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龙沙会慈心护师侄 回雁峰惊马遇故友

诗曰：

失意东山莫怨天，成王败寇有因缘。

先主种圃韬晦日，越王卧薪忍辱年。

一线尘缘休作尽，三分狂语莫轻言。

试看龙沙会上事，风云再起谱新篇。

话说当日东方横、张大能、庞泰圃引着三个体己小喽啰，辞别盐山众英雄，往赴蓟北龙沙会。大众出了星火原，张大能、庞泰圃问东方横道：“据庞军师说，明日便是龙沙会之期。蓟北天环山距此六七百里，便是快马兼程，不吃不喝，一昼夜也难到，除非是戴院长的神行法可达。但眼下生死未卜，到那里去寻他。昨夜众人问起时，道长只说无妨，我等百思不解，可否告知玄机？”东方横笑道：“贫道初意，本要使驾云法带众位去，怎奈随身帕子不多。今得泰良师兄授一法，可以立至蓟北。”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众人看时，只见上写着：“送友军瞬移千里第一百零八：凡友军欲赴一地，而远不可速及者，但运式七转，将惊门移加友军营前方位，以天罡印封之，三呼该地之名，则友军转瞬即至也。但其地在千里以内，皆可以此赴之。”张大能、庞泰圃等看了，都觉不可思议，心中半信半疑。

东方横见了，捋髯一笑，便请众人列成环形，面北而立，自居中央。依那法诀所言，口中念诵了一番。只见那平坦地面上，骤然刮起一个羊角旋风，将众人裹住。张大能、庞泰圃等只觉天旋地转，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边风雨之声不绝。心中着慌，却一动不敢动。须臾，雨止风息，身形已定。众人微微闪开眼看时，面前早已另换了一番景象。但见群山环抱，草木葱茏。蝉噪林静，鸟鸣山幽，远处隐隐传来岩泉飞瀑之声。张大能等都呆立原地，四下张望。面面厮觑，莫不惊异。东方横道：“我等已在天环山中矣。”几个小喽啰听了，都把舌头惊得伸出缩进，讶异道：“道……道长仙法真……真个玄妙！”东方横笑道：“此乃太乙雷公式，其法虽妙，然不可轻用，更不可视为儿戏，亵渎神明。惟危急用之，庶可不犯天谴。且春夏秋冬四季，每季只可施行一次，多则呼唤不灵也。”大众点头。东方横又道：“时候尚早，出前面山口便有村市，且先寻处住下，明日再上山不迟。”说罢，一行六人顺着山麓，望山口而行。

出了山口，果见前面不远处一带市井村镇，人烟繁密。庞泰圃道：“不想仙山脚下竟有许多人家，古人云：‘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并非虚言。”张大能道：“便是神仙，也须沾些烟火气，不然万世孤棲，图个甚乐趣。”大众说说笑笑，赏玩山景，不觉已到镇口。看牌坊时，上写着“聚仙镇”三个字。六个径到镇上，寻间客店，入内坐下，小二哥忙过来问道：“客官，打火还是住店？”东方横道：“先下三升米来造饭，菜蔬、酒肉也要些，吃完就在店里住。”店小二应喏去了。不移时，样样备齐，东方横自吃素斋，张大能、庞泰圃等狼吞虎咽，啖肉吃酒，大众告饱，方停杯投箸。当晚就在店中选了三间房，张大能、庞泰圃请东方横自住一间，二人一间，其余三个伴当一间。东方横欲要推辞，吃张大能、庞泰圃并三个伴当一番苦劝，方才依了。各去歇宿，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天才五更，张大能、庞泰圃都起来，只见东方横过来道：“今日之会，只好贫道一人上山，二位头领自便。”张、庞两个道：“临行前，邓大哥和黄、庞两位军师吩咐过，是进是退，全凭道长安排。既上不得山，我等在此等候便是。”东方横见说，便回房收拾了一回，出店投天环山来。

