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念旧情私放九纹龙 脱险厄偶识风流枪

诗曰：

忆昔师徒际会中，传武授艺两相融。

萍水相逢百日密，阴差阳错万念空。

行伍绿林权作客，浪子回头此心同。

只因旧日恩情重，义开金锁走飞龙。

话说庞泰表与二犬跌落陷坑，众人正待救时，忽地林中刮起一阵风来，风过处，蓦地蹿出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那大虫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身躯扑来山般重，棒尾一剪钢刀横。

一声响千人惊恐，数步远众生含痛。

当时那只大虫蹿出，眨眼间，已将一名小喽啰扑倒，张开血盆大口，正待撕咬，猛听背后暴雷也似一声喝道：“畜生，你待逃到那里去！”众人就月下看时，见一个大汉紧随大虫，大踏步抢将来。那大虫听得背后声响，便丢开喽啰，翻身朝大汉扑去。大汉一闪，大虫扑个空，和身落在草叶堆里。彼时已是四更天气，露水霜浓，草叶溜滑，大虫力猛，跌了一跤，正待挣扎。说时迟，那时快，大汉一个飞身，已骑在大虫背上，左手揪住顶花皮，提起右手醋钵般大小拳头，雨点般照头只顾乱凿。惹得大虫性发，一声吼，震得半山都动，把两只前爪抬起乱抓乱挠。看官听说，那大虫之爪甚利，可穿木划石，且前后爪皆可遍及周身，故常以爪搔其首。今吃大汉按住头项，便用利爪乱抓，以求脱困。大汉见状，心道不妙，急忙松手，纵身跳退数步。那只大虫挣扎起，愤怒已极，重复扑过去。只见那汉急踅到一颗树旁，一跃而起，攀援而上。大虫见了，扭转身躯，把两只前爪一跃，搭在树上，后腿就地一蹬，身已上树。就那电光石火之际，大汉自树上一跃而下，就地滚了一滚，恰停在王大寿身傍，就势夺过那杆铁枪，尽平生力气掷去。那只大虫正待下来，早和树干做一处被铁枪穿过，枪尖直透出树干寸许。那只大虫吼了一声，登时毙命。

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看那大汉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那边厢，小喽啰已救庞泰表并两只獒犬上来。月光下，细看那大汉时，身长九尺，腰大十围，紫黑阔脸，扇圈胡须，好似怒目金刚一般。有词赞道：

平生侠气与天高，腰下常悬带血刀。怒发横生诛恶虎，雄眉直竖斩双蛟。除不义，显英豪，荆轲、豫让等同胞。片言契合为君死，泰山一掷等鸿毛。

当下王大寿拱手道：“多谢壮士相助，敢问高姓大名？”大汉道：“你等是甚么人，为何半夜打这里过？”王大寿道：“我等有急事要寻山中一位好汉，故连夜赶路。”大汉道：“那好汉是谁？”王大寿道：“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梁字，人都唤他作铁方梁大将。”大汉听了，大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俺便是。”王大寿喜道：“原来却是兄长！小弟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便招呼众人都来剪拂了。东方梁拱手还礼，指着庞泰表笑道：“那陷坑是俺所挖，不想却连累了这位兄弟。”赵富问道：“兄长可是为捉这只大虫？”东方梁道：“正是。近来山中不知从何处来了这只畜生，邻近村坊伤了多人，牛羊亦吃了无数，众猎户奈何他不得。俺曾听人传说，钜野县有人自称两次空手活捉两只大虫，便也想一试，除了这祸害。谁知今日一试，如此棘手，方知空手捉大虫之语真是放屁！不知是那个不成器的小厮嚼舌根，扯谎编出来的。方才若非俺臂上缠有护膊，一对臂膀早废了。”众人看东方梁时，两袖已碎，左臂亦被抓伤，幸疮不甚深。东方梁索性把那些破烂布一发扯下，一把丢了，又道：“你等既是有事寻俺，便请到草屋一叙。”当时走到树前，拔出铁枪，掷还王大寿。众喽啰抬了那只死虎，都随东方梁前行。

