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江湖豪客起八方，水浒盛名千载扬。

只因尊王灭寇志，惹动雷府兴刀枪。

荡寇文字本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秉笔重续英雄谱，稗史乘中鉴兴亡。

话说大宋宣和三年七月初六日申刻，殿帅府掌兵太尉、经略大将军、燕国公张叔夜，统领中、左、右三营并二十万宋兵，攻破梁山泊大寨，云集忠义堂前，杀气腾腾。彼时残阳如血，空中数行鸿雁，不依次序，乱飞惊鸣。众目共看，忽见天上起了一阵怪风，尘土障天，刮得那面替天行道杏黄旗烈烈招展，俄而西北乾方天门上，电闪雷鸣，一个震天震地的大霹雳，声如裂帛，散作数十道金光，向北飞射，撼得山岳摇动，骤雨倾盆直下。众人皆未曾见如此疾雨，慌忙四散躲避。张叔夜等奔上堂来，见四下晦暗，急命堂上堂下点起无数火把、蜡烛来。众人都道适才明明天和气朗，怎地好好的突降这般怪雨，议论纷纷。张经略整理甲胄毕，忙止住众人，当时就教堂上设立起公座、公案来，准备鞠讯群盗。

不多时，铺陈已毕，众人落座。张经略看堂上、堂下众将士，分班侍立，那旗斾、戈矛经方才骤雨淋湿，颇为狼狈，却也说不得。当时叫传擒获贼目一齐上来，与贺太平、盖天锡、云天彪、陈希真等当堂会审。其时堂内电光霍闪，人影隐现。堂外大雨滂沱，雷声隆隆。一番讯问，又接刘麟禀报，方知尚有渠魁宋江等数贼在逃。张经略急叫康捷飞追，务要擒获。康捷领了令箭，冒着大雨，飞速去了。

是夜，张经略与众人勘讯毕，会议了报捷奏本，急遣差官飞速赍送东京。公事既毕，看那堂外大雨，兀自怒涛汹涌，檐前水溜飞泻，未见丝毫歇势。堂上阴冷潮湿，张经略自觉有些疲倦，便叫退堂，略为将息。

次日黎明，张经略等各进茶点毕，忽报康捷擒得吴用、戴宗回来。当时于忠义堂内讯问查核，计点斩戮、擒获梁山头目共一百单七名，只不见了一个盗首宋江。彼时天色晦暗，连夜大雨未歇，一片阴冷肃杀之气。张经略对云、陈二人皱眉道：“宋江乃是元恶渠魁，岂容漏网，公等剿捕有年，可知其出没否？”云天彪道：“贼党惟有盐山一处，料此贼必然逃向此方，可速向此方追捕。”陈希真急答道：“此贼射瞎一目，最易辨识。”张经略称是，命将宋江画影图形，先差康捷勿辞劳苦，飞檄东平一路关隘，严行查缉。康捷领令去了。随令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领兵四万名，飞速前去剿灭盐山，沿途查访宋江。

四将领命，正欲起行，忽见陈丽卿神色慌张，浑身淋湿，揪着一落汤鸡也似的人冲进堂来，边走边唤道：“爹爹，不好了！玉碎了、玉碎了……”陈希真见说，早已理会，心下蓦地一沉，暗想道：“坏了，本师张真人曾说起，那物件儿与我父女……”想到这，却依旧面色不改，起身佯喝道：“你也是个惯经战阵的，甚么事值得如此惊慌，经略前成何体统！”陈丽卿正待回言，那人趁机挣脱，拜倒于地告道：“陈总管，小人奉猿臂寨知寨相公命，特来呈递禀折。”说罢，颤巍巍从怀中摸出折子，双手递上。陈希真上前，灯光下细看那人时，原来是自己在猿臂寨时的一名旧属将弁。当时拆开折子，果见内写着：“某月日，东厢房忽然坍倒，将磁床压为齑粉。”陈希真默想了一回，忽转笑道：“我道甚么急奏，不过区区磁床压坏而已。这等小事，何必大惊小怪，专程来报。”那人肐搭搭的回道：“原是去年总管高升离寨时，小姐曾专门吩咐好好看守磁床，待太平之后，着人来取。我等不敢怠慢，见西厢房破旧，便将磁床移至东厢房，靠窗摆放，万分小心。孰不料磁床竟意外损毁，知寨官不敢隐瞒，故急遣小人来报。”