当日东方横独自一人，离了聚仙镇，沿着石阶小径，曲曲折折上山。远远望见前面一人，看背影时，认出是同道师兄王子静，乃庐山师伯张紫阳真人的徒弟，与自己素来交好，——与那陈道子亦是同门。便招手唤道：“子静兄！别来无恙。”那王子静听得背后声唤，回过脸来定睛看时，见是东方横，不觉喜上眉梢，忙下阶施礼道：“原来是东方兄！仲夏得赠金丹，不胜感激。因有他事缠身，未能回拜兄长，万望海涵。”东方横回礼道：“同是道中人，不说两家话。”当时两个一边叙阔，一边赏景，携手同上山来。正是：

交情弥笃胜如初，同道君子世罕无。

玉季金昆皆俊杰，会须共看展鸿图。

东方横因心念公孙胜之事，便问王子静道：“久闻东京有个陈道子，与师兄同门，今日可曾同来？”王子静道：“咳，休提了。那年小弟从本师张真人自天台山日观峰入庐山修行，因行程迫促，临行前到沂州道子师兄姨丈刘广处，托其代为捎信，谁知音信杳无。后听本师提起，说道子师兄世缘难了，便不再过问。那年家师忽接其来信，乃是问及甚么磁床的事，之后再无消息，正不知现在何方。”东方横道：“小弟云游四方，那陈道子之事，倒略有耳闻。”便将陈希真落草猿臂寨，打破沂州，私掘银矿，并后来诈取兖州，从征梁山，摄取公孙胜魂魄的话都说了一遍。王子静愕然道：“万不料道子师兄竟做出此等事，小弟曾与那二仙山清师兄有过一面之缘，见他道貌堂堂，威风凛凛，已自心敬。后观其谈吐，更觉重情重义，实是谦逊君子，纵然一时错了念头，劝他回头便是，何苦摄了他魂魄，伤了同道和气！不成，我当将此事向家师禀明。”

说话之间，两个将到山顶。但见旭日初升，辉撒金山。祥云霭霭，朝霞满天。山中鹿兔走，耳畔猿鹤鸣。二人驻足又看了一回，同登山顶。东方横看时，见本师白云山张松涛真人、龙虎山张继先天师、庐山张紫阳真人、二仙山罗澄真人、蓟州金云门仙子、严州乌龙岭邵龙君等东西南北、十洲三岛大小诸路仙家都到了，分列两边，居中上首之位尚空着。当时众仙家聚集攀谈，好不热闹。看官，这龙沙会到底是何去处？原来三界之内，皆有劫数。世间万物，渡劫而兴，陷劫而亡，周而复始，天道循环。玉帝为维持下界周转，特遣九天玄女娘娘每三年设一龙沙之会，遍请十洲三岛修仙得道之人赴会，一者互通金丹火候，以精道家秘法。二来比较赤书玉字，更定列仙序次。三为传授诸仙法旨，维持众生劫运。故这龙沙会乃是下界至高之盛会，非比寻常。

当时东方横见会尚未开，忙去参见本师张松涛真人，拜罢起居，张真人问些闲话，又教东方横去拜见众师伯。东方横便到众仙处一一拜会。及至庐山张紫阳真人处，东方横拜罢，真人问了些近来修炼之事，东方横一一答了。王子静见东方横转来，便对本师说起陈道子之事，真人微笑道：“此事吾已尽知，待会自见分晓。”正说间，只见空中金光夺目，祥云下降，一女仙天然妙目，正大仙容，身穿金缕绛绡之衣，手秉白玉圭璋之器。左右二青衣女童，持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是那九天玄女娘娘降凡，飘落上座。众仙见了，都躬身施礼。娘娘颔首示意，众仙依序落座。东方横忙去本师张真人身后立定，敬候法旨。有诗为证：