走了多时，天已放亮，晨曦入林，啾啾鸟鸣。早见疏林密叶之间，现出数间矮屋。东方梁邀众人一同进去，王大寿等看时，只有些桌凳器皿，窗边立着数个杌凳，上面架着那柄铁方梁。近前看时，乃是镔铁冷锻打就，通体青黑，上刻龙虎之纹。方棱缠头，铁镦虎尾。长约九尺，约重八十余斤，异于寻常器械，众人啧啧称奇。当时东方梁将兵器拿起，倚在墙边，取了杌凳摆在木桌边，请王大寿等三个坐。转入后屋，自提了两大瓮酒出来，就桌上大碗斟满，递与三个道：“山林草野，无甚招待，且先吃碗酒解渴。”王大寿、赵富、庞泰表称谢，同吃一碗。东方梁又叫小喽啰自取另一瓮酒，斟了自饮。

王大寿便将东方横家书取出，交予东方梁。东方梁拆开看了道：“你等来意，俺已知了。只是自打落职后，早已心懒，不愿再涉江湖事。”赵富问道：“我等临行前，听东方道长说起景阳镇兵变，兄长落职之事，到底是何缘故？”东方梁道：“一言难尽，那年俺任景阳镇兵马都监，与云天彪共事，却鸟耐烦那厮的甚么春秋大论，不甚合得来。他出征时，俺代他护理印务，不过各尽职守，各完门面。后来猿臂寨陈希真、刘广等贼人啸聚，上命征讨，因云、刘二人系儿女姻亲，上官恐他容隐偏护，故派魏虎臣代其总管之职。俺见魏虎臣那厮是个奸佞小人，犯不上替他出力，故而未请缨前去。谁知有个小厮祝永清，夸下海口，说甚么只带两千精兵，便可荡平贼巢。谁料后来贼人未擒，他先倒戈，做了贼人上门女婿，你道好笑么。随他去的两个团练谢德、娄熊先后杀了沈安、沈明两兄弟，也降了贼人。魏虎臣捉他们不得，便把别个来晦气。众人不服，又吃营中贼人细作撺掇，反杀了魏虎臣，一齐反了。俺因宿醉未醒，未及制止。众人商议，推俺为首去投猿臂寨，俺执意不肯，仗着那柄铁方梁，无人敢当，返回泰安灵鸡峰居住。后来朝廷将俺褫职，不料那老云重回旧任，却不识趣，派人前来招致，俺打听得那祝永清原来是他的外甥，便未睬他。谁想那猿臂寨的陈希真吃祝永清、谢德、娄熊几个撺掇，又派人持书携金来唤俺去替他卖命。俺本不屑与那些宵小为伍，更兼那来人言语轻慢，竟用钱财相诱，惹得俺性发，将那厮一顿拳脚，打得他自不认自，屁滚尿流回去了。俺索性将财物尽数扣下，赏了山中猎户。又恐那厮们再来薅恼纠缠，索性一把火将灵鸡峰茅屋烧了，到此隐居，倒也落得自在。”

王大寿听了，立起身道：“兄长慧眼，那云天彪、祝永清乃一丘之貉，表面大义凛然，实则官贼相护。那云天彪教傅玉使飞锤暗算关胜尚且不说，祝永清本是祝家庄余孽，无耻降贼，与陈希真这对贼翁婿，为受招安，百般与梁山为敌，声言将众好汉当做贽见礼，眼见将要得逞。这等阴险反复、厚颜无耻之徒，若日后主政一方，百姓岂能好过？况那史进、刘唐、阮氏三雄等人，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若被一班小人就此结果了性命，岂不有悖天理？是以我等千里到此，启请兄长出山相助，以伸正气于天下。”说罢，声音哽咽，眼中噙泪。东方梁听了，叹口气，低头价沉思。庞泰表见了，变了脸色，忽地立起身道：“不想你这等响当当的好汉，做事竟如此婆妈，莫不是怕事后官府寻你？大丈夫行事，只要问心无愧，天地不怕！眼下史大郎等性命只在顷刻，那有工夫在此计较。你去便同去，若是怕了，便尽早说，只当老爷瞎了眼，看错了人，我独自去青州，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救出众兄弟！”说罢，转身便要出门，王大寿、赵富赶忙拉住，只见东方梁笑道：“骂得好！俺往日脾气便与这位兄弟一般，在此隐居数年销磨了不少。适才吃他一骂，倒唤醒俺本来面目。便冲这位兄弟义气上，俺随你等走一遭。只有一事，但救了人，俺便离去，休要阻拦。”王大寿、赵富喜道：“都依兄长。”庞泰表道：“既是恁地，我老庞的眼力却还不差。”众好汉都笑。当时东方梁搬出些山肴野味，无非是些獐麂獾貉、鹿猪狍雉之类，大众胡乱吃了一顿，草草收拾了。东方梁提了家伙，与众人直奔青州来。

