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燕小乙临危保七子 卢俊义失恨废三绝

诗曰：

天地同养浩然气，草泽共谱忠义图。

舍生取义真君子，临危不惧大丈夫。

笼中巧燕甘赴难，柙内麒麟浴火出。

侠行自有后人继，儿女英雄盖世无。

话说陈希真等在蒋大隆京货庄上，见失了公孙胜，个个大惊失色。四下厮寻，细看那些庄客时，原来都不曾死，只是昏晕在地，好似醉酒了一般。到了此际，真真是把一个足智多谋的陈道子弄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急派人四下去找，那里能寻着半个影子？没奈何，只得千贼万贼地痛骂而已。

原来当刘永锡、陈希真各追东方横、王子静之际，公孙胜已被一人救出，两个遁地而走，约莫行了百十里，方才停下。公孙胜连日水米未进，神情恍惚，细看那人时，竟难以置信，惊道：“清师叔，怎么是你？”那救公孙胜的更非别人，乃是其师叔乔道清。乔道清与罗真人原出同门，二人关系最好。后乔道清因破戒，逃在江湖，一向行踪飘忽。至于他如何救了公孙胜，这一夜的闹动，前后关键，看官想必尚在云里雾里。欲知其详，只好从头细述一遍。

回说陈希真自得知磁床损毁一事后，便心中忐忑，日夜不安。那日听刘永锡告知有人要来劫囚时，暗想道：“本师张真人曾说起那磁床与我父女二人干系匪浅，如今损毁，恐降大祸。如今看来，莫不是和劫囚之事有关？若果如此，此事更不容有失。”当时便与刘永锡商议，将宋江等从曹州城外良安营悄悄转移到别处，因恐送入城中大牢太过招摇，思来想去，想起那蒋大隆京货庄后院倒是个空阔隐蔽所在，又可将宋江等扮作货物运转，掩人眼目，便定下主意。陈希真又将出那年缴获高封的拘魄金绳，已是重新祭炼过的，交付刘永锡，吩咐京货庄主人并庄客协同看守。如此还不放心，又在宋江等周遭设了结界，外人难以闯入。布置停当，陈希真方召集麾下刘广、祝永清、陈丽卿、苟桓、栾廷玉、祝万年、栾廷芳、真祥麟、刘麒、范成龙、刘麟等人，告知贼人欲劫囚，准备设伏擒贼之事。因时间促迫，兼有刘永锡相助，陈希真恐走漏风声，便未将此事告知张叔夜。

是夜，陈希真将众将分布在良安营内，又在营外八方布下大周天火符，准备擒捉劫囚之人。谁知世事难料，那乔道清游走江湖，昔日与公孙胜情义甚笃，偶听得公孙胜被人摄魄之事，心生义愤，便欲搭救，无意中在面馆察觉王子静、东方横两个也是同路，因此悄悄跟在后面，将计就计，趁陈希真专心防备二人时，先用迷魂法水将庄客迷倒，又轻易破了结界，因此救出公孙胜。公孙胜先前被陈希真摄取了魂魄，形同木偶，不言不语。后来官军攻破梁山，陈希真将那法坛神将发放，收了乾元镜及诸法器，公孙胜方能言语。后来张叔夜等勘审，公孙胜只是一言不发。陈希真恐他逃脱，便施了符咒，教他动掸不得，随众押至曹州。另一边，那王子静得张真人授悟真心法，又有混元双剑、五彩霞衣、鲛人珠傍身，刘广、陈丽卿、祝永清等人怎近得他，就连那陈希真的大周天火符、都篆大法都不济事，因此大闹良安营一番，无人能挡，毫发无损，会着东方横共去了。