陈丽卿听得这话，怎肯相饶，正要发作，却见张经略道：“本经略闻得那磁床乃窑变变出，鬼斧神工，曾用于收复兖州，也算于社稷有功之物。如今损毁，亦殊为可惜。”陈希真上前道：“经略所言极是，然当前剿灭残寇要紧，且请先理会大事。”张叔夜颔首。陈希真以目示意祝永清，带陈丽卿及那名旧属退下。邓、辛、张、陶四将见了，持令拜辞去了。张经略唤左右剔亮残灯，与贺太平、盖天锡、云天彪、陈希真勘审公孙胜等昨日未讯盗目。原来公孙胜先已为陈希真施法夺魄，形同木偶，今陈希真将法坛神将发放，收了乾元镜及诸法器，方能言语。当日陈希真虽心中忐忑，却仍笑脸相陪，不在话下。

未过数日，宋江于夜明渡为渔人贾忠、贾义诱擒，解投邓宗弼处。邓宗弼等恰似天上落下宝贝一般，欢喜得手舞足蹈，即遣一员随营官将槛车押了宋江，并将贾忠、贾义一并送往张经略处。邓、辛、张、陶四将依旧催动人马，风驰电掣价杀奔盐山。此时梁山本寨已破，外郡全无，仅存盐山、虎翼山、蛇角岭三处人马，纵有通天之能，恐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看官，那义军大势真的一败涂地，无可挽回了么？不要替古人担忧。梁山未破之时，朱仝、雷横曾与宋江说起盐山近日倒十分兴旺之事，只是碍于林教头病重之故，后又忙于备御官军，未能尽述。那盐山形势究竟如何，诸君莫急，且听都头慢慢道来。正是：

豪杰陷绝境而重生，续作化朽腐为神奇。

原来那年陈希真一打兖州之际，沧州无棣县蛇角岭、永静军将陵县吴桥镇虎翼山两伙好汉，慕宋公明大义，要投梁山入伙，因路途遥远，就在盐山结纳。且慢，前志所言不是山东海丰县蛇角岭与河北吴桥县虎翼山两处么？看官莫怪，要怪只怪前志俞仲华先生只图纸上热闹，便于作文，不究地理沿革，失于考据。原来海丰县在北宋时名唤无棣县，至明时始称海丰县。吴桥县在北宋时为将陵县吴桥镇，金世宗时始设吴桥县。前志以后世之名呼宋时之地，自是谬误。然观前志通部七十回，不惟地理沿革，即职官如锦衣卫，制度如热审，器械如佛狼机、红衣大炮，书目如《弥陀疏钞》，正史实事如青苗手实等等皆存此弊，多有颠倒谬误之处。然此为稗官通病，即如水浒亦不能免，何况前志，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今后志为求与水浒及前志相称，使看官阅之不觉突兀，仍因其旧。至于诸般事实，都头于各回末附有考据之文，以为补充，差可两全矣。如今不要只管考据，且说正事要紧。

回说邓、辛、张、陶四将探得虎翼山、蛇角岭两处好汉于盐山结拜，俱各大怒，星夜率兵剿捕，几番大战，互有胜负。众好汉商议，派人赴梁山求援。其后宋江亲至，又借公孙胜施雾方逼退官军。宋江自引大队回莱芜，仍留朱仝、雷横二人帮同镇守盐山。不料自宋江去后，梁山声势，一天弱似一天；各地风云，一日紧似一日。那邓、辛、张、陶四将因围攻梁山，相继调离河北，不想盐山因此得以联络蛇角岭、虎翼山两处人马，借粮屯草，招兵买马，重复整理事业，好不热闹！多有好汉投托入伙。单表一日，小喽啰来报，有位自称范天喜的求见。原来那年蔡京事败，范天喜是个乖觉的人，恐殃及池鱼，先已逃出东京，官差无处缉拿，只报个自尽了事。范天喜自念几番于梁山无功，无颜去投，便流落沧州。一晃三载，不甘就此沉沦，闻得盐山近来颇为兴旺，便径身往投。故人重逢，朱仝、雷横等如何不喜？相邀上山，仍责总探声息之事。

