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目光微凝,视线落在无名脸上的面纱之上,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我无法忽视案发现场遗留的那方纱巾,它与阁下此刻佩戴之物,无论质地还是纹样,都如出一辙。至于赵鲤如何得此物,源头自然指向陈美容。由此推断,你与陈美容之间,必有渊源。”
“除此之外,还有何发现?”无名淡淡问道。
“黄驹卫失踪了一段时日。”太司懿以食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响,似在敲击人心,“他既与你同住,便知晓不少隐秘,故而……”话音未落,意味深长。
无名缓缓放下手中的三尺青锋,重新坐回石凳,神色波澜不惊。
太司懿紧盯着他:“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无名眉头微蹙,似有不解,“我虽嫌疑重大,但何必刻意掩饰身份?这于我并无益处。”
太司懿目光灼灼,紧锁无名:“因为你急需一处藏身之所。而待在我身边,借玖局顾问之名掩护,正是最安全的选择。”
“推理精彩。”无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司懿神情坚定,眸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游移。
无名轻叹一声,望向远方:“我幼时历经坎坷,离家出走,幸得班主收留,却又眼睁睁看着戏班覆灭,亲友离散。”
“愿逝者安息。”太司懿低声道。
“神探且听我说完。”无名续道,“我曾立下毒誓,定要劫富济贫,做一名光明磊落的大侠。”
“你已践行誓言。然而,你的身世始终是个谜团。”
“不愧为玖局顾问,一针见血。”
“过奖。”
“但从我的视角来看,您仅凭市井流言,便认定我是那‘白衣男子’,却无一人能真正作证。”
“你说得对。”太司懿微微颔首。
“这便是污蔑。”无名语气转冷,“如今所谓的嫌疑犯,不过是一个从未露面的‘白衣男子’。加之我身世如谜,众人便想当然地将凶手之名扣在我头上。”
“难道你不是吗?”太司懿昂首反问。
无名并未作答,只是仰头望向苍穹。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般明亮,绝非身处黑暗之人的模样。
次日清晨,寒意料峭。太司懿起得极早,精神矍铄。路过练武堂时,未闻惯常的剑鸣之声,心中顿生异样,当即快步前往东侧厢房。
房门紧闭,透着一股死寂。太司懿察觉不对,猛地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唯有木桌上静置着一封书信。
“他走了。”身后传来刘诸低沉的声音。
太司懿面色骤变,不信邪地翻遍屋内屋外每一个角落,终究是杳无人影。
此时,寒冬已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应天府的屋檐覆盖得如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布。呼出的热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空气中。张青顶着严寒,行走在宽敞的官道上,道路两旁肃立着一排披甲士兵,气氛肃杀。
行至宫门前,一名身着灰袍的老太监横臂拦路,手中拂尘轻挥,仔细查验张青身上是否夹带兵器。
张青面带微笑,温婉说道:“公公,我有急事求见,还请行个方便。”
“不可!”老太监摇头拒绝,“近日皇上操劳过度,未曾安歇,岂容外人打扰?”
“此事关乎性命,真的十万火急……”
老太监不为所动,坚决将其挡在宫门之外。
“让她进来。”一道厚重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张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红袍、相貌堂堂的男子立于阶前,眉宇间透着浓郁的书卷气。
“原来是夏原吉大人。”老太监见状,恭敬退下。
“姑娘,皇上正在尚书房等你。”夏原吉侧身让路,指了指前方。
张青点头致谢,与夏原吉擦肩而过时,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深吸一口气,跨过了尚书房的门槛。
殿内,一名身着金色龙袍的男子端坐在金光璀璨的龙椅之上,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霸道气场。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张青立于殿中,一袭纯白袄裙胜雪,脸上挂着自然恬淡的笑容,毫无矫揉造作之态。夕阳西斜,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刹那间夺去了所有光彩。就连门外守候的两名锦衣卫也不由看得痴了,险些忘了关上殿门。
“终于肯来见咱了。”朱元璋开口,声音低沉。
“若陛下肯放了无名,我……”张青屈膝跪下,话语却在喉头哽咽,未能说完。
“如今才来求情,你觉得咱会放过他吗?”朱元璋冷笑一声,“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大侠。混迹江湖,只为博取虚名。他接近每一个人,皆是为了复仇。此人城府之深,令人咋舌。”
“我不信!我是无名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人!”张青抬头,眼中满是倔强。
“那是你不了解真正的他。”朱元璋叹了口气,“咱在内库初见他那双被仇恨蒙蔽的双眼时,便未曾忘却。他自幼活在阴影之中,班主的悉心教导,让他学会了如何完美地隐藏杀气。咱曾问过神探:‘若无名真是几桩命案的凶手,你会抓他吗?’神探告诉咱,要永远相信陪伴在身边的人。当时咱很无奈,也未再深究。”
这番话令张青心神大乱,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朱元璋缓缓说道:“二十四年前,开国前夕,咱常被噩梦缠绕。寻访道士半仙,皆言是大凶之兆,预示锦衣卫中将出叛徒。当咱将此梦告知群臣,他们建议清洗即将改组为锦衣卫的人员。”
张青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
“咱常微服私访朱奎山府邸,便是在那时见到了无名。或许他还记得咱,那个亲手将他一家送上黄泉路的男人。”
张青忍不住插话:“皇上,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拼死保护我?”