且说张叔夜遣邓、辛、张、陶四将北讨盐山，到了七月初十，忽接报邓宗弼派帐下随营官押送渠魁宋江，并带有功渔户贾忠、贾义同到，众皆大喜。张叔夜急教左右取出三万贯钱，加了两套花红，赏那贾氏兄弟，又赐了职衔封地，慰劳一番，两个叩谢领赏而去。众人商议，将擒获宋江之事，恭折奏闻，差康捷星夜赍往东京。次日，张叔夜与众将查点擒获贼目名数，计梁山就擒十三人：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柴进、朱仝、雷横、戴宗、裴宣、樊瑞、张青、孙二娘、段景住；曹州府监内三人：燕顺、石勇、李立；大名府监内二人：张横、张顺；兖州府监内四人：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青州府监内九人：史进、刘唐、李忠、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朱武、鲍旭、朱贵；沂州府监内五人：李逵、穆弘、李俊、黄信、欧鹏，共计三十六人。

张叔夜见大局已定，传令将忠义堂烧毁，伐倒替天行道杏黄旗旗竿，拆毁梁山三关，自与云天彪、陈希真等统领大兵，押解宋江、卢俊义等十三贼，并一切俘虏首级，尽出梁山，移驻曹州。一面等候邓、辛、张、陶四将捷报，一面遣将赴大名府、兖州、青州、沂州取所囚梁山大盗至曹州取齐，以备东京献俘。当时共议，差庞毅、闻达赴大名府，祝万年、真祥麟赴兖州，王进、哈兰生赴青州，苟桓、杨腾蛟赴沂州，各带两千精兵，沿途护送。八将领命去了。

不提别处，单说王进、哈兰生一路，奉令望青州来。一路之上，王进只是肚里沉吟，并无言语。原来青州府所囚梁山好汉中，那九纹龙史进正是王进之徒。当年一别，转眼已近十五载。那年王进奉母离了史家村，投奔老种经略相公，大为录用，积功升至兵马都监。后种经略闻知张叔夜征剿梁山，料其用武需人，特荐王进随军。王进彼时已知史进上梁山，于嶅山战败遭擒。本不愿去，然一来种经略好心提携，二者上官差遣，难以推却，只得从命。又因老母在堂，行程促迫。若告求种公展限，恐添烦累，故与母亲商议，先到东京安顿。母子二人也顾不得疲乏，次日便行。王进因心中有事，一路上只是悒悒不乐。正是：

道傍车马日纷纷，行路迢遥何足云。

一片愁思向谁是，令人却忆史家村。

那日王进将老母送至东京旧宅，将诸般事体交代了苍头、养娘，安顿妥当，准备次日起行。当晚母子两个就灯下闲话，王进母道：“我儿连日未见笑容，可是心中有事？”王进见母亲相问，便将史进之事相告。王进母听罢，便道：“我儿乃忠孝之人，临阵讨贼，为官家出力，正当其理。只是人活一世，除忠孝外，亦须讲究一个义字。你爹在世时，多曾教导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年你受高俅迫害，离京远走，借宿史太公庄上，适逢我心痛病发，若非史太公派人去县里撮药来吃，恐怕命早休了。那史大郎是史太公独子，本性不坏，又与你有师徒情分，如今错了念头，失身草莽，理当救他一救，如此方不忘本。”王进道：“母亲说的是，只是如今我与他一官一贼，纵是有心搭救，怕也是难事。”王进母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我儿此去见机而行，若有机会救得，便倾力去救。如实在无法，也是天意，非人力可挽。”王进点头应了。当夜伺候老母盥洗毕，自去睡了。次早，天尚未明，王进母已自将行李包裹打点毕。王进起床吃了饭食，带了行李，王进母又将出自编的一个凉笠与王进戴了，王进含泪辞别老母，赶张叔夜大军去了，此是前事。

