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秋季的茶叶

秋意已深，寒露凝结。李府上下张灯结彩，只为庆祝李家唯一的嫡孙满百日之喜。家主李一烽穿梭于宾客之间，忙得不可开交，脸上挂着应酬的笑意。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西厢的一角却显得格外清冷。沈珠独坐窗前，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眼底涌动着对赵鲤彻骨的恨意。此刻的李一烽正与宾客推杯换盏，醉意朦胧间，早已将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抛诸脑后。

“小姐，我回来了。”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沈珠猛地抬头，目光紧锁窗外，急切问道：“他没来？”

“没有。”

沈珠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我自知容貌不及她那般倾国倾城，身段也不如她那般撩人心魄。只要赵鲤站在李一烽面前，他便如着了魔般兴奋。可我正值青春，来日方长；而她虽风韵犹存，终究是人老珠黄。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随从男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姐说得在理。只是赵鲤如今掌管李氏账簿，根基深厚，胜率极高，我们该如何破局？”

“放心，”沈珠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我不求一击必中，只待他们生出嫌隙。幸福，终将站在我这边。”

“您已有计策？”

“不错。既然她魅力非凡，那便让这‘魅力’引来不该来的人。”

话音未落，宴会厅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搬出李府的李沓子，手提礼盒，看似恭贺，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人群中的赵鲤身上。

“后花园。”一个清脆的女声低声响起。

李沓子神色淡然，转身随引路的丫鬟穿过喧闹的客堂，步入幽静的后院。石桌旁，赵鲤独自坐着，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有何贵干？”赵鲤抬眼，语气冷淡，“我知道你的性子，定是来搅局的吧。算我求你，如今离开李府，可好？”

李沓子轻笑一声，并未接话，反而自顾自地坐下：“酒还没喝到，怎可空腹而归？”

“你要我怎样？”赵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卑微。

李沓子却不再理会，起身大摇大摆地离去，身影翻过墙头，瞬间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府邸之外。

这场盛宴持续了整整三日。第四日巳时，忍耐到达极限的沈珠冲进西厢房，猛地掀开帘幔。

床榻之上，李一烽正与赵鲤亲密无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他匆忙整理衣袍下床，皱眉道：“你做什么？”

沈珠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坚定：“公子，令尊已葬，令郎已庆。我们，何时拜堂成亲？”

李一烽避开她的目光，敷衍道：“请你放心。”

直至申时，答复终于传来：婚礼从简，仅设三四桌酒席。

吉时已到，沈珠不在乎排场，依旧身着鲜红嫁衣，头戴红盖头。透过薄薄的纱巾，她仿佛看到了幸福的幻影，笑得灿烂而决绝。

与此同时，因需照顾幼子而无法出席前厅宴会的赵鲤，独自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原来躲在这里享清福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赵鲤心头一紧，转头只见李沓子缓步走来。

“你怎么又跟踪我？”

“误会了，”李沓子似笑非笑，“我只是被某处浓烈的醋味吸引而来。”

洞房花烛夜，李一烽方知沈珠手段厉害，亦被其温柔乡深深迷住。此后半月，他宿在南厢房，未曾踏足赵鲤居所半步。

应天府街头，摊位林立。太司懿沿着长队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座无护卫看守、大门敞开的山庄前停下脚步。

穿过晒满茶叶的庭院，左侧孔门内，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扫地。闻声抬头，见来人面生，眼中满是好奇。

太司懿腰间金牌微露，上面“玖局”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男子脸色骤变，恐惧与敬畏交织，颤声道：“您……找谁？”

“夏大人在哪？”

“您找他何事？”

“唠嗑。”

男子松了口气：“哦，他在。稍等，我去通报。”说罢匆匆跑向客堂。

片刻后，男子返回，神色恭敬：“神探，大人请您进去。”

“他在何处？”

“地里。”男子说完便低头扒拉茶叶，不敢多言。

太司懿眯起眼：“我怎么觉得你很眼熟？”

男子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神探看错了。穿过客堂至小院，推开门便是，大人在田间劳作。”

太司懿不再追问，依言而行。茶园绿意盎然，顺着田垄凹槽走了许久，才见右侧有一身影正在采摘茶叶。

夏原吉听到脚步，转身—看。

“大人！”太司懿喊了一声。

“啊，我在。”

回应声传来，太司懿这才靠近。

夏原吉站在原地，衣衫褴褛，怀中抱着竹筐，脸上沾着泥土，却难掩儒雅之气。

太司懿郑重行礼。

“来了。”夏原吉淡淡说道。

“嗯，今日又有许多疑点，想来问问。”太司懿略显歉意。

“无妨。”

“关于您那位同窗好友的离世，我深感痛惜。”

“往事如烟，半年过去了，悲伤早淡。”夏原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换个地方说话吧。”

太司懿仰望天空，云层遮蔽烈日，微风不燥，便摇了摇头：“此处甚好。”

“神探，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夏原吉问。

“一位妇人告知。”

夏原吉眼前一亮：“看来你又去过我那寒舍了。”

“正是。她说您在帮人茶庄做工。”

“九月底了，再不摘完，茶叶就老了。”夏原吉瞥了一眼叶片，色泽已转为浅蓝。

“传言您要调入户部，可是真的？”太司懿满脸疑惑。

夏原吉摇头：“谣言岂可轻信。你觉得，我有资格进户部吗？”

“当然！难道您不想？”

夏原吉沉默片刻，提起竹筐走近，长叹一声：“我怕啊。怕像其他功臣一般，无缘无故卷入谋反大罪，最终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大人拥有真才实学，皇上尽收眼底。”太司懿诚恳道，“正因如此，您才会成为朝中的红人，无人敢轻易动您。”

