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钓鱼

“依公子之见，真凶唯有张青一人？”太司懿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她失手反杀老板后，为避机构追查，竟自断双臂以伪造现场？”

“正是。”对方淡淡应道，“然则断臂之后，失血过多致其昏迷，并未真正毙命。”

“所以，颈间那一刀，才是致命的绝杀？”

“极有可能。彼时金银铺内，唯余昏迷的老板与毫发无伤、生龙活虎的老板娘。稍加思索，凶手是谁，便不言而喻。”

男子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然，此乃推测，并无铁证。但无论何人行凶，需得膂力过人，方能挥舞那沉重的青铜剑与大刀。”

“言之有理。”

“至于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太司懿目光如炬，直视男子，“有人目睹张青戴面纱逃离，虽看不清面容，却可证实其曾涉足店铺。反观老板娘，既无目击者，行踪成谜，当时身在何处、所为何事，全凭她一张嘴。”

男子面露困惑，不解问道：“非说她一直在后院吗？”

“那是老板娘的一面之词。张青因寻人未果，根本无法与之对质，自然无法指认。”

“何必如此曲折？直接抓来严刑拷打，便是铁嘴钢牙，也能撬开。”男子目光灼灼，紧盯着太司懿。

“在下不屑为之。”太司懿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不知大人官居几品？何以能随意出入内库？”

“咱之前提过，家住应天府罢了。”男子一边轻拉鱼竿，一边漫不经心地盯着水中的浮漂。

“哦？”

“差点忘了叮嘱，今日咱在此垂钓之事，万不可向那些朝臣透露半句。”

“遵命。只是……大人既为朝中重臣，可曾听闻赵家庄惨案？”

男子眼神微凝：“依稀记得，奏折上仅八字，‘暴民起义，反抗朝廷’。圣上阅后龙颜大怒，虽派兵镇压，却未下令屠村。然而那一夜，赵家庄人财两空，只留下一片鲜血淋漓的人间地狱。”

太司懿追问：“后续如何？”

男子转过身，神色凝重：“圣上曾密令东厂与西厂彻查，并审问涉事士兵。谁知那些知情者在回京途中，尽数被灭口。”

太司懿眉头紧锁：“如此一来，想要查明真相，难如登天。”

“为何？”

“百姓与士兵皆已死绝，无人知晓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非无人。”男子双目骤亮，盯着太司懿，“不是还有个赵鲤吗？”

“赵鲤虽生于赵家庄，但在惨案发生前已被卖至京师，对此事应当一无所知。”

“未必。你且去试试，若她能回忆起些许蛛丝马迹或坊间流言，或许便能拼凑出真相的一角。”

“倒也不失为一策。”太司懿颔首。

男子自觉起身，故作宽厚道：“重新揭开她的伤疤，似乎有些不妥吧？”

太司懿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只求不枉费光阴。”

此时，池中鱼儿迟迟不肯上钩，只在水中欢快游弋，偶尔跃出水面，张嘴吞吐氧气，鳃盖张合间排出些许浑浊之物。

忽闻脚步声起，太司懿回首，只见一名身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疾步靠近，单膝跪地，沉声道：“主子，服药时辰已到，请回皇……府。”

男子置若罔闻，反而看向太司懿，幽幽问道：“你可愿与那些朝臣平起平坐？”

“待我侦破此案再说吧，恕难从命。”

“大胆！”跪地的锦衣卫霍然起身，怒目而视。

只听“刷”的一声寒芒乍现，太司懿与男子同时回头。只见无名手中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紧贴在那锦衣卫的咽喉之上。

“收起来。”太司懿厉声喝道。

男子微微一笑，向那满脸不服的锦衣卫递了个眼色，示意其退下。

太司懿当即拱手行礼：“在下代无名赔罪，望大人海涵。”

男子并未理会，只抬着鱼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毫无动静的鱼钩，仿佛连枯草都钓不上来。

“要不，我来试试？”太司懿伸出双手。

此刻男子已兴致索然，便将鱼竿递给太司懿，自己坐于一旁静观。护卫适时递上一杯清茶，他慢条斯理地品茗，以此缓解暑气带来的烦闷。

太司懿接过鱼竿，动作娴熟地串好诱饵，将铁钩藏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破绽。

“好手法！”男子不禁赞叹。

太司懿微微一笑，心神未分，余光扫过周围侍卫的站位。

“小心些！莫要甩到我家主子身上。”

话音未落，太司懿手腕一抖，鱼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鱼钩带动鱼线精准扎入池塘，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蛟龙入水，一气呵成。

“既能断案，又善垂钓，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啊！”

“大人过奖。”太司懿轻轻摇动鱼竿，“鱼性躁动，此举可吸引其注意，待其咬钩瞬间，便可顺势提竿。”

“还有这般钓法？”

太司懿点头称是：“此乃家师亲传。”

男子眼中流露出由衷的佩服，随即问道：“鬼人谷……近来可好？”

“大人认识家师？”太司懿一惊。

“他算是咱的良师益友。二十四年前，正值开国大典筹备之际，他身为御林军统领，负责应天府安危。却不知何故，他突然人间蒸发，险些酿成大祸。圣上并未追究，反而一直暗中寻觅其踪迹。后来听闻，他收了一文一武的两名徒弟。”