过了数月，范天喜又招得三位好汉上山。你道是谁，乃是庞泰良、庞泰圃、庞泰表三兄弟。看官可曾瞧着三人姓字厮熟？正是前志颜树德老仆庞泰述一母同胞兄弟，江湖上唤作“庞氏四泰”的。那三兄弟各怀本领，二哥庞泰良幼年入道，拜蓟州金云门仙子为师，道法高深，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为人玩世不恭，专犯忌讳，却交游甚广，那十洲三岛得道高真数内，大都与他相交，皆称其为“过天星”；三哥庞泰圃乃文笔匠出身，虽无十分本事，却习得一项异能。饶是素昧平生之人，单凭众口传说，便可将真容摹出，与本尊无二，因此人都唤作“真面目”；四弟庞泰表本是同州沙苑监牧官，专司马政之事，后因大观中监牧罢废，辗转流落江湖。为他曾得异人传授，善使一大铁椎，重四十二斤，椎柄缠铁链丈许，性发时，抡链运椎，挡者披靡。江湖上索性将他姓名隐去了，都唤他作“大铁椎”。更有一件奇事，这庞泰表养着吐蕃獒犬二只，形影不离，任你何人，路上远远见了，无不畏避三分。弟兄几个，俱是义勇好汉，缘山阴庞、俞二姓有隙，故俞仲华诬其为帮闲也，实是不该。只因庞氏兄弟少时失孤，举家无食，庞泰述自请鬻到颜家为奴，娘弟方才得活。三个自幼视长兄如父，后闻庞泰述身死噩耗，都目眦尽裂，气破胸膛，发誓必报此仇。后探得仇人徐槐、颜树德死于梁山之手，便商议去投，不想彼时梁山已被官军四面围困，无从得入。也是天意使然，可巧庞泰良旧日在东京云游时，曾与范天喜交好。那日范天喜下山打探消息，正撞着庞泰良，各叙别情。说起盐山形势，庞泰良甚喜，范天喜便趁机相邀上山入伙。庞泰良慨然应允，又联络庞泰圃、庞泰表两兄弟，同到盐山聚义。

话休絮烦，自庞氏兄弟上山后，盐山愈加兴旺。忽一日，众好汉探得高俅因犯事发配沧州，便商议下山打城，活捉高俅，为林教头报仇。说来也巧，那沧州知府正是当年助高俅陷害林冲的牢城营管营，因不曾随差拨、陆谦、富安同去草料场，捡了一条性命，后辗转做了盖天锡老爹的心腹。得其一力抬举，又上下打点，继任美缺后，依旧深恨梁山入骨。便想出一条诈降计，欲赚众好汉入城擒之，幸得城内一老者先报与众好汉知晓，方才将计就计，打破城子，斩了知府，活捉高俅。众头领感戴老者恩德，同邀入伙，老者欣然允诺。自古无巧不成书，要问那老者是何人，却是那年教颜树德族弟颜赤如的先生黄涟。此人乃山后武州人氏，自幼深通韬略，远近闻名。只因生性耿介，年轻时恶了考官，科举不第，一怒之下终身不试，只做教书先生。为是那年误听人言，失手伤人，因此逃到沧州。眼见沧州知府飞扬跋扈，贪滥害民，故而相助众好汉打破城子。自黄涟上山后，运筹谋划，布阵排兵，莫不如法，众人倚为智囊，俱各钦服。

未过数日，朱仝、雷横接得飞报：梁山本寨被官兵围困甚紧。二人听罢，心中十分焦急，便要回山。众人苦留不住，便将高俅照那年林教头处治高衙内的法儿收拾了，将首级盐封包裹了，相送朱、雷下山，老小仍留在山。原来朱仝、雷横因奉命久驻盐山，便将老小也一并接去。别人不提，单说那美髯公朱仝生有一子，名唤光祖，那年朱仝入伙时便被宋江&派人随母接上梁山。为人豪侠仗义，身长八尺五六，有乃父之风，却是爆仗脾气，性烈如火，人都唤作“火麟儿”。平日里粗读诗书，专爱拳脚棍棒，梁山上卢俊义、林冲、武松、孙立等叔伯爱惜他，都曾亲身点拨。如今已一十八岁，学成一身好武艺。平日虽也参议些事务，然朱仝并不许他上阵。故与官兵战事，向不露面。那日朱光祖闻知父亲要回梁山，深知凶险，便要随行，吃朱仝一番训斥，众人好言劝慰，方才作罢。

自朱仝、雷横回山后，盐山众人好生记挂，派人往来打探。那日晌午，忽接得小喽啰报说官军攻破宛子城之信，众人闻言，无不变色。邓天保、王大寿忙问计于黄涟，黄涟道：“且先遥祭梁山一应死难弟兄，速派人赴蛇角岭、虎翼山请众头领前来商议。”当时众人都来举哀祭祀，就于盐山聚义厅上建起灵袆，中间设个神主，上写道:“梁山泊好汉神主”。山寨中众头领，自邓天保以下，都带重孝。小头目并众小喽啰亦带孝头巾。寨内扬起长幡，奏起哀乐，隔空追荐梁山死难弟兄。