回说王进、哈兰生引兵在路行了五六日，早到青州。那时节，青州知府毕应元随大军在曹州，当地留守官接得消息，早早出郭迎接，设宴款待。是夜，王进寻个由头，对哈兰生及留守说了，叫人引领，去大牢内验明九名梁山贼目正身。原来王进、史进为师徒一事，旁人并不知晓。史进等被分押在九间牢房，王进一一看了。及至史进处，史进抬头看时，认出是王进，吃了一惊，见王进授之以色，似乎不许声张的模样，便闭口不作声。当时王进借故支开从人，低声对史进道：“多年未见，贤弟为何沦落草莽，失身从贼，白白点污了父母遗体？”史进叹口气，便将王进走后自己大闹史家村，到延安府寻王进不着，后来上了梁山等事略略说了一遍。王进听了，叹道：“造化弄人，那年我与母亲离了华州，在坊州遇着一个故人，留待了大半年，后来才到延州。不想阴差阳错，失之交臂，竟误了贤弟前程。”史进道：“事到如今，总怪徒儿自己没主见。师父恩情，只好来世再报答了。”王进道：“贤弟说甚么话，父母生下我等有用之身，当用来尽忠报国，光耀祖宗，不争因一时错念，便丢了性命，岂不太愚？我自设法救你，你机灵着些。”当时从人已回，不便多说，王进自出牢房去了。

次日天晓，地方官早备好九辆槛车，先已将史进、刘唐、李忠、阮氏三雄、朱武、鲍旭、朱贵九人锁了，都盛入车内。差一员兵马钤辖，带领三百厢军，随王进、哈兰生沿途差使。大众告辞起行，出青州城不远，行到一处所在，但见一座高山，怪石嶙峋，树木丛生，云气缭绕。山脚边一条狭路，对面都是密林。王进对哈兰生道：“此山生得古怪，恐有变故，我等宜速过为妙。”哈兰生笑道：“都监过虑了，此山名唤绕云山，先时确有草寇出没，故那年云龙公子救援蒙阴时，被迫绕道而行。如今强梁已灭，贼徒净尽，山上又有营兵把守，万无一失，大可放心。”便传令军马沿山麓从容缓行。

看看已行过半山，忽听一声梆子响，林子内箭如飞蝗，向官兵队里没头没脑乱射。蓦地一声呐喊，只见一个大汉轮动大铁椎，引着两条獒犬当先冲出，早把队尾那员兵马钤辖头颅打碎，死在马下。王进、哈兰生在前队，急待回身去救，猛见路边林子里跳出三个大汉来，背后涌出百十小喽啰，个个都蒙着脸。那三个汉子，一个手提铁方梁，当先拦住哈兰生。另两个汉子各挺枪刀，截住王进。哈兰生见有人劫囚，又惊又怒，抡起手中那柄独足铜人，尽平生神力望拦路大汉劈头便打，却听那汉一声喝道：“来得正好！”抡铁方梁迎着独足铜人打去。当时两股神力相交，砰然一击，哈兰生独足铜人吃铁方梁一振，崩开数尺，只觉虎口钻心般痛，心下大惊。正慌哩，那柄铁方梁已扫到下三路，哈兰生急提马时，却略迟了些，吃铁方梁将马前蹄打折。那马吃痛，立脚不住，望前仆倒。哈兰生滚鞍下马，就草上爬起，步下与大汉厮并。那边王进一杆神枪已敌住两般兵器，那两个好汉正是王大寿、赵富。王进偷眼看时，只见官兵、贼兵已混战一处。喊杀声里，官兵队内早飞起一个号炮来。

