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目光如炬,沉声问道:“那本关键的奏折,可在大人身上?”
对方神色微变,低声道:“皇上先交予我,随后便转入了西厂。”
“大人,您记得多少,便说多少,如何?”太司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哦?但在回答之前,本官有几个疑点需先理清。”
“请讲。”
夏原吉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赵鲤当真是真凶吗?她怎会狠心杀害自己的亲人?”
“此事尚无定论。”
“那么,凶手是在行凶前离去,还是行凶后逃离?”夏原吉追问道,“这其中的时间差,至关重要。”
“有何区别?”
“自然有。我需要推断凶手在现场逗留了多久。”
“那你想想!”
太司懿指尖轻叩桌面,陷入回忆:“据黄驹卫当日在大堂所述,他闯入宅邸时,只见到朱小将趴在客堂地上,赵氏已气绝身亡,旁侧躺着一具森白骸骨,四周并无他人踪迹。”
“原来如此。”
回想这段时日,太司懿为破此案,携无名奔波几里,终抵案发现场。
正思索间,“咚咚”几声轻响打破了寂静。门内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少女嗓音:“何人?”
太司懿闻声一怔,以为是寻错了门户,抬头瞥见门匾上赫然写着“黄府”二字,才放下心来。
无名上前一步,冷言冷语道:“玖局办事,朱小将在吗?”
“找他何事?”
太司懿抬手示意无名退下,随即换上一副温和面容,柔声道:“约莫一年前,他从火海中死里逃生,我心中尚存几处疑惑,想向他求证一二。”
“稍候。”
片刻后,大门吱呀开启。朱小将与那名少女并肩立于门槛之内,神色警惕。
太司懿直视朱小将双眼,诚恳说道:“我知道你沉默的原因。虽不敢保你万全,但命案不破,受害者死不瞑目,想必你也不愿见此结局。”
朱小将垂首,声音稚嫩却透着沧桑:“神探,我只是个孩童,谁会信我的话?”
“童言无忌,往往最真。”
朱小将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那一年的事,我未曾忘却,反而记忆犹新。如今想起,心中愤懑难平。”
“冷静些。”太司懿坦然面对,“按常理而言,你既是目击者,又是死者至亲,最有资格揭开真相。”
朱小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太司懿追问:“你当真未看清凶手容貌?”
朱小将目光游移,犹豫片刻后,缓缓点头。
太司懿微微一笑,安抚道:“不必害怕。”
沉默良久,朱小将才细若蚊蝇地说道:“凶手身披黑色斗篷。”
“这就有些棘手了。”太司懿继续提问,“是男是女?”
“斗篷遮身,全然不知。”
“火灾发生前,你在何处?”
“我在后院。忽闻争吵声起,我奔至客堂门口,看见母亲正伸手去拨弄油灯。我欲冲入救她,可母亲却对着我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太司懿心头一震:“此话当真?”
朱小将重重点头,满面悲愤。
“刺杀你母亲之人,当时不在场?”
“不在。我以为凶手从后门遁走,追出去时,只捡到一条遗落的纱巾。”
太司懿眸光微闪:“你当真不认识凶手?”
朱小将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低头。
回到玖局,太司懿将朱府失火案的种种线索尽数告知刘诸。可是,刘诸公务缠身,起初推脱无暇顾及,但在听完推测后,不禁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十成。”
“依你所言,杀害赵氏的凶手便是赵鲤?她并未离开京师,而是嫁给了李一烽?”
“不错。”
刘诸皱眉道:“若真是赵鲤,她如何能杀死身形高大的女兄?二者体格差异甚大。”
“简单。”太司懿踱步道,“赵氏对亲妹毫无防备。从伤口深度判断,赵鲤是从正面突袭,且带着极深的怨念,故而全力刺下。”
“既如此,你去拿人吧!”
半个时辰后,太司懿率无名闯入李府,铁链加身,将赵鲤押回案发现场。
太司懿厉声喝问:“你母亲之前的骸骨埋于何处?”
赵鲤面无表情,指向废墟后的一棵老树。
“你怎知在此?”太司懿走近查看。
“赵圳告诉我的事情。”赵鲤低垂着头颅。
“你焚尸灭迹,可是因痛恨母亲当年袖手旁观,任由女兄将你卖入青楼?”