当日乔道清救出公孙胜，见他一动不动，便施法与他解了咒，公孙胜方才拜谢救命之恩。乔道清道：“自家人何必言谢，当年吾因年轻气盛，破戒出逃，多年来苦心修行，终得悟道。此番便是去寻公远师兄——原来罗真人俗名罗澄，字公远。因闻知汝事，故而转来。”公孙胜叹息不已。乔道清道：“如今汝尚有未了心事否？”公孙胜道：“已无，小侄受宋公明等众兄弟厚待一场，当日官兵攻围甚急，便施法欲刺杀张叔夜以报，其事未成，实乃天意，小侄也算报答了昔日梁山泊众兄弟情义。从今而后，便是动如参商，亦问心无愧了。”乔道清道：“汝到此能看破，尚不算晚。世事如棋，成败利钝，岂可轻下定论？或有再会之期，亦未可知。此番救汝，尚另有二同道，吾料其必无妨碍，可不必去寻。如今吾二人便同往二仙山罢！”公孙胜点头，随乔道清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那日朱光祖被王焕搭救，孤身一人，欲寻范天喜、史应德下落，忽转念道：“官兵各处搜捕，却到那里去寻？唉，若非我莽撞，也不至害了飞豹叔。不如就在左近权歇一歇，或许天喜叔等会到此寻我。”便牵了马，望西而行。不上一二里，前面现出一片赤松林来。朱光祖正要入林，猛可跳出一个汉子来，大叫道：“那里来的撮鸟，会事的留下买路钱！”朱光祖看那人时，四十光景年纪，七尺长短身材，赤着上半截身子，露出一身疙瘩虬筋，脸生横肉，青面虬髯，却是个秃顶，手挺一口朴刀，拦在林边。朱光祖当时正一肚皮鸟气没处发，更不答话，舞鞭矛直打过去。那人见他来的凶猛，急忙迎战。斗过五七合，那里是朱光祖的对手，幸而朱光祖斗了半日，力气也乏，看看撑到二十余合，那汉子斗出一身冷汗，正自抵挡不住，只见林子里奔出一人道：“且慢动手，可是我那光祖兄弟？”朱光祖听了，便收了兵器，跳出圈子外。看那人时，认出是戴全之子戴默待。那年梁山好汉打破曹州，将他从狱底救出，父子同上梁山，与朱光祖一向交好。

当时戴默待引那汉子与朱光祖相见，三个剪拂了，戴默待道：“这位是毛和尚，祖贯安庆人氏，因生得身轻步捷，纵跳如飞，江湖上都唤他作‘飞飞儿’。昔日曾手刃家父仇人钱泰聚，乃过命之交。那年家父攻打正一村捐躯，小弟悄悄将骨灰送回曹州大义坊安葬，就留下守丧。不料年初时，那钱泰聚之子钱士霄闻得风声，引家丁来捉小弟，幸得毛叔叔相救，杀了钱士霄几个，与小弟逃走。本要再投大寨，但彼时水泊被官兵四面围住，无从得入，只得流落江湖。近日盘缠用尽，小弟去寻些吃食，不想回来正遇着二位相斗。”朱光祖道：“原来是一家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便拱手赔礼。毛和尚忙还礼道：“朱兄弟小小年纪，武艺如此高强，真是后生可畏，老毛我甚是佩服！”当时席地而坐，朱光祖取出随身带的肉饼，三个分食了，说起各自遭际。当晚权在林中歇了。

次日天晓，三个起来，正要出林，忽远远地见十数人沿路过来。三个忙躲在树后看时，朱光祖见是范天喜、史应德等人，忙引戴默待、毛和尚出林相见，彼此结识。范天喜见朱光祖无恙，以手加额道：“昨日我等要救张家兄弟，无奈官兵势大，吃杀散了。又担心公子安危，听小喽啰指说与那老将望这边来了，故一地里来寻。路上又怕撞见官兵，挨到天黑才动身，天幸公子无事。”朱光祖流泪下拜道：“若非我鸟强，飞豹叔便不会送命，光祖万死莫赎了！”史应德忙扶起道：“公子亦是救人心切，想来这也是运数使然。日后若能报得冤仇，飞豹兄弟死也瞑目了。”众人莫不洒泪。当时共商去留，范天喜道：“依我看，与其空手回盐山，不如先转到梁山，查探一番，或有所发现，亦未可知。”大众称是，齐奔梁山泊来。

当日天晚，众人到了梁山，大为惊诧。原来梁山前面水泊，已经官兵填平，大半尽为陆地。当时众人七拐八弯，不用船筏，直走到金沙滩上。彼时月轮初升，四野萧索，了无人声，只闻虫鸣蛙叫。月色下，看那半山上的断金亭子，早已损毁，仅剩断柱残基。步行登山，但见兵燹之后，败垒遗栅、木焦石裂之状，依稀犹存，景象愈发凄凉。众人想起昔日光景，暗暗落泪。当时在山前、内寨遗址各处，兜转了一回，一无所获，怏怏奔后关来。比及行到后关左近，只见一片果林，也有枯死的，也有烧焦的，也有伐倒的，剩得不过一半，众人愈发感慨。正是：