彼时官兵后队虽众，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庞泰表一人二犬当先，众喽啰舍命向前，抢了末后一辆槛车。待要打开，早见车内人已将缚索都挣断了，自把槛车掀开，飞身跳出。众人看时，正是九纹龙史进。当时史进接过一把朴刀，与庞泰表等同杀官兵。正要抢刘唐等人槛车时，早见官兵队里一骑飞到，拦住去路，正是王进。原来王进武艺高强，王大寿、赵富两个并他一个，兀自遮拦多，攻取少。当时王进眼见史进已得救，哈兰生落了下风，那员兵马钤辖阵亡，恐余下八人有失，便施展神威，得便处，一枪刺伤赵富左肩，就那空当里，拨马来救后队。当时王进枪指庞泰表，大喝道：“山上官兵顷刻就到，教尔等狂贼插翅难飞！”史进听了，心知分明是叫他快走之意。庞泰表怎肯干休，轮动大铁椎，望王进便打。两个酣战十数合，彼此毫无破绽。忽见山顶大队官兵杀下，史进急拉住庞泰表。庞泰表见王进武艺高强，没奈何，只得按约定打个呼哨，引众边打边退。这边王进约束兵马，也不去赶。那边东方梁、王大寿因赵富受伤，又见众寡悬殊，只好撤退。彼时哈兰生左臂已被东方梁打伤，正在性赌命换之际，忽见贼兵退了，那敢去追，只教手下紧紧护定槛车。

须臾间，山上大队官兵已到。原来云天彪自那年收降清真山后，虑青州左近山头林立，盗贼甚多，便于各处山头置营设兵，以烽火号炮为信，若一处有事，则递相救应。故当日绕云山上两名都监、防御使见了号炮，急急引兵下山。当下与王进、哈兰生会着，见贼兵已退，清点贼目，刘唐等八人都在，独失了史进。哈兰生见走了史进，气得连连跺脚，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派兵四处搜寻贼踪。众人商议，为防万一，暂且返回青州城，再做区处。

且说庞泰表等救出史进，投西便走。行至天晚，到了野云渡，都入赤松林内歇息——此是约定会合之地。约莫酉牌时分，东方梁、王大寿、赵富也到，彼此相见，感慨不已。史进深谢众人相救之恩，庞泰表便问起史进如何挣脱的枷锁。到这里，不惟庞泰表要问，看官也不禁要问。原来王进欲救史进，故意将他安排在最后一辆槛车内，又暗地里将绳索打了活结，本想趁天黑时，乘人不备将史进放走，未料王大寿等半路劫人，因此史进趁机逃脱，却未吃官兵发觉。

当时月色入林，流萤万点，众人坐地，吃些干粮充饥。史进环顾四望，见小喽啰只剩三十余个，蓦然想起那年野云渡大败云天彪的事来，恍如昨日，不觉叹气，众人也都伤感。东方梁道：“天下之事，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与其徒自感伤，不如振刷精神，再拼一回！”众人点头。忽见东方梁立起身，提了铁方梁道：“今日杀得痛快，算那回子命大，若非他有援手，再有几合，俺定打杀那厮。事到如今，只好饶他。眼下史大郎既已救出，俺去也！”说罢，不待众人回言，径自出林，尘滚滚西向驰去。史进叹道：“事了拂衣去，真侠士也！”当时众人恐官兵追来，便趁着月色，连夜投盐山去了，按下慢表。

话分两头，且说那日黄涟安排三拨人马下山，王飞豹、范天喜、朱光祖三个前往东京一路，沿途打探梁山众人及老小下落，相机营救。临行前，黄涟嘱咐王、范二人道：“你等此去，路经梁山泊，现官兵大队在彼，路上凡事小心，切不可大意。”又唤朱光祖道：“公子胆勇出众，然初涉江湖，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须听两位叔伯的话。”朱光祖道：“军师放心，我都晓得。”当日下山去了。