十洲三岛赴瑶台，历劫究因众仙裁。

天理昭然雷霆灭，运转龙沙会里来。

当时玄女娘娘开言道：“自上届大会一别，倏忽三载。前番玉帝因下界作业太重，又值罡煞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故暂罚下方，闹动乾坤，以警世人。那天罡、地煞诸星，转世为人，性虽凶暴，心实忠义，吾亦曾授天魁星三卷天书，嘱其与天机星共观，去邪归正，重归紫府。故罪业将满时，玉帝续遣雷部众将下界招伏罡煞，归顺朝廷，共作宋室干城之将。不料雷部诸人，亦多有心怀魔念者，竟违玉帝旨意，执意剿灭罡煞，引得天道混乱。即如当日陈希真焚牍告求追魂摄魄公孙胜一事，本为修道人大忌，吾亦不忍助之。然彼时玉帝法旨未改，故只得收回黄巾力士。如今雷部诸将所为，已惹动玉帝震怒，将降惩罚。按天道循环之理，那宋室自艺祖开国，天下太平已过百年，其运将终，本应更迭。然玉帝念霹雳大仙终结纷乱，多有德行，又念其凡躯非得善终，祸及子孙。故特开恩旨，延其国祚。无奈气运相承，数年之后，更有一番战争之事，弃汴京而走临安，倚长江以为天堑，天下成南北之势，疆宇亦将失其半矣。时逢丁未，苍生又将有红羊之劫。大数当然，即天地亦无如之何。众位宜各守本职，以维持此番劫运，勿得泄漏天机。”众仙闻言，齐声称是。

只见龙虎山张天师起身道：“那年贫道奉旨往东京祈禳天灾，被洪太尉放出一百零八位罡煞，实出天意。今罡煞虽已收伏，然数内尚有几人业缘未尽，况那雷部众将违背玉帝之命，亦当收伏，交予天庭处置，特请娘娘法旨。”玄女娘娘听罢，微笑道：“这起公案既由天师所起，便仍委天师了结。吾观劫运之数，此事尚涉二仙山、庐山几处仙家，天师可同众仙共议，然后行事，只是不可违了天命便是。”张天师领旨。当时玄女娘娘命青衣女童宣读玉帝旨意，按道行高低、功德多寡，重定仙家位次，又与诸仙家交代了保境安民、培护道种等诸般事体，末了道：“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众仙家可依旨行事，多积功德，玉帝自当封赏，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若违了天意，他日罪下酆都，悔之晚矣。切记！切记！”说罢，脚下早已聚起祥云，与二青衣女童冉冉腾空而去，倏忽不见。

玄女娘娘既去，众仙各离本座，寻友攀谈，论说金丹火候，比较赤书玉字。东方横见张天师提及罡煞及雷部之事，稍稍放心。忽见一鹤发老道，首顶竹冠，脚踏麻鞋，拄一枝过头藜杖匆忙过来，却是天台山的陈念义来寻本师张真人。身后紧随一人，正是其徒徐和。

看官，那陈念义缘何来寻张真人？却是有个缘故。前志虽曾提起，但语焉不详。今日要知备细，只好从头说明。原来陈念义本是吴越名医，七十岁上，因厌弃尘世，自号通一子，入天台山修道，得地仙证果，后又收徐和为徒。那年曾助范成龙、唐猛等取那参仙血救刘慧娘性命，前志已交代过。陈念义虽为地仙，然较张真人等却略逊一地。缘道家修真有精、炁、神、道四层，即如那佛家小乘、中乘、大乘、最上乘四果修证一般，只有修得最上乘工夫，方能历万劫而不变，直超无生法忍，如玉帝、九天玄女娘娘诸神。然此万中无一，难之又难。次一等，便是大乘工夫，即如龙虎山、二仙山、庐山、白云山等众真人，明阴阳消长之理，知过去未来之事，已超脱缥缈之境。而地仙之位，仅属中乘。至于徐和等辈，皆为小乘矣。是故那年陈念义赴龙沙会，通诚东方横之师张真人，求教炼炁化神的法门。张真人心肠甚热，便授了一个稳妥之法。后陈念义便到高平山，教徐和安插了家眷，师徒同入天台山修炼。