“难怪……家师一直反对我加入……”

“什么？”男子反应极快，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深意。

“哦，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渊源。”太司懿连忙掩饰。

“是啊，他如今活得逍遥自在，咱甚感欣慰。毕竟你我虽是同龄人，却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着实讽刺。若有朝一日重逢，或许会老泪纵横，亦可能反目成仇。”

太司懿正色道：“家师虽险些成为千古罪人，但他始终在用自已的方式，拯救黎民百姓。”

男子长叹一声：“是吗？如今的太学与中书省，正缺他这般聪明冷静之人啊。”

“即便恩师归来，这朝堂之上的腐朽风气，恐怕也早已深入骨髓，难以扭转。”

“此话怎讲？”

太司懿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措辞：“如今的朝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恰如三足鼎立之势。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皆存篡权夺位之心。”

“篡权夺位？”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确切地说，是谋权分利。他们如蛀虫般侵蚀国库，直至将其掏空。”

“那该如何破局？”

“必须斩草除根。”太司懿目光骤冷，“擒住幕后黑手，杀鸡儆猴。唯有让群臣心生敬畏，方能凝聚人心。百姓不再受苦，民心稳固，这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万万不可缺失。”

男子闻言，陷入沉思，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言之有理。”

太司懿微微一笑，片刻后，他忽然抬眼问道：“大人，您属于哪一派？”

男子尚未作答，却突然转移话题：“神探呢？”

“老百姓在我心里。”太司懿朗声答道，声音铿锵有力。

“呵，确是你的作风。”男子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大人，您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太司懿挑眉笑道。

“我不站队，亦不属于任何一边。”

“嗯？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两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司懿侧目望去，只见那男子缓缓举起双手，看似随意地拦住了已然拔刀出鞘的护卫。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司懿见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男子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道：“神探，祸从口出，往后行事，还需谨慎些啊。”

太司懿神色淡然，敷衍地点了点头：“知晓。”

“许久未曾归家了吧？”

“嗯……约有四五年了。”

男子侧身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司懿：“既然如此，不如我随你一同前往如何？”

“您无需上朝议事吗？”

“只需呈递一道奏折，称病卧床即可。”

“可我还要查案，哪有闲暇顾及家事。”

“但我想尽快找到张青。这也不行吗？”

太司懿闻言，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您执意同行，我倒可向您推荐一人。”

“谁？”

“李一烽。他离家已近半年，心中定是挂念妻儿。”

“妻儿？”男子一愣。

“便是他的娘子与孩子。”

“名字倒是耳熟。但他并非你，如何能助我找到张青？”

“无妨。”太司懿神秘一笑，“赵鲤姑娘，知道您要找的人身在何处。”

“等等，怎么又冒出一人？”男子眉头紧锁，显出几分不耐。

太司懿含笑解释：“她正是李一烽的娘子。”

“请讲清楚些。”

“怪我言语未尽，日后定当改正这毛病。”

此时，男子余光瞥见水中的鱼竿猛地一动，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协助提竿。正当众人忙碌之际，太司懿已拱手作别。

走出户部大门，太司懿回首望向那座宏伟的建筑。朱红宫墙与明黄琉璃瓦交相辉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

“此人深不可测，究竟是谁？”无名低声问道。

“我也未曾看透，但他佩戴着宫内专属的信物，想必是深受皇上宠信的重臣。”太司懿转过身，迈步走向宽阔的大道。

“神探，您……”无名快步追上，瞥了一眼太司懿的神色，“为何不答应与他同行？若有他相助，我们或许能获得更多资源。”

太司懿默不作声，只是一脸深思。

无名跟在身侧，满脸焦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开口：“因为他是皇……皇上的人？”

太司懿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无名：“正因其身份特殊，才更加危险。我们最好保持距离，切勿深交。”

“您是担心那两名护卫？”

太司懿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只是甩了甩衣袖，继续前行。

“究竟为何？”

太司懿轻叹一声，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无名苦苦思索，忽然恍然大悟：“是因为他一直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吗？”

“不错。这种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啊！”无名看了一眼腰间的三尺剑，恍然道，“我还以为您是担心我鲁莽行事，招致降罪。”

“我知道你打得过那两名护卫。”

“那您当时为何阻拦我？”

“他是朝廷重臣，若伤他分毫，玖局必将受到牵连。”

无名大惊：“后果如此严重？”

“你以为这是江湖上的小打小闹？当今圣上乃是朱元璋，他最忌讳的事情，便是自己的人受欺负。”

“我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在闯荡江湖时，听过些许关于皇上的传闻。”

“你是说那位‘乞丐皇帝’？”

“正是。”

“切莫轻信市井流言。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皇上幼时家贫，曾为地主放牛。元至正四年，也就是1344年，他入皇觉寺为僧。二十五岁时，投奔郭子兴率领的红巾军，投身起义，反抗元朝暴政。此后步步为营，终登帝位。”

“哦。”

“在我看来，他是史上第二位最为励志的帝王。”

“看不出来。”

“为何？”

“我觉得，他是踏着自家兄弟的尸骨，才坐上那把龙椅的。”

“你怎能如此理解？”

“神探，您所见不过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并不真正了解这个人。”无名语气低沉，意味深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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