行了两日，来到一地，名唤庄贾镇。时遇盛夏，天色已晚。众人赶了一日路，肚中早已饥渴，王飞豹道：“不如就到镇子里，寻个客店歇脚。”范天喜道：“不可，我等人多，恐生人打眼。若招来官兵，非同小可。且耐一耐，镇子外寻人家借宿。”当时众人抹过镇子，趁星月之下，投东南又走了数里，都下了马，入了一带大林，只见前面一派河水，正来到大清河畔。看看两边并无渡船，众人顿足道：“这可怎好？”

正没计较，忽听林子外吵吵嚷嚷，一派声叫道：“休放走这贼！”众人看时，只见火把乱明，却是一个将官引着二三十土兵追赶一人。那人左手提着一颗人头，右手执刀，慌不择路只顾走。眼见河边无路，急转入林中，劈面撞见范天喜等人，看了服色，忙叫道：“小人为故主报仇，并非歹人，求好汉救一救则个！”朱光祖见了，喝一声道：“孩儿们随我来！”挺鞭矛直冲过去，那些土兵骤见林中撞出人马来，都吃了一惊，移脚不动。为首将官见头势不好，拨马正待走时，早吃朱光祖赶上，一矛戳着后心，攧下马来。那些土兵早被王飞豹引着喽啰向前，就河边围住，杀个罄尽。

当时那人脱险，便向朱光祖等下拜道：“多蒙众位好汉搭救，敢问英雄大名，小人至死不忘。”范天喜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被官兵追捕？”那人道：“小人史应德，本是梁山泊及时雨宋公明头领麾下兵目，因大寨被官兵攻围紧急，小人随宋头领前往盐山搬取救兵，不料路经夜明渡时，被两个渔人将我打落水中，幸而小人识些水性未死。后闻得那两个昧良渔人竟将宋头领绑了，交予官军，都授了防御职衔，又得了长清县下北境三百户封地。小人探得明白那两个渔人是同胞兄弟，一个名唤贾忠、一个唤作贾义。二人得了赏，急匆匆回村省墓，又大排酒筵遍请邻里。黑夜里，小人趁那贾义酒醉登东，将他杀了，却惊动了他哥子，引着手下来捉小人，因此一地里跑到这。”范天喜等听罢，都笑道：“原来却是自家兄弟！”便将身份如实相告。史应德惊喜道：“事非偶然，真乃天意。”

当时史应德将贾忠首级割了，将贾氏兄弟首级系了，做一处丢进大清河。众人说起眼下形势，史应德道：“小弟听得路上纷纷讲动，那张叔夜已将宛子城焚毁，押解宋头领等到曹州去了。”大众听罢，都心中焦急。范天喜道：“官军既到曹州，料梁山已无官兵，我等不如径去看看，或有发现，亦未可知。”大众称是，当晚就于林中歇了。

次日天明，众人寻船只过了河，依旧南行，经长清县、肥城县地界，直到东平府。沿途见过往商旅仍畏畏怯怯地，不敢走僻径，只敢走大路，看看梁山泊将近。行到日中，已到卫家山。众人见那山不甚高，便都上山，查看附近形势，忽远远望见大队官兵打西北过来。范天喜等忙藏过了，偷眼看时，见那队伍约莫有一二千人，中间两辆槛车，首尾各有一将监押，缓缓而行。朱光祖肚里嘀咕道：“看他来路，像打大名府来，车中莫不是我那张横、张顺两位叔叔？”当时众人屏息静观，待走近了，细看时，槛车内果是张家兄弟。原来庞毅、闻达奉命押解张横、张顺，因闻达本是大名府将官，仗着路线厮熟，除本部兵外，只点一名大名府军中副牌并五十兵士随同押解，以便回去复信。

当时朱光祖见了，按捺不住，便要去救，吃王飞豹、范天喜拦住道：“公子且慢，官兵有一二千人，我等只三百人，众寡悬殊，如何救得？”史应德也道：“官军二将，小人却都认得。一个庞毅、一个闻达，前日同随云天彪攻打大寨右关，都使大刀，甚是勇猛。”朱光祖急道：“难不成眼睁睁任他押着张家两位叔叔过去？”范天喜道：“我们只好悄悄尾随着，寻机会再下手。黄军师教我等万事小心，切不可鲁莽。”朱光祖听了，忍着怒气，只不作声。