是夜，蛇角岭头领蟠海龙秦会、喷雾豹张大能，虎翼山头领拔山熊赵富、索命鬼王飞豹先后都到。众好汉于聚义厅坐定，邓天保道：“眼下梁山已被官军攻破，众弟兄生死不明，今日请诸位到此，正为商议对策。”只见王飞豹起身拱手道：“小弟愿为先锋，引兵直杀将去，拼着性命，好歹救出梁山诸位兄长。”秦会摇手道：“非是小弟不肯去，如今我等兵寡势微，梁山又路途遥远，即便赶到，已是疲敝之师，莫说相救，恐怕自身难保。”众人听罢，七嘴八舌，有说下山去救的，有说静观形势的，没个主见。邓天保见了，探身向黄涟道：“先生有何主意？”黄涟捋髯道：“张叔夜亲统二十万精锐，新破梁山，士气正旺，我等此时前去，无异以卵击石。若不出老夫所料，官军此战后，志骄意满，定会遣偏师来犯，我等当以逸待劳。若能战而胜之，一来可暂解山寨之困，壮儿郎士气；二来官军忌惮我等在，或不敢轻害梁山兄弟性命。若能生擒官军上将，更可与其换人，亦未可知。”大众听了，纷纷点头。

黄涟又道：“大敌当前，我等三山人马须得同心合意，方有胜算。依老夫主意，就以盐山为主，请虎翼山、蛇角岭兄弟速回本寨，将各处山隘都虚设旌旗，堆积烟火后，带大部人马速来盐山，准备厮杀。”秦会、张大能、赵富、王飞豹齐立起身，高声道：“大敌当前，我等谨遵军师号令！”当时领命归寨。邓天保又派范天喜下山打探宋江及官军消息。次日天晚，蛇角岭、虎翼山人马俱到，统计三山人马，共计三万有余。众人商议，便教将出金银财帛，赏赐三山头目并小喽啰。又过一日，约莫申牌光景，范天喜回来道：“宋公明哥哥在夜明渡吃人捉了，张叔夜派邓、辛、张、陶四将引兵数万，前来侵伐大寨。”众人均吃了一惊，心中不安。黄涟吩咐且休传宋公明被擒消息，只称官军偏师来攻，以安人心。这里暗中部署停当，专候官军。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邓、辛、张、陶四将催动人马，望北疾行，七月十二日已到盐山。邓宗弼见山上形势，无甚异样，一如往昔，便令安营扎寨，与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商议攻取之策。辛从忠道：“这盐山有虎翼山、蛇角岭两处羽翼，须先破其羽翼，方可直捣盐山。”张应雷道：“如此，恐盐山贼兵来救，反生牵制。观那盐山形势，不过七八千人，今我们现有四万人马，不如四人分领了，三处一齐下手。”陶震霆道：“分兵恐怕势弱。如果要三处齐攻，可再檄调天津、河间等处兵马前来助战。”邓宗弼道：“我看无须，残贼不过爝火余烬，无妨大局。不如仍依辛将军原议。只须分别奇正接应，假作三处齐攻之势，盐山畏我齐攻，必不敢出兵来救。而我兵有奇正接应，亦不忧势弱也。”众人称是。

张应雷愿攻虎翼山，便领兵一万，杀向虎翼山去；陶震霆愿攻蛇角岭，便领兵一万，杀向蛇角岭去。这里邓宗弼领兵一万，守住盐山西北要路，接应张应雷的兵马；辛从忠领兵一万，守住盐山东南要路，接应陶震霆的兵马。各自分兵去讫，不在话下。

早有伏路小校报上盐山，众好汉都到聚义厅商议，黄涟道：“官军分兵，中俺计了。”众人忙问如何摆布。黄涟道：“官军此来，不明虚实，更兼新破梁山，十分小觑我等。现张应雷、陶震霆二人已分兵攻打虎翼山、蛇角岭空寨，只留邓宗弼、辛从忠分据大寨西北、东南两处，正好就中取事。”随即唤邓天保、王飞豹、庞泰表，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与王大寿、秦会受计道：“这般这般。”再叫赵富、张大能，也吩咐了。众头领听罢，都喜道：“此四人向为大寨宿敌，往日胜多败少，骄狂不可一世，今日撞在军师手里，管教他气焰尽挫了。”

正说间，只见朱光祖起身道：“此番杀敌，小侄愿打头阵！”邓天保、王大寿道：“贤侄志气可嘉，然从未临阵，倘有差池，我等难向朱兄长交代。”朱光祖道：“梁山失陷，家父与众位叔伯不知生死。今仇人近在目前，若仍畏避不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说罢，伏地恸哭。众人连忙扶起，黄涟道：“公子之志，老夫敬佩。就令你为先锋，随王大寿、秦会下山迎敌，只是凡事须小心，切不可违了将令。”朱光祖大喜，拱手应了。当时叮嘱毕，各自依计行事。

再说辛从忠于盐山东南要路扎下营寨，专等各处消息。忽有军士来报：盐山贼兵杀下山来，在营前挑战。辛从忠听了，勃然大怒，尽点兵士，纵马持矛，径出营前。早见对阵引军红旗上大书一个“朱”字，銮铃响处，一员赤面小将当先出马。通身绛红衣甲，胯下嘶风赤兔马，右手持条干红缨镔铁蛇矛，左腕悬着一根虎眼竹节钢鞭，好似一团烈火，威风凛凛立于阵前，正是梁山天满星美髯公朱仝之子朱光祖。曾有一首《临江仙》，赞朱光祖的好处：