赵鲤身躯微颤:“……我做错了吗?”
“我无法评判,因未曾经历你那地狱般的岁月,无法想象你是如何苟活至今,最终酿成这场悲剧。”
“神探,我知道您一直怀疑我,所以我才没对朱小将下手。”
“之前呢?”
“我心软了。”赵鲤轻声答道。
太司懿神色肃穆:“我已知晓你杀害女兄的动机,但究竟发生了什么?”
“故事很长,我尽量简短。”赵鲤仰望大树,思绪飘远,“朱魁出身书香门第,在赵家庄赫赫有名。但他偏爱习武,常与我们姐妹混迹武馆。久而久之,朱家声誉受损,作为独子,他被迫重拾书本。自那日后,朱魁一家搬离北平,我们三人断了联系。直到十六岁那年,朱魁身着黑色飞鱼服归来提亲……”
“至此,我已全盘知晓。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吗?”
“请您明示。”
太司懿颔首道:“你们三人青梅竹马,互生情愫,而你与朱魁更是两情相悦。然而,在你出嫁前夕,被亲姐出卖,送入京师青楼。朱魁误以为你变心,一气之下娶了一直倾慕他的赵氏,也就是你的亲姐。对吧?”
“只怪我命薄。”赵鲤苦笑。
“那你为何要嫁祸给那名白衣男子?”
赵鲤望向天边流云,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光芒:“因为嫉妒。他与张青感情纯真,令我妒火中烧,实在看不下去。”
太司懿轻叹一声:“愿你在天牢之中,好好悔过。”
一桩奇案终于告破。太司懿与无名来到黄驹卫宅邸告知结果,只见朱小将面无表情,正在东厨默默烧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结局。
残阳如血,将庭院染上一层凄冷的暗红。太司懿缓步踱入院中,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袖口,眼中满是疑云:“赵圳为何会主动供出尸首埋藏之地?这不合常理。”
身旁的无名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属下不知。”
带着满腹狐疑,二人穿过幽深的回廊,径直踏入阴冷潮湿的天牢。
牢房内霉味刺鼻,枯草遍地。赵圳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神情萎靡。太司懿隔着栅栏凝视着他,缓缓开口:“你虽是个屠夫,但性情温厚,绝非嗜杀之徒。依我看,你并非杀害她们母亲的真凶。但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何要告诉赵鲤,尸体便埋在那棵老槐树下?”
闻言,赵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激动地站起身来,声音颤抖:“神探不必多猜!人……是我杀的!赵氏与她母亲,皆死于我手!”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无名手中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剑尖直指赵圳咽喉。
赵圳吓得浑身一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此话何意?”太司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赵圳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悲声道:“罪责在我,与赵氏无关。求神探切勿牵连于她,否则……否则她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太司懿冷哼一声,洞若观火:“原来如此。你是想保全她的名节,替她顶罪。可你忘了,当她与你私通之时,所谓的‘名节’早已荡然无存!”
赵圳身躯一震,苦涩道:“即便如此,我也想将功赎罪,揽下所有罪孽,只求能护她周全。”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太司懿语气稍缓,话锋一转,“那你可知朱小将此人?”
赵圳揉了揉酸痛的膝盖,低声道:“略知一二。那时我与赵氏日日相伴,那孩子总在院子里独自玩耍。”
“他喜好什么?”
“孩童心性,对万物皆好奇。不过……”赵圳顿了顿,“他对锦衣卫格外痴迷,可谓情有独钟。”
“锦衣卫?”太司懿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赵圳抬起头,一脸茫然:“神探为何如此质问?莫非有什么不妥?”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宏大的志向,未免有些早熟得令人心惊。”太司懿淡淡回应。
赵圳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揉着跪疼的膝盖。
“起来吧。”太司懿挥了挥手,继续问道,“那赵鲤呢?你对她了解多少?”
“她啊……”赵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曾是倾国倾城的青楼花魁,风光无限。”
“仅此而已?”
