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灯会

窗外忽起一阵“唰唰”锐响，夹杂着隐约的赞叹之声。张青心中好奇顿生，蹑手蹑脚地凑近窗棂，透过缝隙窥向那偌大的庭院。只见院中花草似被无形的气劲所慑，齐刷刷地向一侧伏倒，枝叶震颤不已。

张青屏息凝神，目光紧锁院心。只见无名正挥剑起舞，剑光如练，寒芒逼人。而陈美容伫立一旁，眸光流转，竟看得痴了，身形僵立，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陈美容端起一盏清茶，轻移莲步绕至无名身后，刚欲伸手递上，一道凛冽剑气骤然迸发，激得她鬓发飞扬，衣袂翻飞。

无名手腕一抖，三尺青锋瞬间归鞘。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方才我入定太深，心神合一，你切勿在背后随意走动，以免误伤。”

“并未受伤。”陈美容轻轻摇头，神色间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娇怯。

无名这才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触碰到陈美容的手背。那一瞬的微凉让陈美容浑身一颤，似受惊的小鹿般缩回身子，匆匆退出了院子。

张青见状，立刻提裙奔下楼梯，在水井旁拦住了陈美容的去路。

“你起来了？”陈美容有些意外。

“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张青语带讥讽，双臂环胸，“一大清早不去照顾客官，反倒去给他端茶倒水，成何体统？”

“无名难得来一次，自当好好招待。难道我做错了？”陈美容柳眉倒竖。

“自从我父亲过世后，您与无名走得愈发近了。”张青步步紧逼。

“我们本是知己，况且他也照顾酒楼生意，这有何不可？”

“所以，您根本不爱我的父亲，只是拿他来填补心中的空虚，对吗？”

“小青，我比他年长五岁，即便有心，又岂能在一起？罢了，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何时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老板娘，您这转移话题的本事，倒是越发精湛了。”张青冷笑一声。

陈美容面色微沉，转身欲走，只留下一句冷言：“去东厨用膳，吃完随便你去哪。另外，无名言明不要惯着你，人总要学会独立。”

“哼！”张青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还未拜堂成亲，二位倒是以主人自居了。”

陈美容头也不回，脚步未停。

张青疾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老板娘，您心虚了？”

陈美容驻足，与张青面对面而立，两人相距不过十寸，呼吸可闻，却谁也未再进一步。

“在您眼中，我是个累赘吗？”张青直视着她的双眼，问道。

陈美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冷了几分：“我非你生母，并无养育之责。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她拂袖走进东厨。

张青听着那决绝的话语，满脸不悦地转身走向庭院。

此时，无名正坐在石凳上休憩，那柄三尺长剑垂直插在面前的泥土中，剑身微微颤动，余韵未消。

“我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这下您满意了吧！”张青没好气地说道。

“谁惹你生气了？”无名抬眼，目光平静。

“没有您们，我的确活不下去，至少这点我承认。”张青自嘲道。

“并非如此。”

“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每次您来探望，都与老板娘如胶似漆。我别无他求，但这般贬低我，又有何用意？”

“我们仅是知己，并无苟且之事。”无名顿了顿，问道，“对了，老板娘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反正，我已失去了一切。”张青垂下眼帘，声音低落。

无名凝视着前方，阳光倾洒在张青身上，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笑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帮衬美容酒楼，并无他意。”

张青沉默不语，径直走到对面的石凳坐下。

无名投来探究的目光。张青无奈地抬起头，侧脸瞥了他一眼：“此事就此作罢吧。”

石桌上摆着一只木盆，内盛瓷壶、茶盏、几块梅花烧饼，还有一碗温润的燕窝。

“小青，想必你是饿了，快些吃吧。”无名语气柔和了几分。

张青犹豫片刻，仍未动手。

无名起身，拔出地上的长剑：“无妨，你若不吃，我便继续练剑。”