幼随慈母寻父迹，师承绿林叔伯尊。朱门忠义有传人。面如重枣赤，目若朗星辰。

怒时喝断三江水，性发颠倒五岳根。鞭矛叱咤裂天门。梁山朱光祖，名震宋乾坤。

当下朱光祖高叫道：“昏君刁奴，认得小爷么！”辛从忠见他生得与朱仝一般规模，早已猜得八九分，笑道：“那梁山大盗朱仝尚吃我手到擒来，谅你这黄口孺子，何足道哉！”朱光祖见说，怒从心起，飞马出阵，舞鞭矛直取辛从忠。辛从忠不慌不忙，挺矛迎住。战到十二三合，辛从忠暗暗称奇道：“这小贼好生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两阵上看时，只见两枝蛇矛、一条钢鞭搅做一处，战成一团。矛影幢幢，浑如奔雷骇电；鞭起生风，好似虎啸龙吟。一边逞百战之威，一边奋初生之怒。当时两个不住手地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朱光祖诈作力乏，落荒向北而走，辛从忠蛇矛一招，引众赶杀。看看离得近了，便将右手去豹皮囊内取出一枝标枪，喝一声：“着！”望朱光祖后心直标过去。朱光祖往日在山上时，多曾听得众人说起辛从忠飞标厉害，杨烈曾中标阵亡，故早有提防。听闻脑后声响，使个蹬里藏身，躲过那标。辛从忠那标枪往日无有不中，就连呼延灼也曾着了道，今日竟被一后生躲过，不觉又惊又怒，狠命追赶。

约莫赶过三五里路，猛听得一声炮响，王大寿居左，秦会在右，引众呐喊杀出。辛从忠急勒马时，猛见朱光祖背翻身飕地一箭，急闪时，那枝箭恰从脸颊边贴肉刮过，不觉惊出一身冷汗。方回过神，已被三人围在垓心。那王大寿、秦会念昔日施威、杨烈、万俟大年之仇，朱光祖愤擒父之恨，狠命厮并。辛从忠亦非庸手，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相敌。斗过五七合，手里兀自遮拦多，攻取少。辛从忠见官兵均被贼众隔住，情知不是势头，见秦会武艺较弱，便向面上虚幌一矛，秦会急闪，辛从忠趁机夺路投东而走。三个那里肯舍，一齐追来。

策马行不上二里，辛从忠叫声苦，不知高低，原来前面是个断崖，已无路可走。当下辛从忠银牙紧咬，只得返身狠斗。秦会已一马冲到，当胸便刺，吃辛从忠闪过，就势左手抓住枪杆，右手矛尖望秦会脖项便戳，说时迟，那时疾，王大寿、朱光祖一枪一矛早到，与辛从忠蛇矛搅在一处。秦会见了，便用双手夺枪，却仍拔不出，辛从忠笑骂道：“贼子鼠辈，如此不济！”秦会骤闻此言，不觉血气上涌，当时起了一个念头：“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为万俟兄弟报仇！”随即双手弃枪，辛从忠不虞此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却见秦会飞身一跃，大喝一声：“下去！”将辛从忠扑翻下马。两个手里都没了军器，就地上你扯我拽，赤拳相搏。不觉扭到崖边，立脚不牢，两个作一处跌下崖去了，不知生死。看官听说，那好汉秦会与奸相秦桧名字不过一字之差，心性却有天壤之别。当日秦会武艺虽低，然怒兄弟之仇，拼将一死，誓与辛从忠同归于尽，岂不壮哉！后人有诗赞道：

称尊蛇角岭，人号蟠海龙。

盐山曾结义，心慕水泊雄。

同袍聚河北，金兰遍山东。

毅魄同敌尽，名讳岂妄讽？

当时王大寿、朱光祖见秦会坠崖，急抢前救时，已是不及。两个怒不可遏，风卷残云般冲入官军队里，引众将辛从忠残部扫个罄尽。因军情紧迫，来不及伤悼，便遣小喽啰绕道至山崖下去寻尸身。二人马不停蹄，引众直向南行，都到无棣河边埋伏了。