“不，老夫心中始终难安。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昔日在太学时，我一心只想青云直上；如今美梦成真，却总觉有一把无形的利刃，时刻悬于颈侧，寒光逼人。”

“大人，您莫要胡思乱想！我倒是有一事不明，您近日拜堂成亲，为何未曾广发请帖？”

“呵。”夏原吉微张着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复杂，“锦衣卫被废黜不过四载，余威尚存，我岂敢大摆宴席，招摇过市？”

“况且如今东厂、西厂尚未正式设立，局势未定，您又何必思虑过重？”

“你不懂！废除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里的爪牙不仅依然存在，反而更具威慑力，如影随形。”夏原吉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太司懿微微颔首：“言之有理。这几年间，西厂行事低调隐忍，东厂却是雷厉风行，重拳出击。反观我们‘玖局’，虽名为机构，实则只负责破案缉凶，毫无存在感，宛如透明。”

“这般低调，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但如今民间怨声载道，投诉如潮。百姓皆言东厂行事跋扈，私闯民宅，动辄打砸抢掠，令人敢怒不敢言。”

“此事确令皇上颇为头疼。”

太司懿趁势问道：“大人，既然处境艰难，您何不效仿刘伯温当年，自请外放，远离京师是非之地？”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下官倒是未曾深思此节。不过，皇上对您信任有加，断不会轻易动您。”太司懿轻挥衣袖，语气笃定。

“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呢？你渴了吗？”夏原吉忽然岔开话题。

“的确有些口干舌燥。”

“那便随我来。”

二人缓步前行，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处简陋的茶棚前驻足。

“客官，茶来了。”一名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壶走近，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意。

太司懿抬眼打量，问道：“这位小哥，你是这茶庄的掌柜？”

“哦，非也。小人只是来帮衬一二。这茶棚乃是附近几户人家凑钱共建，以供路人歇脚。”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

“二位大人请用。”伙计躬身退下。

夏原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情绪，沉声道：“你可以问了。”

“您可是最后一个见到黄驹卫的人？”

“正是。当我原路返回，将画像交予他时，他已端坐床边，气绝身亡。”

“那幅被您撕毁的画像，源自何处？”

“不正是你与无名交给我的吗？”

“嗯。”太司懿点头确认，饮尽杯中残茶，将瓷杯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么，大人是否已知晓凶手真身？”

闻言，夏原吉垂下眼帘，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膛起伏不定。

“大人无需恐惧，下官只是根据您的回答进行推演参考。”太司懿语气平和。

“你手中既已掌握诸多线索与证据，为何迟迟不动手抓捕？”

“因为下官不确定，大人的想法是否与我不谋而合。”太司懿满脸困惑，目光灼灼。

夏原吉沉默片刻，终于叹道：“老实说吧，我的确是目击者。”

“下官早已知晓。”

“神探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佩服你的聪慧！但是，只要我吐出那个名字，等待我的将是比死亡更惨烈的结局。”

“看来恐惧已深入骨髓。大人，得罪了。”太司懿双手捧起尚有温热的瓷壶，为夏原吉续上一杯新茶。

“不必道歉。那么，你怀疑那名白衣男子究竟是谁？”

“从作案手法来看，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说明此人身手极快，且精通人体要害。他在现场故意留下证据，意在向百姓宣告：死者皆是恶人。”

“百姓如何得知其中关联？”

“大人想必未忘记那条绣着红色五瓣花的纱巾吧？”

“自然记得。”

“依在下浅见，凶手故意留下此物，便是为了引百姓探究其背后的秘密。一旦真相揭开，二十四年前那桩被尘封的命案必将重见天日。届时，即便是权势滔天的西厂，乃至东厂和锦衣卫，也都压不住这滔天的舆论。”

“你的意思是……”

“当年的死者多为锦衣卫旧部，部分人后来转入东厂。我们不妨假设：锦衣卫曾派人屠戮了一家五口，随后西厂以各种借口草草结案，几名涉事锦衣卫就此销声匿迹，各奔东西。”

“你认为，皇上知晓此事吗？”

“如今应天府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应当已经知情。”

“那，你担心什么？”

“大人，在下还是希望您能亲口说出，您心中怀疑的凶手究竟是何人？”

“除却此事，老夫知无不言。这是为了保全我的家人，我不愿她们因我而伤心流泪，担惊受怕。”

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换思路：“那么，黄驹卫救人之前，所见的案发现场是何情景？”

“我记得中书省批阅过一本奏折，提及朱府第二次失火案。奏折中记载：朱家小将趴在石桌之下，本想呼救，却被母亲摇头制止。当时两扇大门已被烈火吞噬，无处可逃。朱小将惊恐万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幸而院落宽敞，火势暂未蔓延至中心。”

听到此处，太司懿眉头紧锁，喃喃道：“真是惊悚骇人！”

“不错，这些细节皆是黄驹卫救出朱小将后，亲自询问所得。”

“火灾究竟因何而起？”

“乃是赵氏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打翻了茶台上的油灯。”

“那么，凶手是从何处弄来另一具尸骨用以混淆视听？”

“奏折中并未详述。但依本官推断，凶手必定知晓赵氏母亲的埋骨之地。”

“颇有道理！对了，您认为那条纱巾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吗？”

“正是，此前我们也讨论过这一点。”

“若是凶手有意为之，且诬陷之目的已达，那便说明凶手认识那名白衣男子，甚至与之关系匪浅。”

“嗯。”夏原吉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望向远处迷雾重重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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