闲言少叙，回说当时张真人请陈念义落座。陈念义道：“感蒙上次真人赐授妙诀，老拙携愚徒遵法修行，颇有进益。”言罢，面带愁容，似有难言之隐。张真人见了，便问道：“道友可有甚么话，但说无妨。”陈念义听了，方道：“实不相瞒，老拙依真人所授妙诀修炼，虽有进益，但收效甚微。如今较三年前不过增益少许，离化神之境尚遥遥无期，故来求教。”张真人听了，笑道：“道友既得地仙证果，如何不晓得人各有别之理。修行道法，全凭个人参悟，且万不可为俗世牵绊，否则绝难成功。况我这法门，乃是个稳妥之法，虽进效较慢，却有益无害，因此当初相传。”陈念义听了，略点点头，又问道：“老拙闲时曾听人说起，禅宗内有一异胜方便法门，名曰净土，可使人系心一缘，直抵净境。此法无智无愚，无闲无忙，皆可行得。智者以圆悟而速证，愚者亦以纯一而竟成；闲者以积功而徐至，忙者亦但以念切而直前。不知此法可行否？”张真人道：“有何不可，儒、释、道虽三分，然道乃归一，三教一理。所谓殊途同归，及其成功一也。然有一事须切记，便是‘欲速则不达’，万事万物皆有利弊，若于修道上寻求捷径，我这另有一法门，比净土修行还要快些，然须历经一劫。若能渡劫，便功成圆满；若陷劫中，则有不复之厄。如道友肯涉险，吾亦可相告。”陈念义急答道：“既有此等妙法，恳请不吝赐教。至于用或不用，老拙自行斟酌，可否？”张真人含笑点头，当时便贴耳授了妙诀。陈念义十分欢喜，教徐和拜了张真人。当时师徒两个，又说了些千恩万谢的话，径回天台山去了。

当时东方横见陈念义师徒去了，转头看别处时，只见龙虎山张天师、二仙山罗真人、庐山张真人几位师伯正聚在一处说话，便寻个由头，离了本师，径到王子静身傍，聆听教诲。只听张天师道：“贫道闻得两位道兄高徒公孙一清、陈道子二人，各为其主，近年来斗法数次，江湖震动。又闻公孙一清为陈道子摄了魂魄，可有此事？”罗真人道：“确有此事，当年贫道因愚徒上应天闲星，与那天魁星宋公明是一会之人，因此传他道法，允其下山相助。后来又看他兄弟义气上，帮了他一次。本想他事成后即应撒手，孰料却陷入火坑，落得今日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张真人见说，一言未发。张天师见了，便问：“张师兄可有话说？”张真人见问，方道：“既是罗师兄如此说，此事便交付贫道处置罢。”张天师点头道：“如此，诸事均已安排妥当，贫道还要赴昆仑山访一道友。”说罢，与罗真人、张真人道辞，引弟子下山去了。彼时龙沙会已毕，众仙陆续下山，各归本处，不在话下。

且说东方横听了罗真人之言，心中暗暗叫苦，急拉王子静到僻静处道：“事急矣，求师兄救清师兄一救！”王子静道：“兄长莫急，待小弟问明本师，再作计较。”便去寻张紫阳真人道：“师父，一清师兄的事如何区处，难不成真如罗师伯之言，坐视不管了么？”张真人道：“可是东方横叫汝来问的？”王子静吃了一惊，不敢隐瞒，如实答道：“正是。”张真人笑道：“吾与罗师兄为莫逆至交，吾之所思，他都晓得；他的心意，吾亦尽知。适才罗师兄所言，处处归咎自家弟子，然正是维护于吾。那一清师侄固然一时错念，然究此事原委，乃当年吾因陈道子世缘未了，放他下山。临行前，特叮嘱他慎用道法，遇同道师兄弟要谦和礼让，切不可伤了和气。不料数载以来，他亦错了念头，魔念愈深，被名利遮却双目，终蹈了俗世‘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的错路。那年他来信问询磁床之事，吾便告以急流勇退之言，但他以王事为辞。更仗着道法，屡次与同道为难。其实那一清师侄的本事不低似他，只是囿于官贼之辨，因此施展不得。按说出家人眼见同道错念，应怀慈悲之心，奉劝回头，不该仗术斗狠，更不该犯了道家忌讳，对同道行那追魂摄魄之事，此是陈道子失着处。今吾观一清师侄业缘尚未尽，不可教他到东京去受刑。故正要派汝前去，暗中相救，方合劫运。”