再说陶震霆自与辛从忠分兵后，引一万兵马渡过无棣河，早到蛇角岭。见山上遍插旌旗，不见人影。陶震霆心下疑惑，催动军马攻上岭去，果是个空寨，不由心惊，急引军火速回转盐山来。到了无棣河畔，陶震霆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与去时无异，便一马当先，引军渡河。方才渡得千余人，只听一声梆子响，两边草丛中一阵箭雨，直望河中射来，半渡官军纷纷中箭，抱头乱窜，落水者不计其数。喊杀声里，草丛中涌出无数喽啰来。陶震霆心下大惊，急看时，为首的正是邓天保、王大寿、王飞豹、庞泰表、朱光祖五筹好汉，齐声喝道：“无见识奴，你已中俺军师计了，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陶震霆大怒，耍圆两柄卧瓜锤一马杀来，早吃邓天保、王大寿拦住。那边王飞豹、庞泰表、朱光祖虎入羊群般杀入官军。这边陶震霆恼中伏之怒，豁尽平生本事，抡锤便打，邓天保、王大寿两个刀枪并举，急架忙还。三匹马转灯儿般厮杀，一片喊杀之声，震天盈地。三个直斗到六十余合，陶震霆兀自占不到半点便宜，忽瞥见过河官兵已被扫尽，心中惊惶，急卖个破绽，抽身回马便走。

邓天保、王大寿正要追赶，只听王飞豹叫道：“二位哥哥少歇，看我拿这奴才！”斜刺里纵马追去，不想陶震霆早已挂了双锤，背上卸下那杆溜金火枪。枪声响处，王飞豹急闪，吃铅子擦着左臂，几乎坠马。众人大惊，急前往救。那边陶震霆早已重新装填了火药、铅子，放声笑道：“杀不尽的草寇，今日教你识得爷爷手段！”庞泰表怒极，手抡铁椎，引左右两只獒犬直扑过去。陶震霆吃了一惊，忙双手擎枪，钩动火机，那玛瑙石自来火点燃火药，只听噗通一声响亮，义军阵里欢天喜地的一声呐喊，对岸官军一齐失惊。只见庞泰表毫发未损，陶震霆却一声狂吼，右手捂面。看官你道为何？原来陶震霆适才喜形于色，急切间多装了些火药在枪管内，不料钩动火机时，药量过大，枪管不堪重负，竟自炸膛。当时火枪崩裂，那颗玛瑙石正巧直射入陶震霆右眼，疼痛难当，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众喽啰见了，急上前捆捉，不料陶震霆猛然立起，手持单锤，一锤一个，接连打死八九个。陶震霆乱挥乱打，众喽啰不敢近前。那边厢，王飞豹已裹了创，见状大怒，右手抡狼牙棒奋勇向前，一棒正中陶震霆后背，仆然倒地，再无动静。近前翻看时，已是血流满面，昏死过去。南岸官兵见主将被捉，群龙无首，如鸟骇兽走，眨眨眼已不剩一个。众头领商议，请王飞豹引喽啰捆了陶震霆，先行扛回大寨，大众统得胜之师，马不停蹄，径奔西北而去。

不说盐山众人，且说张应雷领兵杀至虎翼山，攻了一歇，方才破寨，见山上只是老弱残兵，急忙引军转回。路上早有邓宗弼处雪片儿似的飞来急报：辛、陶二将为贼人所败，不知生死，火速回军。张应雷听罢，急催三军疾行。看官，孙子有言：‘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虎翼山较蛇角岭距盐山路远，官军自盐山疾行至虎翼山，因逢炎夏，士卒汗流浃背，已是走得百脉沸张，三焦喘满。今又片刻未歇，折返回去，大众早已脚软。饶那张应雷几次三番催促，次日酉牌时分，方才赶到盐山，幸喜夏日天长，日头尚未落尽。

邓宗弼忙迎入营，诉说辛、陶二人失利，自己去救时，吃赵富、张大能于要路排下拒鹿，撒下蒺藜，拦住厮杀一阵，无从得过，只好收兵回营。张应雷听罢，怒火中烧。当时气愤愤地吃了饭食，略歇一歇力，便要引兵再去攻打。忽听得营内连声炮响，人声沸乱，忙出帐外看时，只见粮草房中烟焰障天，烈火横飞，彼时忽地刮起一阵东风，那火借风势，愈发刮刮杂杂延烧起来。众官兵搬盆抬瓮，慌忙救火，乱成一团糟。邓宗弼大惊，急叫张应雷弹压军心，休得惊乱。方要查问何处失火，又听得四面喊声大震，邓天保、庞泰表自北门，王大寿、朱光祖自东门，赵富、张大能自南门杀入营中，营内范天喜、庞泰圃等一齐发作，原来范、庞二人受黄涟密计，引众穿了辛从忠部衣甲，扮作败兵投奔邓宗弼，却趁黑夜放火。彼时庞泰良在山顶遥见火光，祭起大风，众好汉一齐攻打。邓宗弼、张应雷见大势已去，正不知义军多少，那敢恋战，死命望西门冲突而出，一溜烟儿走了。