“因为死在刀下的那个小女孩,与你的容貌极为相似。那是无名的妹妹,也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软。”
“所以,是因为陛下的噩梦,无名的一家才惨遭屠戮?”
“你只说对了一半。”朱元璋长叹一声,“其实在成立锦衣卫之前,朱奎山本是指挥使的最佳人选。然而,有人利用咱的噩梦,将叛徒的罪名强加于他,以此清除异己。”
“那为何不严惩真凶?”
“根基未稳,若贸然替无名亲人翻案,必将引发朝局动荡,岂不是将大明推向深渊?”
“他现在何处?”
朱元璋走下台阶,来到张青面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扶起,动作中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十月底,太司懿抵达应天府的门口。依照书信留下的地址,他一路向当地人打听,却一无所获。
“神探,接下来去何处?”车夫问道。
太司懿回过神来,茫然四顾。门口空旷,只有几个孩童在漫天飞雪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去城外吧。”太司懿无奈地挥挥手,随口说道,身影渐渐融入苍茫雪色之中。
终于踏出应天府的城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太司懿在一处简陋的茶棚前勒马驻足,棚下零散坐着三四个缩着脖子的茶客,正捧着粗瓷碗取暖。
掌柜的见来了贵客,连忙端着热气腾腾的瓷壶,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迎了上来。
太司懿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却并未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无名不在这里。
“客官,只剩那张角落的小桌了。”掌柜赔笑道。
“无妨。”太司懿淡淡应了一声,摇了摇头,径直走向那张木桌。
刚落座,掌柜便问道:“这茶烫嘴,您要晾凉些再喝吗?”
太司懿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雪地尽头,一对少年男女正并肩而行,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活。
“你为何将那只兔子放了?”少年不解地问道。
“因为它太可怜了。”少女轻声回答,声音软糯。
就在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过,少女腰间系着的素色纱巾随风扬起。在那翻飞的布料间,太司懿瞳孔骤缩,五朵鲜红欲滴的花瓣图案赫然显现,如同雪中绽放的血梅。
“那东西……你们从何处得来?”
话音未落,太司懿已如离弦之箭般冲至二人身前,伸手便夺过女孩腰间的纱巾。
男孩吓得面色惨白,却仍鼓起勇气挡在女孩身前,颤声道:“这、这是我们在路边捡来的等下,大人有何吩咐?”
女孩躲在男孩身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太司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抖了抖右手,尽量让语气平缓:“抱歉,是我太激动了,吓到二位了。敢问这纱巾是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前面不远。”
“具体位置?”
“山脚下。”
“可知是谁遗失的?”
女孩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是一位白衣男子。”
太司懿霍然行动,甚至顾不上是否撞了谁,拼尽全力向山脚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掌柜焦急的大喊:“客官!茶钱还没付!”