“我不会被老板娘责骂吗？”张青一边疑虑，一边伸手拿起一块梅花烧饼。

无名摇了摇头。

张青急忙咬了一口，却因吞咽过急噎在喉头，慌忙端起桌上的燕窝一饮而尽。

“哎！小青，进食切忌狼吞虎咽，我说过多少次了。”无名无奈叹息。

“谁让您不唤我起床？如今我快要饿死了！”

“好，怪我。”无名应承下来。

张青继续啃着烧饼。此时，四周空气隐隐波动，一道道细微的剑气在周围回荡，正是无名随手演练所致。

“我正吃着呢！您是想毁掉这些食物吗？”张青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无名一眼。

“抱歉。”无名立刻收势，剑气消散。

“您还在神探身边做护卫吗？”张青问道。

“正是。”无名点头，重新坐回石桌旁。

“对了，您今晚有空吗？”张青一边喝着剩余的燕窝，一边试探性地问。

“此刻？”

“不是。”

“今晚？”

“嗯，我想请您陪我去逛灯会。”

“哦，那必定热闹非凡。”

“尚可吧。不过，刚才我与老板娘吵了一架，忘了告知她。”

“我会代为转告。”无名淡然道。

张青瞥了一眼通往内院的孔门，轻声道：“算了，我们去吧。”

无名看着张青，问道：“人少，好玩吗？”

“逛灯会，本就是两人的事。”

无名微微颔首：“那你准备买些什么？”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心中烦闷？”

“确实有些。”

“既如此，也要给旁人备些礼物才是。”

“好吧。”张青勉为其难地答应，“今晚定有烟花爆竹，想想便令人期待！您呢？”

无名答道：“我只负责护你周全。”

张青心头一暖，羞涩地低下头去。

“难道我说得不对？”

张青未作回应，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端起木盘站起身：“我去准备了。”

“记得戴上面纱！”无名嘱咐道。

张青闻言，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正当她步入孔门之际，身后传来了无名再次练剑的风雷之声。

来到东厨，陈美容正在烧水，见张青进来，皱眉问道：“你怎么吃了无名的东西？”

“是他让我……”

“罢了。”陈美容拿起木盖扣在铁锅上，“今晚是灯会！小青，你有何打算？”

张青微微一笑，反问道：“老板娘，您为何不邀请无名同去？”

“不想惹人闲话，被人说三道四。”

“哦，那您随我来一下。”

陈美容狐疑地跟随张青走出东厨，不多时便到了张青的闺房。张青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袄裙。

“你想去哪里？”陈美容问。

“自然是灯会。”张青拿起一件粉色的袄裙比划着，“好看吗？”

陈美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边的一件衣物上：“选那条红色的袄裙。”

“这般穿法，旁人会不会觉得太过妖冶轻浮？”

“唯有如此，方能摄人心魄，引人侧目。”

张青闻言，只觉此言在理。她指尖微颤，缓缓褪去厚重的袄裙，直至身上仅余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小青，今夜风露深重，寒意侵肌，你当真要穿得这般单薄？”陈美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

“您方才不是说，唯有如此才能吸引目光么？”张青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

“话虽如此，可若是染了风寒，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我身子骨硬朗，无碍。”

见张青态度坚决，陈美容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罢了，随你吧！真是女大不中留，越来越管不住你了。”

“那便多谢老板娘成全。”张青俏皮一笑。

陈美容望着那件滑落在地的袄裙，终究没再多言，转身步出门外，只留下一句叮嘱：“愿你今夜玩得尽兴。若是饿了，记得回来用膳。”

酉时初刻，华灯初上。

应天府的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大理石铺就的主道宽阔平整，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尽显繁华。张青与无名混迹于熙攘的人群中，因周遭拥挤，张青不得不频频驻足，等候身后的无名。然而，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让她有些心神荡漾，几次险些走散。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行至城墙高处，此处正是燃放孔明灯的佳处。夜风拂过，灯火摇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赵鲤？不，是那张令她心生畏惧的脸庞。