眨眼间，官兵后队将过山口。朱光祖远望张横、张顺两个背影，越看越恼，蓦然想起昔日张顺曾教自己泅水的情景，再忍不住，飞身上马，大喝一声，挺鞭矛杀下山去。官兵队尾一员白须老将，正是庞毅，当时听得背后呐喊，急教小卒报知闻达，自己调转马头，展开那柄厚背薄刃截头大斫刀，拦住朱光祖。范天喜见朱光祖冲出，叫声苦，不知高低。王飞豹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臂伤未愈，急点一半小喽啰下山往援。

当时朱光祖一马冲到，高叫道：“老头子，还我两位叔叔来！”庞毅喝道：“无知小厮，焉敢狂言！”抡刀便砍，朱光祖舞鞭矛敌住。两马相交，刀矛并举，战到二十余合，朱光祖一矛戳去，庞毅提刀架住，朱光祖右手鞭早起，望顶门便打。庞毅急提刀柄，恰好格住，火星四迸。朱光祖就势将鞭贴着刀柄直削过去，庞毅急松左手，险些被他削着，不由勃然大怒，右手将刀头掉转，抡大刀照准朱光祖面上便砍。朱光祖急闪身，避过刀口，一矛向庞毅马头搠来。庞毅刀头恰到，将矛尖震开寸许。转眼间，二人一来一往，已并到五十余合，各无破绽。那边王飞豹引着众喽啰已与官兵杀作一团，见朱光祖缠住庞毅，待要去夺槛车，却吃官兵人多挡住，一时难以近前。张横、张顺在槛车里心急如焚，只是左右厮看，却有心无力，挣扎不脱。

闹乱之间，忽见官兵队伍如波开浪裂，涌出一将，正是大刀闻达赶到，大叫道：“梁山栖魄游魂，速就扫除！”王飞豹见了，心中大怒，舞着狼牙棒一马飞出，直取闻达。闻达舞刀敌住，大战二十余合，王飞豹臂伤未复，虽豁尽全力，终不是闻达的对手。当时心道不妙，急拨马走时，吃闻达一刀砍中马尻，闪下马来。王飞豹大叫一声：“朱贤侄快走！”话音未落，闻达刀起处，王飞豹头颅早已不知去向了。可怜那王飞豹转战南北，忠心不二，今日竟丧于卫家山，一道灵魂奔梁山泊去了，后人有诗赞道：

天降索命鬼，雄据虎翼山。

怒擎狼牙棒，性急敢当先。

逆战兄仇雪，奋身挫敌顽。

舍身护后辈，毅魄归浩然。

那边朱光祖见王飞豹身死，气破胸脯，使尽本事，死战庞毅。眼见小喽啰死伤殆尽，闻达纵马杀来，朱光祖以一敌二，虽能遮架，却也心惊，看看又斗过十余合，只得卖个破绽，拨马而走。闻达待要追赶，庞毅拦住道：“贼人形势未明，这厮又有些本事，将军且在这里护住槛车，待老夫前去，定要斩他。”闻达应了。

当时朱光祖、庞毅两个，一少一老，一前一后，策马飞奔。看看赶过三十里，前面现出一带树林，正是良济集地界。朱光祖见庞毅独身追来，便立马道：“你这老头子真不知死，今日我便直打杀你！”庞毅哈哈笑道：“便是那梁山鲁达，也无奈我何，量你这孺子有多少技量！”当时两个不住手地斗到百余合，兀自胜负未分。看看已是晌午，朱光祖见庞毅刀法渐渐慢了，心知久斗对自家有利，又忿王飞豹之死，便狠命相斗，不放半点松宽。正斗到涧深里，只听得远处马蹄声响，却是闻达单骑追来。原来庞毅走后，范天喜、史应德引余下喽啰原想趁乱救出张横、张顺，却被闻达邀住，范、史两个那敢迎战，趁乱溜脱了性命。闻达追了一阵，得胜回来，恐庞毅有失，便教那军中副牌引众扎营，固守待命。单骑来寻庞毅，因此赶到。