比及戌牌时分，月轮已升，星斗满天，官军营寨已烧作白地，众好汉大获全胜，计点两日三战，共斩首两万五千余级，降兵七千余名，缴获马匹、器械无数，可算历年未有之大捷。众好汉兴高采烈，同归寨中，都到盐山聚义厅坐定。当时升厅计功：诱败辛从忠，覆其所部，是秦会、王大寿、朱光祖的功劳；埋伏无棣河，擒获陶震霆，是王飞豹、邓天保、庞泰表的功劳；阻拦援兵，牵制邓宗弼，是赵富、张大能的功劳；潜入邓宗弼大营，借风烧敌，是庞泰良、范天喜、庞泰圃的功劳；统筹划策，料敌决胜，是黄涟的功劳。其余部下头目喽啰各有奋勇斩获之功，皆论功行赏。又接到山崖下搜寻的小喽啰回报，只寻见秦会尸身，却不见辛从忠。众人听了，都心中惊疑。

彼时王飞豹得医官救治，已无大碍，陶震霆右眼亦已取出玛瑙石，包扎已了，转醒过来，就绑于堂内将军柱上。邓天保便讯问朱仝、雷横并梁山众头领下落，陶震霆骂道：“那梁山一伙草寇早吃老爷们扫荡尽了，你们这班鸟男女今日使诈捉我，来日天兵到此，定教尔等化为齑粉！”张大能听罢，一巴掌扇去，打得陶震霆满嘴流血，不住口千贼万贼地骂。张大能怒极，拔刀欲砍。黄涟忙止住道：“头领且慢，若是如此，太便宜了这厮！他既名震霆，不如竟照献馘之法，将左耳割去，赦其半生聒噪。”又转头看庞泰圃道：“烦请庞兄弟在其面颊刺下‘手下败将自今日始’八个字，教他不忘我义军不杀之恩。”当时张大能、庞泰圃两个分赠了陶震霆一对表记，众好汉看了，都哈哈大笑。黄涟叫将陶震霆暂锁在后寨监房内，以备后用。又教于梁山泊好汉牌位边，添了秦会神位，众头领轮流祭奠已了。邓天保便叫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庆贺此番得胜。朱光祖顾念父亲及众叔伯安危，心中忐忑，却喜此番得胜，出心中些许闷气，故也暂抛忧愁，与众人吃酒，不在话下。

是夜，众人开怀畅饮，黄涟对邓天保道：“梁山大业虽遭挫折，然我等尚在，今后事业岂可无主？眼下三山之众皆听哥哥号令，不如今日重新排序，请哥哥总镇三山，诸兄弟为股肱，以续大业！”众人闻言，都起身道：“黄军师所言极是！”邓天保忙摆手道：“不可，邓某不过一勇之夫，胸无点墨，统领小寨尚可，怎能担此重任。”王飞豹、赵富道：“哥哥差矣，自古‘时势造英雄’，眼下梁山失陷，招贤堂已毁，异日对敌官军岂能无主？今日众人，心臆共剖，肝胆相许，都服哥哥。若哥哥不坐时，谁人敢当此位？望哥哥以大业为重！”众头领齐声称是。邓天保见众人义气深重，只得依允。当下众人扶邓天保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教小喽啰摆定三牲，中间焚起一炉香来，仍照梁山泊的旧例，王大寿坐了第二位；黄涟坐了第三位；庞泰良坐了第四位；赵富坐了第五位；张大能坐了第六位；王飞豹坐了第七位；范天喜坐了第八位；庞泰圃坐了第九位；庞泰表坐了第十位；朱光祖坐了第十一位。将盐山聚义厅改为招贤堂。当下传令三山各处小头目并小喽啰，都轮番来堂前参拜了。

邓天保道：“昔日我闻朱、雷二位哥哥说起，晁天王初掌梁山时，便是十一位头领，奠定梁山兴盛之基。今日我等亦是十一位兄弟相聚，岂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数？今得众兄弟抬举，权居此位，然邓某自知才薄，他日真豪杰到寨，定当让贤。愿自今起，众兄弟同心合意，肝胆相照，重震梁山声威！”众人齐声应诺。当时邓天保教再取出金银财帛，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杀牛宰羊，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有诗为证：