看官，那张紫阳真人既是陈希真授业师，为何不向着自家弟子？原来那张真人入道前，俗名伯端，字平叔，仙乡天台。自幼聪颖好学，涉猎三教经书及刑法、书算、医卜、战阵、天文、地理、吉凶死生之术，却屡试不第。曾为元丰一皂吏，后于成都天回寺，遇异人授金丹药物火候之诀，遂雾开日莹，传道秦陇，后返台州。九十九岁时，于天台百步溪羽化飞升，天子敕封“紫阳真人”。这张紫阳真人起初传道时，曾“三传非人”，门下多为争名逐利之辈，遂于收徒一事上慎之又慎，故深知错念之害，亦深悯错念之人。未飞升时，仅有一个真传弟子石泰。得道后，又化形留世，于日观峰续收得陈希真、王子静二徒，因二人心志未明，品行待验，故而只授了部分诀法。

当时王子静见事有转机，忙唤东方横过来，将本师之言相告。东方横大喜，拜谢张真人道：“如此，清师兄有救了！”张真人忙扶起东方横。王子静问道：“道子师兄本领高强，弟子此去难保万全，可否请东方师兄同行？”张真人道：“东方贤弟乃张师兄高足，岂是吾可以遣发的？……”尚未说完，东方横连声道：“愚侄愿随子静师兄同往，但凭师伯差遣。”张真人见他如此赤诚，笑道：“如此也好，只是临行前须知会张师兄。”东方横应了。张真人又转头对王子静道：“弟子，汝往日学的道术与陈道子一般，当年吾曾授他都篆大法，并赠乾元宝镜、大周天火符两样宝物。今特授汝悟真心法，并混元双剑、五彩霞衣、鲛人珠三样宝物，与东方贤弟休辞劳苦，速去救公孙一清。”二人大喜，当时东方横自去向本师拜禀此事，张松涛真人亦允了，赠了诸般法器。东方横叩别了本师，又去寻罗真人，却遍寻不着。问守山童子时，答道：“已回二仙山去了。”东方横只得转来，对王子静道：“师兄且稍候片刻，小弟在山下尚有同行数人。待安顿毕，即回来同师兄登程。”王子静应了。

东方横下山，回到客店，却寻不见张大能、庞泰圃两个，同行小喽啰告道：“张、庞两位头领外出，尚自未归。”东方横道：“贫道有紧急事要办，张、庞二头领回来后，代贫道转告说清师兄有救，你等可先行返回盐山。”小喽啰满口应承。东方横便下了胡梯，火速离店去了。

掌灯时分，张大能、庞泰圃方才回来。原来二人白日里去探看周边路径，又听得东方横说那太乙雷公式不可再用，便寻人家买了六匹好毛片骏马，牵了回来，都交店小二牵去后槽喂食。小喽啰把东方横的话转告，庞泰圃对张大能道：“如此，东方道长定是救公孙军师去了，我等明日便返程罢。”当晚便教上了酒肉，几个开怀畅饮，都醉饱了，各回房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张大能起来，店小二打了面汤，盥洗抹扎毕，众人同吃早点，庞泰圃道：“东方道长不在，昨日买的马多了一匹，我和店主人商议，索性卖与了他。”张大能道：“有劳贤弟。”当时吃罢，算还了饭钱、房钱，五个拿了包裹、兵器，到后槽牵了马匹，一齐上路。

且说张大能、庞泰圃等五人取路回盐山，沿途闲说些江湖上的勾当，正不知走了多少路。行了二三日，那日巳牌时分，来到一个去处，只见前面一座高山扑面，劈开大路。看那山时，山势崱屴，石磴磥砢，雁飞难渡，险峻非常，山上隐隐有旌旗飘动。有诗赞道：

睥睨五岳镇蓟东，山险名号回雁峰。

同心合意四力士，义勇共慕水浒风。

庞泰圃见那山生得险恶，急勒住马，对张大能道：“哥哥，庞军师教我等寻找落脚之所。此山形势险峻，易守难攻，正是好去处。”张大能点头。众人策马来到山脚，左右看了一回，果然是个陷人的去处，不觉喝采道：“好一座大山！”那声喊传入山谷，蓦地传来马儿嘶鸣声。庞泰圃惊道：“莫不是山中有大伙在内！”话音方落，只见山脚边一骑冲来，张大能等忙挺手中军器看时，却是一条大汉驾着匹受惊的马。那马嘶鸣不已，踢踏腾挪，却吃那大汉两条腿紧紧夹定肚腹，手拽缰绳，恰似在马上生根一般。饶那马儿乱蹦乱跳，兀自驾驭得住。闹了好一歇，那马方渐渐消停。