当时朱光祖见闻达到来，又气又怒，使出浑身本事，力战二人。本想抽身用弓箭射杀一个，便好取事，怎料被二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眼见得已是风紧云旋。朱光祖叫道：“今日小爷便是死，也要与尔等同归于尽！”庞毅大喝道：“乳臭小儿，到此还敢逞强！莫道是你，便是那大刀关胜，一旦落了草，也恰似丢在粪窖里。”话音未落，惊见林中霍地一箭飞来，庞毅、闻达急闪，朱光祖就那空当里，跳出圈子外，闪入林中走了。只听林深处有人笑道：“你这老儿，如何这般短见识，枉活了数十年！”

庞毅定睛看时，见一队人马缓缓出林，为首一员老将，身骑紫骝马，右手执弓，一身行猎装束，生得剑眉星目，须发皆白，年纪与自家仿佛。庞毅怒道：“你是何人，怎敢放走贼人！”纵马举刀便砍。那人笑一声，从容将弓撇与从人，挺枪来迎。当时两个就林子边斗过三十合，不分胜负。庞毅刀法虽猛，不料对面枪法神出鬼没，但觉大刀好似砍入水中一般，使不上力。闻达见对面那人气定神闲，恐庞毅久斗有失，待要上前相帮，忽见庞毅收了刀，问那人道：“足下究竟是何人？”那人不答，只笑道：“你两个快走为妙，若再纠缠下去，今日丧在这林子里怕是无人知晓！”说罢，自引随从去了。闻达大怒，要赶上去厮并，庞毅拦住道：“将军且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人手段高强，兼人多势众，你我难占便宜，况押解贼人最为要紧，日后再寻此人不迟。”当时两个揽辔，悻悻然取旧路回去了。

再说那老儿引众出了林子，只见朱光祖已候在那里，当时下拜道：“感蒙前辈搭救，愿闻大名，异日有报！”那老儿见了，跳下马，扶起朱光祖道：“老夫王焕。”朱光祖惊喜道：“前辈莫不是江湖上闻名的风流枪么？”只听一随从笑道：“不是我家王节度，更是那个？”朱光祖惊诧不已。王焕道：“浪子回头，千金不换。我见你小小年纪，本性不坏，若错了念头，可改过自新。今日救你，非为图报，不过为绿林豪杰争口气，愿你好自为之。”说罢，拍了朱光祖肩膀两拍，转身上马，引众而去。朱光祖默立原地，望王焕身影不见了，只觉怅然若失。

回说庞毅、闻达两个归营，天色已晚。庞毅先去看了槛车，见张横、张顺都在，方才放心。是夜，营内灯火通明，官兵往来巡绰，庞毅、闻达在帐内饮酒，议论白日之事，闻达道：“不料梁山虽破，狂徒尚存，竟敢白日里劫人，甚是可恶。”庞毅叹道：“梁山之众虽是草莽贼徒，然观今日行事，为救异姓兄弟，舍生忘死，不顾性命，义气倒也感人。老夫尝见世之聚首而处者，口称手足之亲、金兰之谊。设有缓急，即蜂虿微毒，当其纷纷未定之时，虽夙昔周旋，密迩徒辈，靡不潜迹匿形，鸟飞云散，悄然而不一顾焉。如此相较，竟在强徒之下。今日那后生，意气慷慨，武艺了得，老夫亦险些着了他的道。观其须眉状貌，殊磊砢不凡，惜失身草莽，若能为国所用，岂不是社稷之福？”闻达道：“老将军心肠太热，不过是些狂徒拼命，何足道哉！”当日两个边饮边说，忽见兵士急报：“有人闯营！”庞毅、闻达听了，一齐怒道：“大胆强徒，竟还敢来！”同出帐来看。正是：旧怒方息新怒起，前波才定后波生。毕竟不知是何人闯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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