天星西坠不复返，济水东流无尽期。

落日萧条梁山泺，黄沙白草任风吹。

正走着，只见史应德忽停下道：“且住！可曾听到林中有甚声响？”众人都住了脚细听，却听不到什么。那史应德是小窃出身，对声响敏于常人，当时径往林中走去，果听见窸窸窣窣之声。寻声去找，却来到一堆衰草叶前，众人真个听见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大众近前，只见衰草叶下忽地掀起一块石板，众人惊退。看那石板下，竟是一个地窖，内里却藏着人。

看官，那地窖内的人是谁？又为何藏在地窖中？原来宛子城破当日，浪子燕青奉命把守后关，见吴用、戴宗到来，急问：“军师、院长何往？”吴用道：“你在此牢守，我去探看一回形势就来。”说罢，和戴宗风也似奔后山去了。那燕青是个伶俐机敏的人，前日宋江、史应德悄悄出走，就已被他瞧见，只是没有声张，今日又见吴用、戴宗两个出去，岂能不知其意？当时暗想道：“不好了，大事去矣！如今大寨将破，官兵围得箍桶相似，山上众人难有活路……”想到此际，蓦地担忧起梁山后辈来。看官，正如俞仲华听说，那梁山一百单八个好汉，并非个个都是光棍，人人没有后代，看官若熟读水浒前传，定然晓得。那时节，除朱仝之子朱光祖在盐山外，山上好汉后人尚有七位，乃是关胜之子关昆，李应之子李开，徐宁之子徐翎，阮小二养子阮浪，韩滔之子韩拓远，朱富一对子女朱奇儿、朱巧儿，都是初生牛犊，青春年少的后生。

燕青念及此，急吩咐一个头目严守关隘，忙下了后关，来寻众后辈。当时寨中一片混乱，各自不能相顾。燕青奔到雁台，只见花荣妹子花贞娘正引着七个后辈左张右望，正不知投何处去。当时见了燕青，恰似落水人抓着救命稻草，急引众后生下台来。花贞娘道：“小乙哥，事急矣，山寨危在旦夕，四面都是官兵，无路得出。众家姊妹将孩儿托付于奴家，无论如何，救孩子们一救！”燕青急道：“通往后山洞的路也被官兵挡住，此时已出去不得。”想了一遭，竟无办法。只见朱奇儿道：“侄儿想起来了，后关左近便是后厨。往日曾听家父说，因他掌管监造山寨酒醋，又与黑旋风李逵叔甚好，李叔叔当年守后关时，怕宋公明伯伯约束他吃酒，因此偷偷挖了一个酒窖，里面藏着酒肉，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在。”燕青听了，便叫朱奇儿引众人去寻。奔到后厨左近，果见一带果林，乃是当年晁盖初据梁山时，见山南树上有各种时新的桃、杏、梅、李、枣等果子，后山却空，特命人在后关左近也栽了些。

当时众人随朱奇儿入了果林，找到那处所在。看时，却被几块巨石压住――想是当年黑旋风留的。燕青等那有李逵那般蛮力，只好众人搭手。那朱巧儿虽是个女娃，却在后辈里年岁较长，便一同搭手相帮。不料那石上长满青苔，一时手滑，把牢不定，眼见得那块大石砸下。说时迟，那时疾，燕青忙使出小厮扑里那‘共工触’的本事来，左脚后踏，右臂尽平生力气膀过去，四两拨千斤，竟将那块巨石撞开寸许。虽是救下朱巧儿，然右臂已伤，疼痛难禁。当时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众人移开巨石，忙掀起窖口石板，果见有酒坛、肉干在内，便叫七个后生先进去，恰恰装满。燕青对花贞娘道：“嫂嫂可进去挤一挤，以避此劫。”花贞娘道：“奴家丈夫与哥哥先后去了，早已生无可恋，今日这些孩子有了活路，便死也安心了。”当时与燕青将地窖口石板重新封好，用杂草叶掩了。燕青因后关紧急，只得叫花贞娘保重，奔回后关。后来官军攻破内寨之际，花贞娘于房内悬梁自尽，可怜义烈佳人，到此一场春梦。当官兵杀上后关时，那燕青正遇欧阳寿通，论本事原敌得过，只因右臂受伤，勉强力战数合，一来为伤所累，使不上力。二者惦念后辈，心慌意乱，因此连袖弩也无从发，竟死于欧阳寿通鞭下，怎能不令英雄扼腕。