“嗯。况且,我不喜身形瘦弱的女子,与她并无过多交集。”
“人各有好。”太司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可曾察觉赵鲤身上有何异样?”
“恕在下无知,并不清楚。若是问起赵氏的事,我倒能絮叨上几日几夜。”
心中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太司懿带着无名,再次来到了黄驹卫的宅邸。
院落中,风筝线断,一只彩鸢卡在枝头随风摇曳。朱小将与小君正仰头望着,神色焦急。
“无名,帮把手。”太司懿吩咐道。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无名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半空,右手轻探,便稳稳取下了风筝,落地无声。
“多谢大侠!”小君连连点头哈腰,满脸感激。
然而,站在树下的朱小将却显得格外冷淡,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失而复得的风筝,只是冷冷地问道:“您们还有何事?”
太司懿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关于你姨母的案子,我想再深入了解一下。能否带我们去她的闺房看看?”
“哦。”朱小将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
“她如今身陷囹圄,你们日后打算如何生计?”太司懿随口问道。
“无需担忧。”朱小将一边开锁,一边平静地说道,“我街头卖艺,小君负责敲锣打鼓,足以糊口。”
“倒是个务实的想法。”
“对了,神探……”朱小将突然停下动作,回头问道,“我姨母何时能回来?”
太司懿半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朱小将稚嫩的肩膀,叹道:“很遗憾,秋后问斩。”
朱小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木然地点点头:“哦,杀人偿命,情有可原。”
“你没说全,是若有夫之妇通奸,女方杖九十。”无名补充道。
进入赵鲤的闺房,屋内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死寂。太司懿环顾四周,忽然问道:“朱小将,你为何对锦衣卫如此执着?”
“我要像父亲一样。”朱小将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他曾经威风凛凛,无人敢欺。”
“那你懂什么是权力吗?”
“父亲说过,只要拥有足够的实力,任何人都要惧我三分,退避三舍。”
“你父亲说得没错,但是……”太司懿目光深邃地看着朱小将,“权力,并不代表一切。”
“神探,您随意怎么说吧,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朱小将显得有些不耐烦,“对了,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太司懿在房内驻足良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却一无所获。他沉默片刻,带着无名离开了黄府。
玖局后花园,石凳冰凉。太司懿与无名相对而坐,风声萧瑟。
“您觉得,朱小将会走上歧途吗?”无名低声问道。
“会。”太司懿笃定地回答,“多少人因追逐权力而泯灭人性。如今他父母双亡,无人管教,心中怨气无处宣泄,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一条道走到黑。”
“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变坏与否,不看年龄,而看承受打击的底线。”太司懿叹息道,“当痛苦超过承受的极限,反击便会扭曲成罪恶。”
“您说得有理。”无名思索片刻,“根据调查,赵鲤确实并无明显可疑之处。值得庆幸的是,这桩命案看似已结。”
太司懿没有接话,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沉思,脸上的焦虑之色愈发浓重。
“神探,您怎么了?”无名关切地问道。
“我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敢轻易言说。”太司懿苦笑,“万一错了,我便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属下洗耳恭听。”
“第一个疑点,赵鲤的情郎究竟是谁?那孩子在满月时突然消失,幕后黑手是李一烽,还是李沓子?”
“还有呢?”
“第二个疑点,朱小将在证言中提到,案发时曾见一个身穿斗篷的神秘人。那人究竟是男是女?目的何在?”
无名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至于其他旧案,我也梳理得差不多了。”太司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所料不错,那个白衣男子便是真正的凶手!他是二十四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小男孩。”
无名瞳孔微缩:“神探,您到底在说什么?”
太司懿长吐一口浊气,目光如刀般刺向无名:“初次见面时,我便觉得张药师之死颇为蹊跷。当时只有我在场,而你,恰好出现。”
无名猛地站起,手按剑柄:“您是说,我当时故意购买信石,是为了转移您的注意力?”
“不错。”
空气瞬间凝固。
太司懿缓缓伸出双手,竟直接握住了无名出鞘的三尺剑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为何怀疑你是凶手?请听我说完。我一直在排除所有可能,直到侦破赵鲤杀人案的那一刻,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真相大白。”
“什么事情?”无名的声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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