张青心头一紧，正欲悄然退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张青！”

她身形一僵，强作镇定道：“公子认错人了。”

那男子步步紧逼，上前一步，伸手揭去了张青脸上的面纱，目光灼灼：“还想欺瞒于咱？这一年左右，你究竟躲去了何处？”

张青抿唇不语，眼神闪烁。

此时，随行的几名护卫呈半包围之势逼近，气氛骤然紧张。

张青心中惊惧，只得低声道：“我一直……都在京师。”

男子凝视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与怅惘：“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之时？也是这般九月金秋。那日你随张药师抵达宫里，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如今再见，你却对我躲躲藏藏。为何？”

“往事繁杂，一言难尽。”张青避重就轻。

男子眸色微沉：“你就这般厌弃咱？”

正当僵持之际，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无名拨开人群走来，见状眉头微皱，只见张青被五名精壮男子围困其中。

听到那熟悉的足音，张青如获救星，回头展颜笑道：“救命恩人，您这是去哪儿？”

无名目光扫过为首的男子，见其年逾不惑，气度不凡，依稀记得曾在内库见过此人。他不动声色地答道：“是你走得太快，跟丢了。”

“我们回去吧。”张青借机对无名说道。

那男子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有暧昧之情，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无名，笑着问道：“两位，那位神探何在？”

无名瞥见对方衣袍上的纹饰，心中了然，随即拱手行礼，试探道：“阁下可是那位大人？”

男子轻笑一声：“记性倒是不错。”

无名趁势问道：“对了，此前我等呈递的那道奏折，至今未见皇上批红，不知是何缘由？”

闻言，张青脸色骤变，慌忙跪倒在地，垂首沉默，大气不敢出。

“哦？”男子故作恍然，“近日奏折堆积如山，或许是陛下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小青，你说是不是？”

张青连忙点头如捣蒜。

“他又未动怒，你何必摆出一副罪臣模样。”无名伸手将张青拉起，动作自然。

张青怯生生地问道：“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男子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四名护卫即刻后退一步，让出通路。

张青如蒙大赦，转身拉住无名的衣袖，匆匆逃离了城墙高处。

直至行至一条僻静少人的巷弄，无名才停下脚步，问道：“你认识那位大人？”

“认识。”张青低声应道。

“呵，我还以为你受了欺凌，差点就要拔剑相向。”无名调侃道。

“若我真被欺辱……”张青抬眸，直视无名双眼，“您会救我走吗？”

“这是什么蠢问题？”无名挑眉，语气笃定，“今夜我是你的护卫，无论谁敢找你麻烦，不过是自讨苦吃。”

“是吗？”张青嘴角微扬。

“不过……”无名话锋一转，若有所思，“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似乎对你有情愫。这是怎么回事？”

“莫要胡说。”张青急忙打断。

“哦？”无名一脸狐疑，“看来此事并不简单。”

“是您想多了。”张青故作轻松。

无名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张青：“我越想越觉得蹊跷。那位‘大人’并非县令之流，为何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户部，或者宫里陪着皇上吗？”

“家父在世时，旁人都这般称呼他。”张青顿了顿，解释道，“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无名点点头：“原来如此。”

“救命恩人，您又是如何结识他的？”

无名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缓缓道来：“皆是托神探的福。原本我们在查案，却遭内库一众官员阻挠。神探便带我找到了那位大人，将写好的奏折呈递上去。然而，几月有余，迟迟不见皇上批复。”

“这般情形，岂非正好？”张青笑道。

“何意？”

“我倒是很理解皇上的用意。他故意搁置奏折，是因为知晓神探与您另有手段，定会马到成功。此举既是信任，也是默许。”

无名闻言，沉默不语，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心中思绪万千。

见他陷入沉思，张青却毫无眼力见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娇声道：“别想那些烦心事了，陪我去买些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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