回说当日众人见石板掀开，钻出一个人来，正是关胜之子关昆。见有人在洞外，也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认出是朱光祖等人，甚是惊喜，如释重负，竟昏晕了过去。众人连忙扶住，又将余下六个后辈拉出。看七个时，个个面色惨白，虚弱不堪。只因官兵攻破梁山，已过了十数日，关昆等七个每日只得靠窖内食物充饥，那些肉干时日已久，硬涩难嚼。然活命要紧，那里顾得许多，连撒尿撒屎也免不得在洞里。不过五七日，肉干也都食尽。又不知上面风声，那敢出去。撑到这日，都饿得眼冒金星，虚脱无力，实在无法，只得碰碰运气，方有前文之事。

当时范天喜等不敢生火造饭，只得把随身所带干粮弄碎，就水与七个慢慢吃了。又唤小喽啰去寻些茅草来，搭个帐子，将七个扶入将歇。史应德引人四处警戒，恐有生人上山。当时忙乱了一夜，东方鱼肚早白，曙光已现。关昆、李开、徐翎、阮浪、韩拓远、朱奇儿、朱巧儿七个都醒转来，与范天喜、朱光祖、戴默待等相见，悲喜交加，恍如隔世。便将燕青、花贞娘舍命相救之事说了，众人唏嘘不已。有诗为证：

几经风霜逐转蓬，兵凶多难伯仲同。

咫尺阴阳泉路杳，犹恐相逢是梦中。

当时众人吃了些饮食，又去各处寻觅。行至后关外，远远看见一个大土丘，已是生了杂草。阮浪道：“怪哉！后关与后泊之间向不曾有这土丘。”韩拓远凄然道：“若未猜错，此丘下当是万人坑了。当日官兵攻破宛子城，逢人便砍，遇马便戳，死者万计。如此多的尸首如何处置？想是便在此间挖个大坑，尽数埋了。”众人听了，俱各变色，想那燕青、花贞娘并梁山众人当是埋在下面，不觉怆然涕下。当时大众朝土丘拜了九拜，痛哭一场。

祭奠毕，众人共商何往，范天喜对朱光祖道：“今番救出七位后辈，足见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我等不虚此行了。公子可与毛、戴二位兄弟先送七位后辈回盐山，我与应德兄弟再去曹州走遭，打探官兵动向。”朱光祖点头。当日大众同下梁山，就在金沙滩分手，各奔南北而去。

且说云天彪等兵抵盐山，却是个空寨。因粮草告罄，敌踪未明，只得商议撤军。忽报贼人派小头目来下书，天彪唤入，来人呈上书信，天彪拆开看时，却是要用陶震霆交换卢俊义，并告诫勿再使那年陈希真濮州“死虎换活熊”的诡计，否则立斩陶震霆。天彪把信遍示诸将，辛从忠道：“既然陶将军在他处，我等不可弃之不顾。”刘慧娘道：“然贼人已弃了巢穴，向北逃窜，我等营救不易。况军粮将尽，若迁延日久，恐生变故。”云龙道：“我等就近征粮如何？”慧娘道：“上月黄河决口，更兼今年诸路蝗灾，百姓膏血已尽，那有余粮可征。”天彪皱眉道：“虽然如此，然卢俊义为梁山副贼，岂能轻易放走，况张经略处如何交代？”慧娘道：“如今史进已被贼人劫走，原拟押送宋江等三十六贼入京献俘之事，恐难成行。如今大势已定，多一贼少一贼已无妨全局，不如先换回陶将军。可修书一封，如实相告，请张经略与姨夫做决断。”天彪然之，当下修书一封，遣急脚递兵士星夜送往曹州。又留下书人在营中，好生款待，等待回信。

回说陈希真自失了公孙胜，大为懊恨，只得引众赴张经略处请罪。张叔夜闻报又失了公孙胜，如雷轰过的鸭儿一般，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贺太平、盖天锡惊问备细，陈希真不敢如实相告，只说不知何路贼人，精通法术，自家亦难匹敌，因此吃他劫走。张叔夜怔了半晌，叹口气，起身离座，上前扶起陈希真道：“罢了，罢了，总怪本经略托大之故。当日天子郊饯出师时，不知从何处听得一首童谣，道是‘山东纵横三十六，天上下来三十六，两边三十六，狠斗厮相扑。待到东京面圣君，却是八月三十六。’天子只道这童谣当应官军剿灭梁山之期，动问九月初六能否凯旋。当时因世事难料，未敢轻易应承，只答必竭肱尽力。后七月初六攻破梁山，报捷奏本上仍未写定班师之期。未过数日，又擒得渠魁宋江，当时我见大局已定，恐天子记挂，又见离九月初六尚有月余，便在奏折上写了定于九月初六日回京之语，以安圣心。孰料才过十数日，竟生莫大变故，若不能按期班师，怕是要担欺君之罪了。”

