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洪武元年

辞别李府，王雄芷步入一条幽静的长街。清辉遍洒，皎洁的月光如银纱般铺满青石板路，将夜色映照得通透澄明，令她在夜行中未曾迷失方向。

正疾步赶路间，一道男声骤然从身后传来：“我差点就寻不到你了。”

王雄芷足尖轻点，倏然止步，回首抬眸，目光冷冽：“你在跟踪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屋檐翩然而下。来人身着黑色飞鱼服，落地无声，稳稳立于地面，身姿挺拔如松。

“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王雄芷美目圆睁，紧紧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与质问。

那男子垂首敛目，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绣春刀柄，沉声道：“奉千户大人之命，属下特来护您周全。”

王雄芷上下打量着他，见其气息微乱，便问道：“你是从东厂一路赶来的？”

男子微微颔首：“正是。”

“难怪大汗淋漓。”王雄芷语气稍缓。

男子抬手以袖拭去额角汗珠，低声道：“走吧。”

“多有叨扰，让你奔波如此远途。”王雄芷略带歉意地说道。

男子放下双手，余光瞥向王雄芷，神色淡然：“保护大人是属下的职责，谈不上辛苦。”

“也罢。”

男子警觉地环顾四周，正欲迈步前行，鼻尖却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幽香。他心头微颤，竟不敢抬头直视身旁之人，尽管他深知王雄芷已靠得极近。

此时，王雄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探究：“兄长为何派你前来？”

“因属下武功尚可。”

“当真？”

男子点头确认，抬眼望去，只见王雄芷正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甜美动人。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戏谑道。

男子抿唇不语，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再也不敢侧目半分。

“真是个榆木脑袋！”王雄芷轻嗔一声。

男子闻言毫无反应，只是一心一意地履行护卫之责。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子好奇抬头，只见王雄芷已走在身前。月光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苗条俏丽的身姿，宛如画中仙子。

时值八月中旬，暑气未消。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河畔，车内坐着太司懿。他双袖搭于膝上，仍觉闷热难耐。近日因内库事务纷争不断，太司懿决定借机游览应天府，从辰时至末时，穿梭于大街小巷，探访诸多名胜古迹。

马车沿河而行，忽见岸边两道熟悉的身影拾级而上。太司懿眼神一亮，急忙吩咐车夫停车，随即快步迎上前去，高声喊道：“老板娘！”

刚下船的陈美容与戴着面纱的张青闻声回头，目光同时投向左侧。

太司懿笑得合不拢嘴：“果然没有认错人。”

“神探好眼力！”陈美容笑道。

太司懿目光流转，打量着跟在陈美容身后的少女，问道：“带着这丫头来这边，所为何事？”

“采购些干货。”

“哦，想必是饿了吧？”

躲在身后的张青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三人迈进一家装潢华丽的酒楼。陈美容环顾四周，惊叹不已：“哇，真是高档！”

“此乃这边最大的酒楼。”太司懿解释道。

“不过一顿饭而已，何必如此破费！”陈美容看了一眼身旁面纱未落的张青，劝道，“丫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太司懿笑道：“这家酒楼的菜肴堪称一绝，当真要错过吗？”

“我对神探的脾性略有了解，若真在此处用膳，恐怕您要卖掉身上的衣袍才能付账。”

“哪有那般夸张！我如今为内库办事，月俸丰厚得很。”

“知晓，但实在不必如此。”

“老板娘，省钱并非我的作风，况且比起从前，如今的月俸已是天壤之别。”

“神探，您执意要在此用膳？”

“自然。好不容易遇见两位熟人，无论贫富贵贱，今日这东道主我是做定了。”

“好吧。”陈美容无奈应允。

太司懿微微一笑，示意戴着面纱的少女先行入内。此时，一名小二疾步跑来，躬身道：“巧了，正好剩下一间雅间，神探可要？”

太司懿点头示意。

不多时，跟随小二来到雅间内，太司懿在陈美容与张青对面落座。

“神探，您为何迟迟未回玖局？”陈美容一边斟茶，一边好奇地问道。

“案件尚未查清，我无法抽身。”

“看来案情颇为复杂。”

“倒也不尽然，主要是有人在暗中阻挠。”

“真是阴险！不过，凭神探的才智，定能侦破此案。”

“唉，多说无益。”太司懿苦笑一声。

“您千万莫要放弃。”

太司懿点点头，转而问道：“老板娘，可曾听闻前几桩命案的进展？如今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过，最近东厂有个新人颇为突出，正在调查黄驹云和李窿的死因，似乎已追查了两个月。”

太司懿闻言大惊：“李员外遇害了？”

“不错。死法与前几位受害者不同，虽颈部有刀痕，但仵作验出体内含有信石（砒霜）。”

“看来是两名凶手所为。”太司懿目光转向陈美容，刚欲提及“张药师”，却忽感气氛凝重。他偷偷瞥向陈美容，见她笑容勉强。

而坐在右侧木椅上的少女，双眼通红，似有泪光闪烁，令人倍感怜惜。

太司懿轻声道：“我不善言辞，只望你能过得开心，老板娘。”

