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荡寇后志 [书号3157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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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惊噩梦暗忌众勋臣 议功赏斗武十节度

《荡寇后志》 都头郓哥/著, 本章共11080字, 更新于: 2021-11-02 12:53

诗曰:

登坛拜将如履冰,功到雄奇即罪名。

淮阴未央空遗恨,陶朱偕隐泛舟行。

兔死狗烹前车事,鸟尽弓藏后人评。

秦不暇哀终不鉴,古今几人辨分明。

话说徽宗入天宫见皂红二仙对弈,一时技痒,支了红衣仙人几招。不料才过数步,局势便急转直下,再难挽回,红衣仙人只好拱手认输。当时起身,看了徽宗一眼,叹口气,拂袖投南去了。徽宗紫涨了面皮,呆立当场,见那皂衣仙人笑吟吟投北去了。走过一仙童来收棋子棋盘,徽宗便问二仙是谁,仙童道:“穿红者,乃南方火德真君霹雳大仙大宋赵太祖也。穿皂者,乃北方水德真君大金太祖元皇帝也。”徽宗听罢,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再无心赏玩,急唤郭天信乘青鸾欲离天宫。忽见一人,金冠玉佩,手执宝剑,迎面而来。徽宗细看时,依稀认得是政和年间被冤杀的殿前都虞候苟邦达,当时唬得魂不附体,正移脚不动,早吃苟邦达劈胸揪住,喝道:“昏君!亏吾往日托梦二子莫记私怨,尽心佐汝,汝却执迷不悟,犹自信邪臣向此行踏!如今汝也恋不得皇宫内苑,宠不得皓齿朱颜,虐不得万邦黎庶。眼见得难逃遭囚被虏,背井离乡,向五国城忍寒受饿!”言讫,把徽宗望北天门尽力一推,直跌下九天来。徽宗大叫一声,却撞在桌脚上,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当时心中老大不快意,寻思半晌,径出睿思殿,由从人引着,自幂道奔李师师家消火去了。

厮缠了一夜,次日早起,徽宗回宫,觉道身体倦怠,神情恍惚,便罢了早朝到福宁殿,唤太医前来诊视。那太医名唤赵嗣真,乃是当年与童贯合谋陷害苟邦达的。只为医术高明,徽宗又一向不知底里,故而视为股肱之臣。当日赵嗣真号了脉象,称无大碍,不过是偶感风寒,兼思虑过重,吃付药便可无恙。随即开了药方,徽宗褒扬了几句,忽见小黄门来报:“副国师郭天信有要事求见。”徽宗正为昨日之梦疑虑,听得是郭天信,便唤入内。当时君臣相见,郭天信拜罢起居,徽宗便问何事。郭天信奏道:“臣昨夜观察乾象,见毛头星现于东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现,主有刀兵丧国之危。臣不敢隐,谨具奏呈,伏取圣鉴!”徽宗听罢,又吃一惊道:“朕接报张嵇仲等已扫平梁山,不日凯旋,天下从此太平,怎会无端生出此兆?”郭天信道:“臣近来闻得京师小儿兴起一首童谣,道是:‘中原历代多强盗,强盗才生不可除。一盗既除群盗起,功臣多是盗根株。’如此看来,恐与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等有些干系。今日早朝集会,臣曾听得蔡攸与白时中、张邦昌等私议云天彪、陈希真等有欺君之行,不知真假,谅或与此有关。”当时徽宗吃那一惊,药都做冷汗出了,竟觉身体好了些,便教人传蔡攸、白时中、张邦昌等来见。

看官,那蔡攸乃蔡京之子,当年由登州府升直阁学士。因重和元年种师道、陈希真、张鸣珂等人联手,致蔡京私通梁山事泄,与鼓上蚤时迁同于东京市曹正法。当时蔡攸迫于形势,出首老爹,因此加恩免罪,但心中深恨种师道等入骨,日夜思量报仇。只因彼时势单力孤,有心无力,便暗中极力交结朋 党,以壮大实力。其后数年,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王黼、高俅等相继被张叔夜等扳倒,死的死,贬的贬,然诸人门生故吏、亲信党羽甚多,诚如金圣叹先生所言“一高俅乃有百高廉,而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阁”,岂能尽除?故蔡攸使尽解数,无论好的歹的,品高品低,但有用处,无不结纳,即如节度使谭稹、太医赵嗣真、中书门下侍郎白时中、余下给事中吴敏、户部侍郎唐恪、太子詹事耿南仲、中书侍郎张邦昌、尚书左丞王安中、殿中侍御史赵野、礼部尚书王孝迪、开封府尹蔡懋、正奉大夫李棁等,皆为蔡京、高俅、童贯、王黼、梁师成等旧属,蔡攸悉数结交。纵是当年害了蔡京的郭天信,因忌陈希真得势,蔡攸闻知,也主动与其结交,厚加笼络,如此这般,众人都为蔡攸搭台唱戏。一来二去,徽宗念蔡京昔日功劳,又见蔡攸也有些才干,便将他升做少保。那日徽宗引百官送张叔夜出师归来,蔡攸便集谭稹、白时中、张邦昌等幂议道:“张叔夜此番征讨梁山,定然得胜。若坐以待毙,则从此张、云、陈等得势,我辈恐死无葬身之地矣。”谭稹道:“似此如之奈何?”蔡攸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等须想方设法使天子疑忌张、云、陈等人,与其疏远,方可成事。张叔夜等连年在外,定会留下把柄。数年来,我早已暗中派人赴各处查探,届时一并奏呈天子。”谭稹等大喜,皆以为然,此乃前事。