陈希真道：“经略莫急，眼下未及八月，想云留守此行扫北，定然顺利，九月初六前到京也来得及。只是末将有一不情之请，眼下宋江等三十六贼已失其二，不知能否捉回，恳请经略遮掩则个，暂不要奏报官家。”张叔夜道：“如此我等便真个是欺君了!况纸里包不住火。便暂不上奏，也只能瞒过一时。若返京时仍捉不回，如何是好？”希真道：“天无绝人之路，且先全力搜捕逃贼，若到那日，末将再想办法。”张叔夜抚膝长叹，良久，方缓缓点头，吩咐将宋江等转至曹州死囚牢章字号狱底，严加看守，切勿再生差池。

当日陈希真归营，忙去探视刘永锡，却见刘永锡早已无碍，一点伤痕也无。陈希真惊问其故，刘永锡笑道：“适才贫道已服食金丹，那金丹乃仙笋炼化而成，包治百病，惜多年仅成一颗。此番吃他，想来也是贫道一劫。如今身虽无碍，只是连累了道子，切勿见怪。”希真道：“这里那里话，若非仙长担着弥天干系，冒险到此指点迷津，那宋江等贼怕是全数走脱，亦未可知，请受晚辈一拜。”当时便拜，刘永锡忙扶住，便要告辞，陈希真苦留不住，彼此道了后会有期，亲自相送去了。

过了七八日，王进、哈兰生将刘唐等八人解回曹州，就与宋江等一并监押，共是三十四人。王进、哈兰生到张经略处，伏地请罪，细说前番被劫之事，众人免不得又是一番贼徒狡诈、残贼可虑的鸟乱。彼时哈兰生臂伤已无大碍，张叔夜便教王进、哈兰生各归本职，一如往日。

转眼到了八月初四，那日天晚，张叔夜接得云天彪奏报，得知贼人欲用陶震霆换卢俊义一事，忙召集众将商议。众人闻听云天彪攻破盐山、虎翼山、蛇角岭三处，寻回辛从忠，却失了粮草，未将贼人剿灭之信，都议论纷纷。只见张应雷出列拜泣道：“非是小将徇私，陶将军虽与小将是姑表兄弟，但亦是朝廷大将，多年来剿贼立功无数，若就此遇害，实乃朝廷损失，望经略三思。”张伯奋、张仲熊两个道：“那卢俊义武艺甚高，又是副贼，若放了他，恐贻害无穷。”只见陈丽卿跳出来道：“怕他怎地，大不了再用一次那年玉郎在濮州惩治王矮虎的法儿。”陈希真听了，斥道：“还不退下，大帐之内，那轮得上你插话！”祝永清见了，忙打圆场道：“泰山息怒，卿姐未看信，并不知贼人已在信中提及濮州之事。既然贼人已有戒心，若要换人，须得想个别的法子。”张叔夜见话外有话，便问道：“祝将军可有妙法？”祝永清禀道：“如今看来，要捉回公孙胜、史进二贼已极难。宋江等三十六贼既难凑齐，便不妨答应用卢俊义换回陶将军。但那卢俊义武艺超群，枪棒拳称‘河北三绝’，若好端端放他，无异放虎归山。依小将之见，不如废其武艺。如此一可留其性命，二来免生后患。”贺太平、盖天锡道：“这倒也不失个办法，倘能换回陶将军，我等将佐齐全，便可从容班师，按期返京了。”张叔夜看了众人一回，想了片刻，叹道：“也只好如此。”