陈美容微微颔首，目光始终停留在张青身上。

“老板娘，我知道你们已拜堂成亲，失去任何一方都令人痛彻心扉。因此，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嗯。自从结识张殄耀后，我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一直鼓励着我，时日久了，我才渐渐走出那段深渊。”

恰在此时，小二端来木盘，盘中盛放着几碟香气四溢的炒菜。

菜式摆定后，陈美容叮嘱道：“丫头，切勿浪费。”

张青连忙点头。

“来，这个给你。”太司懿夹起一只鸡腿，放入少女的石碗中。

“谢谢！”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太司懿心中一动，疑惑地问道：“你戴着面纱，如何进食？”

陈美容一边布菜，一边替张青答道：“无需担心，打包即可。”

“未免太麻烦了些。”

“神探，我已习惯了。”张青起身，拿起陈美容早已包好的鸡腿、馒头及牛肉干，转身离开了雅间。

“真是可惜。”太司懿露出一丝失落之色，随即道，“好吧，我们吃。”

“嗯。”

太司懿喝了一口粥，忽然问道：“那个东厂的新人，可曾找过你问话？”

陈美容略作沉吟，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搁在石碗旁，神色淡然：“并无旁人打扰。那人似乎并不知晓我识得黄驹卫，故而并未对我起疑。”

“其他人呢？”太司懿追问。

“亦无一人前来。”陈美容从腰间取出一方素帕，轻拭嘴角，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虽说我们早已做好了应对盘问的准备，但至今风平浪静。”

太司懿微微颔首：“倒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过，在黄驹卫遇害之前，曾有一名面色黝黑的锦衣卫找过我。”

“黑脸锦衣卫？”太司懿眉头微挑。

“不错。他自称是锦衣卫中人，言语间对无名和张青颇为关注，话里话外似乎在怀疑无名便是那位神秘的白衣男子。”

“锦衣卫中何时多了这般人物？我怎么从未听闻？”

“神探明鉴，此人多半是个冒牌货。他在套取了一些口供后，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你可曾看清他的真面目？”

陈美容若有所思道：“事后回想，那人的言行举止与黄驹卫有七分相似。只是，冒充锦衣卫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真有这般胆量？”

太司懿未接此话，转而问道：“方才那个侍女看着有些眼熟，她是何人？”

“她是温酒娘子。因家乡遭灾逃荒至此，我看她孤苦可怜，便收留了下来。”

“收留了多久？”

“若从今时算起……”陈美容掰着纤细的手指，模样俏皮可爱，“约莫有一年了吧。”

“一年？”太司懿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张青失踪的时间线，“这时间，倒是有些巧合。”

“神探在想什么？”陈美容好奇地探过头来。

“我总觉得，这丫头的身形神态，像极了张青。”

“此前黄驹卫也有此错觉。他每次来酒楼，总是略过我和小二，径直去找那丫头攀谈。我猜想，他定是知晓些什么，认定那丫头便是张青，这才频频光顾。”

“那你觉得她不像吗？”

“自然不像。”陈美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方才您也瞧见了，那丫头用餐时躲躲闪闪，毫无礼数可言。而真正的张青，我是再了解不过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论面对何人，皆会行礼问安，端庄得体。”

“嗯，如此说来，这丫头确实不是张青。”

“神探大可放心。我曾仔细看过她的容貌，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说到此处，陈美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唉，实在不愿提起这段往事。”

太司懿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美容：“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美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长话短说吧。那丫头曾是村里最标致的少女，却被当地一个地主觊觎已久，暗中窥视多时。后来蝗灾肆虐，庄稼颗粒无收，那地主趁火打劫，欲强买那丫头为妾。丫头宁死不从，最终狠心划破自己的容颜，一路乞讨逃至京师。”

“简直是禽兽不如！”太司懿忍不住怒骂一声。

二人边食边谈，半个时辰后，太司懿辞别酒楼，乘马车直奔内库。

刚欲踏入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神探！”

太司懿心头一喜，猛地转身，竟不顾形象地一把抱住了来人。

“一去便是数月，你就不怕我出事吗？”

无名望着太司懿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面上依旧冷若冰霜，淡淡道：“我相信您能应付得来。”

“哼！对了，这次救了几个人？”

“一个。”

“厉害。”太司懿竖起大拇指，随即抿嘴苦笑，“不像我，被困在这鬼地方，京师又添了一桩命案。”

此时，无名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洪武元年”四个大字。

“是账本？”太司懿并未伸手去接。

无名摇了摇头。

太司懿疑惑地翻开一看，只见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下方对应着一个个名字。当翻至第三页时，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震惊不已。

“神探，您没事吧？”无名察觉异样。

太司懿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可曾打开看过？”

“我自幼只知拳脚功夫，哪里识得字。”无名如实答道。

“此书从何而来？”太司懿神色骤然严肃。

“这个……”

“老实回答！”太司懿厉声喝道。

“说来话长。我在救下一名秀才后，他便将此书托付于我。”

“途中可有人看过？”

“没有。我自救出人后，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应天府，未曾停歇片刻。”无名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太司懿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并无可疑之人后，迅速将书本塞入内侧衣袍。

“神探，您在怕什么？”无名不解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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