回说当日蔡攸、白时中、张邦昌等奉旨到福宁宫面圣,徽宗问起陈希真等欺君之事。蔡攸与郭天信等本是一丘之貉,自然心领神会。当时蔡攸从怀中取出奏折递上,徽宗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开列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等罪名十余条,写道:

“一大罪:私采银矿,收买人心。陈希真等啸聚时,曾在青云山私采白银五百余万两,招安后隐瞒不报,心怀不轨。其在猿臂寨,又煎炼铜斤,招抚散亡流民,开垦地亩,收买人心,隐然有独霸之志。

二大罪:违制窑器,与国争利。陈希真等昔日曾于青云山掘出白垩,违制烧制磁器,并私通客商,发往各路销卖,以作军需,官府几番禁止不得。

三大罪:妄议朝政,心怀怨谤。朝廷遣种师道征辽时,云天彪曾心生抱怨,有:‘潢池岂是小害,却无故舍了,去结怨邻国’之语。

四大罪:畏惧权势,擅改案宗。盖天锡掌郓城县时,曾办理杨腾蛟杀刘世让一案。盖天锡包庇杨腾蛟,又恐伤触蔡京,故颠倒黑白,将案宗更改。后此案不了了之,凶犯杨腾蛟逍遥法外,后入张叔夜麾下为将。

五大罪:曲意逢迎,行贿上司。盖天锡为曹州府推官时,曾办理天使侯蒙遇刺一案,其明知山东安抚使刘彬贪财好利,为恐群盗翻供,与曹州府押狱司狱官毕应元、山东安抚司检讨使贺太平向刘彬行贿两千余两白银。又陈希真夺兖州,献馘归诚时,曾打点山东安抚使刘彬,以求会衔奏功,滥邀恩赏,蒙蔽圣聪。

六大罪:拉帮结派,阴结党羽。云天彪、陈希真、刘广等笼络人心,以为爪牙,如云天彪部将欧阳寿通呼其“主公”,陈希真部将范成龙呼陈、刘为“主人”,其结党之心可知。

七大罪:辜恩溺职,私纵残贼。昔年攻清真山一役,云天彪引兵击败梁山,只为好胜虚名,骄矜自傲,罔顾军法,竟于二龙山私放秦明、董平等残贼五六百名,致使贼人上将逃回,肆虐数载,方告平定。

八大罪:虚报功劳,欺瞒朝廷。蒙阴救高俅之役,猿臂寨虽参战,然刘广未至,却因丈人身份,云龙为其叙功,冒骗朝廷赏其忠义勇士名号。云天彪、陈希真曾于野云渡、汶河渡为梁山所败,折损官兵万余人,却奏称仅……”

当时徽宗看到报功字眼,蓦地想起那日张叔夜的报捷奏章,忙命人取来,见那上面记着梁山大盗及散贼目下落,便令蔡攸核对。蔡攸看了数行,果手指着叫道:“此处有假!”徽宗命太监取笔与蔡攸,命将不实之处一一圈出。不一时,蔡攸圈毕,重呈徽宗。徽宗看时,只见十余处名字用笔圈着,便问详由。蔡攸答道:“据微臣看,此奏有诸多不实之处。如范天喜写着逃亡自尽,实则此贼逃亡不知去向。又如上面写着梁山大盗石秀为真大义斩讫、孙立为栾廷玉斩讫、杜兴为范成龙斩讫等言,然据兖州官员幂报,此数人在兖州克复之时,因当年梁山灭了祝家庄的私仇,被陈希真等枉顾国法,处私刑杀死。再如上面写着白胜为孔厚拿获,死沂州府狱中,实则是当年陈希真、刘广等啸聚猿臂,打破沂州时,其部属刘麟劫狱杀死,分明是遮护之意。除此而外,穆春实为哈兰生斩讫,薛永实为沙志仁、冕以信协斩,奏章上却将二者颠倒,显是想多为沙、冕报功。至于陈丽卿等战功,亦多有不实之处,恕臣不一一具奏,伏乞陛下明鉴。”