陈希真见说，又道：“却还有一事，此去盐山甚远，若用槛车运去，往返需要一二十日，且路上恐再生变，须得想个稳妥法子。”张叔夜便问康捷道：“将军身负神行之术，能日行一千二百里，不知能带得人否？”康捷道：“不瞒经略，小人与那梁山上戴宗相比，虽行的快，却不能像他一样带人。缘那戴宗用甲马赶路，人皆可用，而小人自踏风火轮，旁人却不能用。”陈希真问道：“那年仙厄镇武松等行刺逃跑，将军如何擒得时迁回来？”康捷道：“却是夹在肋下，前日那吴用、戴宗二人也是用此法带回的。只是路近尚可，若路远时，须得中途歇息，方可再行。如依此法到盐山，大约三日可达。”张叔夜点头道：“如此，便依祝将军之言，将卢俊义废去武艺，由康将军带到云留守营中，换回陶将军。”当日计议已定，众将告退。

是夜，陈希真等将卢俊义从死囚牢中提出，李逵、刘唐、三阮、燕顺、鲍旭等几个火性大的好汉，见公孙胜被救走，以为官军要就地处斩，都大骂不已。陈希真命人将卢俊义解到曹州府衙，绑在中庭一棵槐树上。当下张叔夜等诸将都在，陈希真对真祥麟道：“那年令兄真大义在汶河渡被梁山贼武松砍伤右肩，后创口虽合，但筋骨已损，废了一身武艺。今日便由将军动手，也算为令兄出一口气。”真祥麟欣然允诺，执刀上前。卢俊义急挣扎时，那里挣得脱，况右肩被张叔夜射伤后，草草包扎，旧患未痊。当时用力，伤口迸裂，不由喟然长叹道：“可惜我卢俊义一身师传本领，今日竟坏于宵小之手！”当时左右两肩筋脉均被真祥麟割断，陈希真唤医士为卢俊义上药止血，包扎已了，当夜转到城外大营囚禁。卢俊义只是一言不发，心中懊闷异常。正是：

天下无对逝水流，此身应难报冤仇。

百结愁肠凭谁解，万念心灰也便休。

次日黎明，晓日将升，宿烟渐散，康捷打栓停当，讨了腰牌，将八楞双锏都悬在左腰，背上系了干粮、包裹，准备动身。张叔夜同众将相送出营。康捷拱手作别，军士已将卢俊义绑缚得定，康捷夹于右肋下，取出那风火轮，踏上脚，作起法来，脚不点地，倏地投北去了。众人直望不见影儿，方才回营。

那康捷挟着卢俊义，沿途晓行夜宿，行了三日，早到盐山。云天彪等见康捷带了卢俊义来，俱各欢喜，便教那盐山报信人回告换人之事。邓天保等得了信，也都欢喜。众人商议，为防官军使诈，约定次日换人，至于何时何地却由盐山来定，另行知会官军。

次日巳牌时分，云天彪等接信，得知午时到浮阳河换人。信上又说因官军有濮州失信之举，为防万一，因此各自须把俘虏蒙眼塞耳，验明正身，方可交换。云天彪等虽有些疑心，碍于理亏，一时也只好照做，便点起军马都到浮阳河南岸，见那盐山大众已在北岸列阵相等。刘慧娘指着对面道：“贼人真个刁猾，他恐换人后我等掩杀过去，特选在此地。又怕我等先有准备，故临时告知。”当时黄涟已命人在两岸各留一只船筏，两边各派一小卒将船划到对岸。只见邓天保单骑出阵，在马上高叫道：“快把我卢兄长送过来，还你那陶震霆！”对面云天彪立马阵前道：“你把陶将军与我看了，方肯换与你。”邓天保叫把陶震霆推出阵前，隔河看去，浑身并无伤损，只是上身绑着，由盐山的人牵到岸边。天彪只得命放出卢俊义，由官兵引到岸边。当时两边各将人交付对方，各自登舟。一声鼓响，两船对行，各归本岸。陶震霆上了岸，辛从忠冲出，上前除了遮眼布，见了面上刺字，心中大怒。去拔耳塞时，自不小心，把陶震霆左耳刮落。看时，却是个假耳朵。只见对岸众人哈哈大笑，邓天保在马上高叫道：“今日小耍，权当与那年濮州的事扯平了。你等且回去好生辅佐赵头儿，告诉那陈老希、祝小畜生，诸事小心，免得日后落得一般下场！”天彪麾下诸将听了，一齐大怒，都要杀过河去，天彪止住道：“贼人早有戒备，硬拼无益。此仇异日必报。”便叫撤军。那边邓天保等见卢俊义亦受重伤，又对骂了一番，方收兵去了，按下慢表。

