被李沓子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生过孩子后，你反而更有韵味了……”李沓子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放开我！”

李沓子已无法自控，双手在她冰冷又透着余温的衣料上游走。那一刻，赵鲤感受到对方身上迸发的强烈魄力，同时也触碰到自己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寂寞。挣扎渐渐无力，她最终放弃了抵抗。

半个时辰后，云收雨歇。李沓子掀开床帘，迅速整理衣袍，脸上挂着餍足的神情，静坐床边，一言不发。

赵鲤浑身酸软，仅着肚兜起身，双腿仍在微微颤抖。她走向桌边，虚弱地说道：“我想吃东西。”

“他比我更了解你吗？”李沓子突然发问，语气中夹杂着不甘。

“没有。”赵鲤端起米粥，小口啜饮，回答得平淡而冷静。

李沓子虽满心不甘，心跳却仍未平复，只得默默整理着装。“你不怕我吗？”

李沓子摇了摇头，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是你经常偷看我吗？”赵鲤追问。

李沓子点头默认。

赵鲤放下汤匙，侧过脸庞，目光灼灼：“你真的想得到我？”

李沓子未作声，只是从腰间掏出一方纱巾，轻轻置于木桌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赵鲤面露茫然，随即警觉地看向他，“你又从何处得来此物？”

李沓子避而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你是否杀害了自己的女兄和母亲？”

“为何如此说？”

“因为最好的证物，就在我手中。”

“休要玩笑！我曾见过案发现场遗留的纱巾，一角已被烧毁。你先告诉我，这纱巾从何而来？”赵鲤伸出双手，索要查看。

李沓子紧握纱巾，面露难色，但在赵鲤坚定的目光下，终究还是犹豫着递了过去。

“我就说嘛，这并非证物！”赵鲤仔细端详后说道。

“不错。但这确是你沐浴更衣时遗落之物。”

“那是我向陈美容讨来的东西。你至今仍在怀疑我？”

李沓子点点头，缓缓坐于一旁的木凳上，目光如炬，似要透过皮囊看穿赵鲤的灵魂。

“怎么？你还想来？”赵鲤佯装嗔怒。

李沓子沉默不语，陷入沉思。赵鲤得不到回应，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静坐等待。

片刻后，李沓子手指微动，疑虑消散，视线落在赵鲤腰间的香囊上。

“怎么了？”赵鲤问。

“你还在挂念他？”李沓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是又如何？”

李沓子面色未变，收回纱巾塞入腰带，倒了一杯残茶欲饮。赵鲤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茶杯。

李沓子满脸通红，怒视着她：“莫非还要我付钱不成？”

“非也。这是昨日剩下的茶水，喝了恐伤身子。”赵鲤解释道。

李沓子将茶水倒回壶中，复位茶杯。

“把手给我。”赵鲤摘下腰间香囊，“莫要弄丢了。”

“我要此物何用？”李沓子不解。

“祛除疲劳。”

“啊？”

“不必多问。”

李沓子半信半疑地接过香囊，瞥了一眼：“不可能吧？”

赵鲤解开系绳，露出其中名贵药材，微微一笑：“请放心，这是张殄耀亲手调配的。”

闻言，李沓子喜笑颜开，收下香囊，深情凝视着赵鲤。

“你又怎么了？”赵鲤问。

李沓子突然沉声问道：“你到底爱谁？”

“爱谁？”赵鲤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谁对我好，我便爱谁。”

李沓子闻言，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难怪你在我们之间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这有何不可？”

“怎么说呢……”李沓子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你是觉得我未守妇道？”

“正是。不过……”李沓子缓缓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我就喜欢你这般离经叛道的女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好了，我的令郎快要送回来了，你最好即刻离开西厢房。”

“是吗？”赵鲤挑眉，“你希望我被赶出去，颜面扫地？”

李沓子摇了摇头：“自然不愿。”

“那便好。”赵鲤瞪大了双眼，故作惊讶，“今日之事……”

“我明白。”李沓子转过身，脚步却未挪动半分，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改日，我再来寻你。”

“罢了。”赵鲤面上显出几分无奈。

李沓子双手负于身后，宽大的袖袍卷起一阵微风，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厢房。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赵鲤一人。

时值五月，初夏的暖风透过窗棂吹入。因着这段时日休养生息，赵鲤的身形较往日圆润了几分。虽不再似从前那般纤细苗条，却反倒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独有的丰腴韵味，犹如熟透的水蜜桃，引人遐想。

在李府，赵鲤无需操持任何家务，大部分时光便是抱着孩儿度日。

过了些许时辰，赵鲤踏入西厢房，刚将怀中的孩儿轻轻放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悄然出现在身侧。李沓子依旧穿着那日进屋时的衣袍，仿佛从未离开过。

此时正值午时，李家主李窿带着家丁外出收账，后院的下人们也正忙着浆洗衣物，四周静悄悄的无影。

“你真是愈发迷人了。”李沓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赵鲤身上游走，言语间透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赵鲤听罢，反而松了口气，抚了抚腰身：“我还以为是自己胖得不成样子了？”

“怎会？这般曼妙身姿，旁的女子即便想有，也是不配的。”

“是吗？”赵鲤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怎么又进来了？”

“不知道？”李沓子故意露出一副质疑的神情，嘴角噙着坏笑，“许是我太想你了。”

“日日都能见到……”赵鲤走到桌边的木凳坐下，语气淡然，“不太可能吧。”

“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略知一二。”

“来吗？”

“这几日身子一直不爽利……”话音未落，赵鲤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一股酸气直冲喉头，她连忙捂住嘴，眉头紧锁。

“罢了，今日便放过你。”李沓子退至门口，并未离去，反而提议道，“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快要用膳了。”

“无妨，一个时辰便回。”

“我不想出去，还要照看孩儿。”

“哦，那这样吧。”李沓子指向门外右侧，“院墙外新修了一座凉亭，僻静得很。”

“有人吗？”

李沓子回头一笑：“那是李家的地界，谁敢擅闯？你只管坐在里面好好歇息。”

赵鲤心中微动。毕竟被禁足半年，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对外面的世界难免有些向往。

“走吗？”李沓子已迈出脚步。

“等我！”赵鲤最后看了一眼裹在被褥中熟睡的孩儿，确认他睡得香甜，才低声道，“坐到饭好为止。”

因后院有人耳目，不便从小门出入，赵鲤只得跟着李沓子从正门溜出。两人猫着腰，身形压得极低，宛如两只偷偷摸摸的窃贼，生怕惊动了旁人。

约莫半刻钟后，二人终于抵达凉亭。李沓子还未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许久未曾单独相处，你可怀念？”

赵鲤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身后的襁褓，生怕惊扰了孩儿的清梦。

李沓子一边赞叹着眼前的景致，一边贪婪地注视着赵鲤：“真美。”

赵鲤对此置若罔闻，她的神经紧绷，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靠近，她便打算原路返回，拼了命也要跑回李府。

“我还是想问……”李沓子忽然收敛了笑意，沉声道，“当初你为何愿意嫁给李一烽？”

赵鲤并不打算隐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哪方面？”

“家庭。”赵鲤抬眼，目光清冷，“你妻妾成群，能日夜陪在我身边吗？况且，我心中所求之物，你永远也给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戴在其他女子身上，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而我，一无所有。”

李沓子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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