当时那大汉跳下马，手提浑铁棍，指着张大能等道：“你等是何处歹人，怎敢乱喊乱叫，惊我的马！”张大能道：“嘴长在老爷身上，随老爷怎么说，干你鸟事。你若要鸟强厮并，老爷岂惧你！”便也跳下马，舞狼牙棒大踏步抢将过去。那汉正没好气，见张大能不来赔礼，反来厮并，心下愈怒，举棍便打。当时就山脚边砂石地上，两个放对。众目看时，二人正是对手。一个提浑铁棍，浑身怒焰。一个抡狼牙棒，遍体生嗔。使棍的似秋风扫叶，怎肯甘休。舞棒的如平地旱雷，毫不相饶。正是：岩下双虎斗，林边饿鹰扑，厮并堪描入画图。当时两个斗过二三十合，不分胜败。庞泰圃见张大能急切赢不得那汉，忙挺刀来助，双攒那汉。那汉见对面来了一个帮手，却不惊慌，一根铁棍敌住两般兵器，大呼酣战。几个小喽啰手心里都捏把汗，屏息观战。

眼见又斗过十数合，正斗到分际，蓦地山高处飞出一柄大斧，不偏不倚，斜插在三个中间砂石地上，三个急忙收住手中军器，跳出圈子外来，听得上面叫道：“三位好汉不要斗了，我有话说！”看山上时，却是一个虎髯大汉，背后跟着三条好汉并数十个小喽啰。当时虎髯大汉走下山来，说道：“三位好汉，端的使得好器械。使棍那汉子，你却是谁？愿通姓名。”那汉道：“小人盛本，原为北京大名府提辖，因那年恶了高太尉，要寻事害我，因此弃职逃走，一向四处漂泊。前些日路经寒积山，见一劣马，便收为坐骑。不料今日行过此间，被那汉一声，将坐马喝惊。又见他无礼，故而相斗。”虎髯大汉听了，转头又问张大能、庞泰圃道：“不知二位壮士高姓大名？”张大能道：“小人张大能，与我兄弟庞泰圃都是山东梁山泊招贤堂头领，因有事去北地，回程时路经宝山，见生得险峻，便脱口喝采了一句，不想惊了那汉子的马。”虎髯大汉听得张大能说起“山东梁山泊”五个字，忙问道：“二位兄长可是及时雨宋公明麾下头领？”庞泰圃接口道：“正是。”虎髯大汉听了，哈哈笑道：“原来恁地，如此我等尚算是远方朋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便请上山吃碗水酒，我与你们讲和如何？”盛本、张大能、庞泰圃念此番厮斗实出误会，又见虎髯大汉出言豪爽，不似歹人，便欣然应允。当时虎髯大汉拔出那柄开山斧，吩咐小喽啰牵了众人马匹，大众同上山来。

当时盛本、张大能、庞泰圃等沿阶而上，细看那山时，端的险峻异常。中间只一条路上去，到得半山腰，却是一带平地，复行百十步，再向上行，方才望见关隘。近前看时，只见关上摆着檑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过得两处关闸，又是一段镜面也似平地，上面建着一带屋舍，周遭都是木栅为城。当时入了正厅，见厅上悬着聚义厅匾额，众人分宾主落座。盛本便道：“尚不知众位好汉大名。”只见虎髯大汉道：“某姓唐名斌，祖贯蒲东人氏，江湖上人唤拔山力士。我这三位兄弟，一个是撼山力士文仲容，一个是移山力士崔埜，一个是劈山力士乜恭，因此山名回雁峰，江湖人口顺，便唤我四兄弟做‘回雁峰四力士’。如今我等招得一万七千人马，不属南北，独自称尊，自在过活。今日听得小喽啰报说，山下有人厮并，因此与众兄弟下山相看，不想遇着几位好汉。”盛本、张大能、庞泰圃听了，都起身施礼道：“江湖上都说河北地面上回雁峰有四筹好汉，不想今日有幸，得识尊颜。”盛本又道：“我早听人说起回雁峰四句歌谣，道是：兄弟一万七，天下无人敌。有人来犯我，一个一两一。”众人听了，尽皆大笑。当时唐斌吩咐杀牛宰羊，整备筵席，款待众人。有诗为证：