忠义人和贯古今，万众必死力断金。

试看招贤英雄事，大业成败在人心。

正闹热哩，只见小喽啰来报，山下有一道人求见，问其姓名，只说是公孙一清军师好友。邓天保听说，忙与众人下山去迎。彼此见面，欢喜无限，原来那人正是通州白云山张真人门下弟子东方横，往日与庞泰良最为投契。当时两个相见，十分惊喜，庞泰良引东方横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一同上山来，重复入席。席间，庞泰良便问缘何到此，东方横道：“本月初小弟曾奉二仙山罗师伯之命，赴梁山劝清师兄速速离去，本想他已远走，孰料续探得竟为陈希真摄取了魂魄，眼下梁山泊已被官军攻陷，小弟心急如焚，不愿眼睁睁见同道师兄受戮，想去营救，却势单力薄，因想盐山、虎翼山、蛇角岭尚有一众好汉，便来商议营救之法，万不料在此得遇师兄。”庞泰良道：“贤弟来得恰好，我正要与众兄弟商议，后日便是七月十五，三年一度蓟北龙沙会，届时本师金云门仙子及白云山张师伯、二仙山罗师伯及庐山张紫阳真人等诸路仙家将云集蓟北天环山，比较赤书玉字，维持众生劫运，我想罗师伯既有意救清师弟，断不会坐视不管。况我适才夜观天象，就是梁山泊好汉，也未见得气数全尽。因此我有意派人赴龙沙会，以探究竟。”

众人听了，似懂非懂，又见朱光祖道：“小侄有一言，往日家父多曾说那官军如何厉害，彼时年幼，不以为然。今日亲临战阵，以黄军师之运筹，众叔伯之勇武，尚且伤了王伯伯，折了秦叔叔和三千余儿郎。若那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等亲来，我等又该如何对付？”众人听罢，纷纷停杯投箸，低头价沉思。黄涟道：“朱公子此言，亦正是老夫所虑。”众人见说，都问可有应敌良策。黄涟道：“当今局势，张叔夜麾下无一弱将，众寡悬殊，我等实难与其抗衡，然亦无坐以待毙之理。依老夫之见，可化整为零，分派三拨人马下山：第一拨速往东京，沿途打探梁山众人及老小下落，相机营救；第二拨下山劫囚，范头领已探得梁山泊外尚有二十三位被擒好汉分押在曹州府、大名府、兖州府、青州府、沂州府等处，据审问俘获官兵说起，张叔夜已派员赴各府解人，准备一并进京献俘。眼下我等人手不足，只好先救青州一路，此路人数最多，有史进、刘唐、李忠、阮氏三雄、朱武、鲍旭、朱贵九位兄弟，若能救得，便可打乱官军部署；第三拨北上赴龙沙会，兼寻退步之所。我等若迎击官军不利，盐山便不可再留，须得先寻退路，潜藏蛰伏，再看机会。至于搜寻魏辅梁、真大义、呼延绰等一班内奸叛徒，惩而杀之，亦是要事，然当前救人要紧，只好日后徐图了。”众人听了，点头称是，都踊跃愿往。邓天保道：“诸位兄弟莫急，待仔细商议后，明早再作安排，且先痛快吃酒。”众人听了，便开怀畅饮，尽醉方散。

次日一早，众英雄群集招贤堂，依次坐定，邓天保开言道：“昨夜我与黄、庞两位军师及东方道长商议，官军大队不日将至，东京一路，即派王飞豹、范天喜、朱光祖带三百儿郎前去。青州一路，便请王大寿、赵富、庞泰表带三百儿郎同行。至于蓟北一路，烦请东方道长带张大能、庞泰圃两位兄弟并精细伴当赴龙沙会，兼寻落脚之地。事不宜迟，今日便请动身，邓某在此候盼佳音，保重，保重。”说罢，亲下台阶，向众好汉一一施礼，众人连忙回礼，众目相对，深知此行艰险，吉凶难料，莫不慷慨洒泪。

当日三拨人马准备妥当，大众饯行，就于山下星火原分手。东方横见王大寿手中那杆铁枪，蓦地提起一个念头来，忙上前道：“昨日在山上，贫道有一事忘说，此次官军押解必有精兵猛将护送，吉凶难料。贫道有一胞兄，名唤东方梁，性气刚强，力如虓虎，因他善用一柄铁方梁，神出鬼没，无人能敌。原是青州景阳镇兵马都监，因不满上司贪滥，终日饮酒消遣。不料后来景阳镇兵变，长官被杀，家兄宿醉，来不及救，只得单身杀出，因此削职为民，永不复用。现隐居在青州接龙山，若得他相助，此行或可添一分胜算。”王大寿忙问道：“尊兄莫不是江湖上唤作铁方梁大将的？”东方横道：“正是。”便向从人借过纸笔，修下一封书。王大寿等满心欢喜，接了书信。东方横向众人拱手，道声珍重，与张大能、庞泰圃等取路投蓟北去了。只因这一去，有分较：长夜荧光，散作燎原星火。惺惺相惜，崛起草莽英雄。正是：才息山东干戈乱，又见蓟北起风云。不知东方横等此行发生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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