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河边

无名缓缓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也罢，人各有志。”太司懿眸光微亮，似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不过，你既怀疑那白衣男子是凶手，莫非手中握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并无实证。”无名苦笑一声，“如今坊间舆论一边倒，皆视那白衣人为眼中钉。在这铺天盖地的猜忌之下，我也难以独善其身，心中难免存疑。”

“然而，在我看来，那条绣着五朵红花的纱巾，才是破局的关键。”太司懿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愈发凝重，“依我推演，真凶并非那白衣男子，而是张青的心上人。所谓书信往来，不过是凶手找人代笔，以此掩人耳目。”

“此乃凶手的障眼法？”

“唯有此解，方能贯通全案。试想，为何我们始终寻不到凶手与白衣男子的踪迹？因为他们早已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无名沉吟片刻，随即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神探高明。凶手借他人之手与张青联络，实则是为了暗中监视特定目标。”

“正是。当初拾得纱巾时，我们思虑未周，查访亦不详尽，致使诸多线索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但这终究只是推测。”无名眉头微蹙，追问道，“您可有确凿证据，证明那执笔之人便是白衣男子？”

“字迹。”太司懿目光投向窗外，一束暖阳恰好斜射而入，卡在斑驳的木桌边缘，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张药师曾目睹那封书信，他必能描摹出字形轮廓。”

“死者已矣，口不能言。神探，接下来该如何查起？”

“务必找到张青。”

“道理我都懂，可是……”

“无需多言！”太司懿抬起右手，手背感受着阳光残留的余温，语调低沉而深邃，“其实，我一直在寻找那个敢于站在阳光底下的人。”

“您是说……凶手？”无名紧紧盯着太司懿，目光锐利。

“不错。”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狐狸尾巴藏得再深，终有露出马脚之日。”

李窿虽已入土为安，但命案迷雾未散。赵鲤身为嫌疑人，一日之内竟被东厂传唤三次，身心俱疲。

宅邸内外，气氛肃杀。一群身着白色飞鱼服的缇骑正在严密搜查，从前院到后花园，乃至偏僻的凉亭，处处可见他们冷峻的身影。

时至酉时，暮色四合。赵鲤正欲跨过门槛回府，忽见远处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认得我吗？”男子缓步走来，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赵鲤定睛一看，竟是黄驹卫的同窗好友，好像叫夏原吉。她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见过大人。”

“等你许久了。此刻方便说话吗？”夏原吉温和地问道。

赵鲤警惕地瞥了一眼院内忙碌的缇骑，低声道：“大人若不嫌弃，请进屋一叙。”

“不必了。若明日得空，来王婆茶馆一聚。”

“大人有何吩咐？”

“见面详谈。”

翌日未时，赵鲤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乘着一顶四人抬的青布小轿，身边跟着贴身丫鬟李丫头，前往王婆茶馆。

轿帘刚停稳，夏原吉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我在二楼雅间。”

赵鲤心中忐忑，激动地走出轿厢，抬头望向那雕花窗棂后的雅间。

步入雅间，赵鲤无心欣赏四周古朴典雅的陈设，开门见山道：“大人，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莫急，先品盏茶。”夏原吉抬手示意，风度翩翩。

赵鲤依言坐下，心中好奇更甚：“民女实在不解……”

“稍安勿躁。对了，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之地？”

“自然记得。”

“记性倒是不错。”夏原吉赞许地点点头。

赵鲤目光落在茶杯上，试探道：“大人似乎颇爱茶道。”

“嗯。”夏原吉端起茶盏，目光却透过氤氲热气落在赵鲤脸上，“妇人，这些年过得可还舒心？”

“谈不上幸福。”

“我看你眉宇间愁云惨淡，想必失眠已久吧。”

赵鲤微微一怔，点头承认：“大人明察。不知您究竟有何指教？”

“我想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赵鲤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丫头，吩咐道：“你带几位轿夫去楼下用些点心。”

“是。”李丫头乖巧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夏原吉略带歉意道：“抱歉，似乎选错了时机。”

“无妨，大人请直言。”

“确有要事相告，只是……”

赵鲤起身，将敞开的窗户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如此，可安心说话了？”

“你误会了。坐下吧，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可否？”

“请讲。”

“你如何看待黄驹卫之死？”

赵鲤端坐于木椅之上，身形未动，冷冷吐出三字：“被谋杀。”

“不错。那你可知缘由？”

赵鲤略作思索：“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此时，一位貌美如花的老板娘款款而来。她身着紫色袄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身姿妖娆，步履轻盈。她将茶壶与瓜子摆好，微微欠身，动作间风情万种，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人！”赵鲤轻声唤道。

“失礼了。”夏原吉收回目光。

“无碍。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不需先填饱肚子吗？”

“刚用过膳。日落之前，我还得回去核对账目。”

“也罢。”夏原吉一边斟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心里，可还装着黄驹卫？”

“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我已有家室。”

“也是。就不打算回老家探亲吗？”

赵鲤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悲凉：“赵家庄已被屠戮殆尽，天地之大，我已无家可归。”

“啊！恕我冒昧，瞧我这记性。”夏原吉面露愧色。

“无事。”