山险势雄自为央，天与英雄占此方。

王化未能加我辈，矛戈刀剑寒于霜。

席间，众人欢饮相劝。酒至半酣，唐斌对张大能、庞泰圃道：“二位兄长是梁山泊上好汉，定认得蒲东大刀关胜了。”庞泰圃道：“关胜兄长正是大寨头领，惜我等入伙时，其已病故，无缘得见，哥哥却如何认得关兄长？”唐斌听了，愕然良久，方道：“我与关兄长为蒲东同乡，他做蒲东巡检时，与我情同手足。后来我因事闹了蒲东，杀死知府逃走，本欲投梁山泊避难，却无门路。偶经此地，幸遇文仲容兄弟，一见如故，让我做了山寨之主。后闻关兄长也到梁山做了头领，本想去投，却因事牵缠未能成行。我那关兄长忠勇轶伦，力敌万人，却不知怎地病故了？”张大能便将那年清真山被围，关胜领兵去救，被云天彪、傅玉暗算，身受重伤，回山未及一月便病故的事细说了一遍，唐斌、文仲容、崔埜、乜恭听罢，眼喷怒火，咬牙切齿拍案道：“那云、傅两个小人竟行此卑鄙龌龊之事，若有朝一日撞见，定剁作肉泥，为关兄长报仇！”

说话间，唐斌又问道：“关兄长乃武圣传人，在蒲东时有一子关昆，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过多少回，如今在那里？”张大能道：“仍在梁山。”盛本见说，插言道：“小弟在北京时，与‘河北三绝’卢俊义亦是熟识，后听人说他遭陷害，蒙梁山好汉搭救上山，也在山上坐把交椅，可是真的？”庞泰圃叹口气道：“正是，卢员外做了梁山泊副头领，只是如今……”唐斌、盛本等见庞泰圃言语吞吐，忙问缘故，张大能道：“实不相瞒，我等此行正是为寻退路而来。”便将梁山如何被官军攻破，盐山如何杀败邓辛张陶四将，众人如何分头下山的事都一一说了，唐斌、盛本等五个听了，尽皆愕然。唐斌道：“如此，我那关贤侄及众好汉岂不都难活了？”便要下山去救，吃众人拦住。文仲容劝道：“哥哥莫急，梁山泊远隔千里，我等形势未明，贸然去救，难以成事。且待众兄弟商量良法，再行前去不迟。”唐斌见说，心中焦烦，再无兴致饮酒，只是与众人商议营救之事，半夜方散。崔埜、乜恭自安排盛本、张大能、庞泰圃等歇息，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唐斌于聚义厅召集众人，开言道：“急难仗良朋，救援须当早。便如昨日所议，留崔埜、乜恭二位贤弟看守山寨，我自与文仲容、盛本、张大能、庞泰圃几位兄弟下山。”当日唐斌嘱咐崔埜、乜恭好生守寨，便点起山寨一半人马，装了粮草，五筹好汉离了回雁峰，星夜投盐山而来。

不说唐斌等南下救人，且说王大寿、赵富、庞泰表等离了盐山，往山东接龙山来请铁方梁。那接龙山却在济南城东、章丘县西边地界，大众昼夜兼程，到接龙山时，已是四更天气。但见星月交辉，四野寂寥。王大寿等依东方横之言，于山林之中，兜兜转转，寻铁方梁住处。那庞泰表是个急性汉子，引着两只獒犬在前开路。正走之间，忽听扑通一声响亮，一人二犬早已不见。众人急近前看时，原来跌入陷坑之内，幸那坑中并无机关。王大寿等正待救时，忽地林中起了一阵恶风，蹿出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众人见了，无不变色。不因这一闹，有分教：接龙山内，杀翻跳涧金睛兽；青州城外，救出惊天动地人。直教：池中苍龙重入海，柙内猛虎复归林。毕竟王大寿等此番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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