且说徽宗自宣和三年二月二十日郊饯大经略张叔夜出师之后，自四月初一日起，便日日命驾亲登朝阳门一次，以望山东，躬自祷告：“皇天深仁，祖宗厚德，保佑此番师出成功，狂寇殄平，士民安乐。”到了七月初十日，徽宗正在朝阳门，忽远远望见一面红旗，须臾流星掣电价到了面前，正是张叔夜报捷本章。徽宗大喜，传旨取奏章进览。黄门官领旨下城，取那奏章上呈御前。徽宗览毕，得知官军已攻破梁山，龙颜大悦，命驾还宫，差官随驾入城。城中各文武大臣齐声恭贺。同日又接到康捷赍来擒获渠魁宋江的奏本，见有“九月初六日，班师过国门”之语，徽宗愈发欢喜，即日传出褒嘉张叔夜等的恩旨，着康捷先行赍去。所有一切庆典，提前筹备，俟奏凯之日，一体施行。

当日晚膳毕，徽宗心情大好，于宫中闲走，过了紫宸殿、文德殿、凝晖殿，从殿后转将入去，不觉行到一个所在，乃是一处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正是徽宗日常看书之所。徽宗见了，蓦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叫从人在外候着，独自入殿。只见中间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排列群书，一如往昔。正面屏风上，堆青迭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徽宗转过屏风后面，那素白屏风上写着三大寇姓名：“山东宋江，蓟北辽国，江南方腊。”正是自家往日御笔亲书。当时徽宗默念了一遍，起了兴致，转过来自家在端溪砚里研了龙墨，把象管笔蘸得饱了，重复转过屏风后，将“山东宋江、江南方腊”八个字都划去了，心中念道：“祖宗保佑，异日如能收复燕云，定当入太庙亲告列祖列宗。”想罢，心中着实得意，又转过来坐在御座上，盯着那屏风上山河社稷混一图，不落眼地厮看。

正看之间，忽听殿外有人求见。徽宗唤入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副国师郭天信。原来徽宗为端王时，一次退朝，郭天信曾附耳幂告：端王当有天下。后来徽宗果即了帝位，因此大受赏识，君臣甚为亲昵。那年郭天信又奏称日中有黑子，应主臣弊主之相，扳倒了蔡京，因此更得徽宗器重，敕封为副国师，位在通真达灵真人林灵素之下。当时只见郭天信拜贺道：“臣恭喜陛下平定山东巨寇，从此万民恭承天命，永享太平，成亿万年丕丕基也！”徽宗大笑，便叫平身，问道：“朕前番送张经略出师时，曾在城外见天上庆云聚集，五色缤纷，结成‘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卿亦见之。如今果然成功，可见上苍垂佑。朕虽心欲报答，却无缘得见，爱卿可有办法？”看官，既说到此，那‘天下太平’四字祥云是真是假？都头也不必说破。诸君只须回忆当初宋江、吴用、公孙胜为重振士气，教梁山众人都用指头搭左肋三千下，后每人左肋下均现红文反写的“江”字一事，便已了然。若务要说明，反觉看低了各位看官。

当时郭天信听罢，眼珠一转，上前奏道：“陛下欲直达天听，微臣却有一法。”说罢，望空用手一招，只见青鸾二只落于殿前。郭天信请徽宗出殿，扶上青鸾之背，自家也跨一只，请徽宗合眼，喝声：“起！”君臣二人竟乘青鸾望乾方西北直飞升而去，那些侍卫欲拦时，已是不及。

不多时，郭天信请徽宗开眼。徽宗看时，却到了一个大门楼，上面嵌着“南天门”三个金字，大门两边各有金甲神将把守。徽宗吃了一惊，不敢高则声，只得紧随了郭天信入内。复行百十步，但见金碧辉煌，现出一个高台，上有二仙于金光之下，一人穿红，一人穿黑，南北相向，对坐弈棋。徽宗随郭天信上得台来，只听二仙道：“今奉玉帝命，教咱两个弈棋，若胜者得其天下。”徽宗听了，不觉移步上前厮瞧。看官，自古道：“观棋不语真君子”，那徽宗是个风流天子，自信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看了片刻，却一时技痒难耐，当不得君子，脱口而出，支了穿红仙人几招。未几，胜负已分。只见一仙欢喜，一仙烦恼。正是：不闻鼙鼓，方圆内竟分高下；未见兵戈，进退间却定输赢。毕竟不知那二仙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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