“那你父亲呢？”

“逃了。”

“为何弃你而去？”

“彼时我年仅三岁，并不知晓其中缘由。”

“看来是抛妻弃女之徒。”

“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大人，请原谅民女说出这般不孝之言。”

夏原吉摇了摇头，表示理解：“岁月催人老，许多往事我也渐渐模糊了。”

“大人，我也是。”

“哈哈！”夏原吉不禁失笑，“你正值青春年华，容貌姣好，何必妄自菲薄，说这些胡话。”

桌上摆着一盘瓜子，赵鲤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一颗。

夏原吉见状，轻叹一声：“你似乎又瘦了些。”

赵鲤指尖一顿，迅速收回手，微微颔首。

“其实，我早有预感。”夏原吉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黄驹卫迟早会遭毒手。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过。”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此案。迫于无奈，我只能偷偷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那晚，我看见你与他并肩站在长街之上。”

赵鲤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然后呢？”

“我走了。”

“真的？”

“嗯。那时我心中愤懑，觉得黄驹卫即便死了，也难得安宁。”

“仅此而已？”

“非也。半个时辰后，我又折返回去。你们站立之处对面的宅子熄了灯。我本欲爬上围墙揭穿你们的私情，却惊见一道白色身影掠墙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真？”赵鲤眸中惊疑不定，声音微微发颤。

夏原吉神色凝重，缓缓颔首。

赵鲤顿时陷入沉思，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困惑，面色肃然如铁。

“所以……”夏原吉忽然压低嗓音，目光如炬，“彼时，你身在何处？”

“房内。”

“那便不是你。”夏原吉笃定道，“那人轻功卓绝，离去时踏雪无痕，未起半分声响。”

“大人，您可曾看清那人的面容？”

“未曾。不过眨眼之间，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李府上空，快得令人咋舌。”

“大人，您心中可有人选？”

“唯有李沓子。”

“绝无可能！”赵鲤断然摇头，神情坚决，“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根本不懂武功。大人，请另择人选。”

“夜深人静，身着白衣，行刺之际竟能全身而退，不露真容……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般诡谲。”

“白衣男子！”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寒雷劈下，赵鲤只觉背脊发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真是他，为何要杀李窿？”夏原吉追问。

赵鲤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腰间，指尖触碰到那条丝滑的纱巾，心头顿时翻江倒海，思绪纷乱如麻。

“此后我便回了家。次日清晨醒来，才听闻李一烽之父遇害的消息。联想到昨夜所见的那抹白影，我认定那便是凶手，这才急于找你对质。”

“对质？”赵鲤挑眉。

“正是。”

“为何？”赵鲤满脸不解。

“我并非视你为凶手，而是因为我亲眼看见……”夏原吉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沉声道，“你从黑暗中那名男子手中接过了一包纸。若那是毒药，案情便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联手毒杀了李窿？”

“仅是推测，并无实据。”夏原吉淡淡说道。

“哦？”

“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李窿是死于刀下。”

赵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大人，何出此言？可有凭据？”

“若是服毒，毒发需时，且血液逆流，喉管必现黑斑。然而仵作验尸后明确告知，李窿喉中洁净，并无中毒迹象。”

“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窿死后，凶手才将毒药灌入其口中，意在伪造死因。”

赵鲤眨了眨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逻辑漏洞，当即反驳：“人死之后，肌肉僵直，咽喉闭合，若无外力强行撬开，药水根本无法灌入腹中，喉咙处定会残留痕迹。”

夏原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言之有理。”

“那大人的推论是？”

“假设李窿先饮下毒药，但在毒性发作之前，便已被人杀害。”

“推理精妙！”赵鲤赞叹道，“如此一来，凶手既报了仇，又成功嫁祸于人，当真是算无遗策，两全其美。”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已是申时。赵鲤与夏原吉走出茶馆，沿着河畔缓步而行。

“妇人，若想求得安稳日子，务必远离李沓子。此人奸猾狡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夏原吉语重心长地告诫。

“若能摆脱，我又岂会留恋？可惜我已深陷泥潭，活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这般模样……”赵鲤望着清澈见底却寒意刺骨的河水，低声喃喃，满目苍凉。

忽闻“咚”的一声脆响，一块石子投入河中，激起层层涟漪，波纹向四周扩散。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赵鲤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岸边柳树下，赫然站着赵氏与自己的母亲，她们身上穿着的衣裳，竟是生前那套染血的袄裙。

“不要过来！”赵鲤凄厉地喊道，浑身战栗。

此时正值深秋，京师寒意渐浓。美容酒楼内宾客盈门，皆偏爱热气腾腾的火锅以驱寒。

阵阵浓郁扑鼻的肉香，将张青从梦中唤醒。她推开窗棂，只见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狂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街边摊位之上。

这般风狂雨未至的景象，引得街坊邻居以为是妖邪作祟。正在街头嬉戏的一群孩童，被惊慌的母亲急忙抱回屋内。

“嘭”的一声巨响，两侧窗扇在风中猛烈撞击，自动合拢。张青眉头紧锁，惊怒交加地喝道：“真是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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