“我会回来!”太司懿的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山林寂静,唯有太司懿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大雪纷飞,很快覆盖了他黑色的衣袍。严寒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双手双脚渐渐麻木,五官被冻得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不知跑了多久,太司懿终于抵达山脚。抬头望去,只见七棵枯树并排立于山顶,树下隐约可见一座茅草屋。
他咬牙攀爬,至半山腰时,瞥见一把长剑插在屋檐之上,剑身寒光凛冽。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站在了茅草屋前。眼前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宽广草地,纯净得令人窒息。
木板台上,无名端坐其中,一身白衣胜雪。面对太司懿的突然出现,他并未显露半分惊讶,反而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他坐姿潇洒,右手随意地搭在一柄绣春刀上,周身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冷寂。
因情绪过于激动,太司懿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伫立。
片刻后,无名缓缓起身。
“无名,跟我回去好吗?”太司懿急切地问道。
无名未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雾,瞬间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站住!”太司懿大声喝道。
风势稍歇,视野重新清晰。然而,无名并未停下脚步,反而拖着绣春刀向前走去。刀尖划过冻土,溅起的雪沫向两侧飞扬。
太司懿坚信无名会回头,脸上神色从容。
但无名没有停步,反而手腕一抖,绣春刀毫不犹豫地向前刺去!
耳边传来“唰”的一声锐响,太司懿还未回神,便觉一道凌厉的刀气擦颈而过。右侧雪山轰然崩塌,雪流如瀑布般壮观倾泻。
“上来拔剑。”
听到无名清冷的声音,太司懿无奈一笑,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腾空而起,落在被积雪掩埋的房顶之上。右手一挥,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向后刺去。
“嘭”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太司懿转身回望,只见一片鲜红的雪地上,无名蜷缩其中,一动不动。他那双湿润的眼睛眨了眨,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
太司懿欲飞身落下查看,却见无名艰难地举起右手,奄奄一息地说道:“仇已报完。神探,你可以用我的尸体去复命了。”
“这样做,值得吗?”太司懿沉声问道。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傻傻的笑意,眼神中透着解脱。
太司懿心急如焚,急忙飞身落地,想要揭开无名的面纱一探究竟。然而,脚下的雪层突然塌陷,冰冷的积雪瞬间将无名的身躯吞没,仿佛大地要将这最后的秘密永远埋葬。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于应天府。按照祖制,部分妃嫔需殉葬,唯独张妃一人幸免,她便是如今的张青。
“神探!”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太司懿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深知这是张青的声音,连忙从石凳上起身,整理衣冠,恭敬地迎上前去。
“你们都退下吧。”张青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们立刻躬身退至远处。
太司懿抬起头,只见张青端坐在眼前,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你先起来。”
“是。”太司懿点头站好,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是……”
张青满脸慈爱地笑道:“这是小公主。正因为有了她,我才得以苟活于世,无需陪葬。”
“原来如此。”
张青关切地问道:“神探,近日过得可好?”
话音未落,怀中的小女孩突然挣脱跑向凉亭外。张青脸色骤变,惊慌失措地追了出去。
太司懿望着张青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一种被囚禁于金丝笼中的绝望,而他,终究无能为力。
走出皇宫大门不久,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无名的尸体在哪里?”黄驹云冷冷地问道。
太司懿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周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掩盖了他足音的回响。
“不说话也行,只要将那本名册交出来,我便不再纠缠。”黄驹云紧追不舍,语气执着。
太司懿侧目看了一眼黄驹云。昔日的精致新人已不复存在,眼前的女子身穿蓝色袄裙,面容虽美,却瘦骨嶙峋,手中紧握一把长刀,眼神中透着狠厉与沧桑。
见得不到回应,黄驹云心有不甘,猛地挥刀架在了太司懿的脖颈上。
太司懿并未反抗,只是缓缓前行。刀刃切入皮肉,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间已沾染了一抹鲜红。
突然,一阵清风拂过,梅花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太司懿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戴着面纱,身法轻盈地在屋檐间穿梭,如鬼魅般自如。
太司懿心头一震,以为找到了无名,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他迅速飞身跃上左侧房顶,目光紧紧锁定右侧那道白衣身影,步步紧随。
然而,当那白衣男子转过头时,投来的却是疑惑不解的眼神。对方挥动手中三尺长剑,加速向前掠去,只留下一缕陌生的气息,消散在寒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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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本章2020-08-13 16:30 发表于 x1.da-bu-liu.com 郦苩
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