徽宗听了,按捺不住,将奏章掷于地上,勃然大怒道:“亏朕往日视张、云、陈等为忠直股肱之臣,不想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朕……朕岂……岂能轻饶!”众臣见了,都俯伏于地道:“陛下息怒。”徽宗转头对赵嗣真道:“卿以为如何?”赵嗣真道:“臣不过晓得些医术,怎敢妄议国事。但以医道论之,凡事欲速则不达,沉疴须缓药方可除根。”徽宗出神价寻思。只见谭稹奏道:“去年南征方腊时,臣曾与张叔夜同行,见其麾下皆智勇之士,那云天彪、陈希真与梁山剧寇缠斗多年,手下亦无弱将,今更拥二十万大军,若逼迫甚急,则有肘腋之患,陛下岂不见五代之事?不如待其回京,施以恩义,散其部众,徐徐图之,事方可定。”徽宗点头,又见白时中道:“陛下若忧张、云、陈等势大不可制,眼下却有可与其抗衡之人。”徽宗问是何人,白时中道:“前者有十节度使,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交趾,或伐吐蕃,并大理、夏、辽等处,武艺精熟。那年种师道征辽得胜,便是得这拨人助力。这十节度使都是精锐勇猛之人,旧日虽是绿林丛中出身,但素怀忠义,招安后累与朝廷建大功,方有今日。闻得年初西夏犯边,这十节度之首王焕随种师道大破敌兵,直杀过相思河,威震西陲。陛下何不借机召唤入京,与张叔夜等同受封赏,作个对头,如此坐收渔人之利,陛下可高枕无忧矣。”徽宗听罢,大喜道:“卿言甚当,正合朕意!”当日便亲书御笔两道,一道催张叔夜等班师,一道召十节度使入京,蔡攸等告退而去,按下慢表。

不说朝堂一边,且说云天彪等换回陶震霆,引兵南归,于路行了六七日,到了曹州,却早又是八月中秋。张叔夜与众将相迎,见云天彪麾下众将,除傅玉伤势较重外,唐猛、毕应元、哈兰生等受伤将佐已无大碍。那邓宗弼、张应雷见辛从忠、陶震霆回来,恍如隔世,执手洒泪。张叔夜慰劳一番,当晚设宴,除傅玉外,张叔夜父子三人,云天彪、陈希真等麾下将佐同赴宴席,山东制置使清万年相陪。席间,清万年召来红裙舞女、翠袖歌姬数十名,临座笙歌,群舞于庭。众舞女一番表演,临了时,亚身于地,排成‘天下太平’四个大字。众人见了,齐颂天子圣明,感仰上天之德,得使辛从忠、陶震霆等平安归来,成荡寇大功。那盖天锡颇好戏曲,于军务闲暇之际,将那张、云、陈平定梁山泊从始至终的功绩事实,写成三十六出《荡寇谱》。清万年招来一伙伶人,即席扮演。张叔夜与众将观剧,观至某人建功之处,便敬某人酒一杯,并与众人详论建功之事。饮酒间,众人听得唱道:

“张公定麟山、成英取曹府以发端。看云公降清真、淹莱芜、袭泰安、克嘉祥、讨盐山,百战貔貅虎旅;陈公收青云、救蒙阴、复兖郡、焚新泰、战濮州,钦赐忠义勇士;徐公镇郓县、训梁山、御导龙、夺水泊、扫二关,威名响震人寰。张公韬略,二子英武,奉诏兴师,统率英杰,会剿凶顽。填平水泊,踏破巢穴,奏捷凯歌还。”

众人听罢,无不喝彩叫好,直听到那三十四出戏《会剿》,又唱道:

“摆旌旗梁山道,架楼船金沙岛。望前营后堡,茫茫杀气高。来往官军驰骋,水陆会齐进剿。看步军队里,黑旋风雄威倒,两头蛇钢叉掉。花和尚疾走迢迢,笑三郎拼命空劳。任魔王混搅,头陀撇戒刀。赤发萧然似鬼,似鬼插翅同逃;观马军队里,急先锋轻驰冒,美髯公空容貌。双枪将枉弄风骚,并双鞭撇下忙跑。武师名空好,当场霹雳消。隐隐纹龙何处,何处飞石逍遥;瞧水军队里,混江龙惊忙了,活阎罗休胡哨。浔阳畔枉说乘潮,笑翻江出洞蜃蛟。叹青波白跳,村郎短命抛。立地相逢太岁,太岁船火难牢。直教那玉麒麟莫刁,智多星怎枭,入云龙魂杳。黑三郎千秋首盗,夜明渡巧撞着,假忠假义自消。”

众人听罢,齐声大笑,喝彩不迭,重赏了那伙伶人。张叔夜对盖天锡道:“往日曾听人说,那曹州徐知府颇通戏曲,他是你的前官,此作可曾得他点拨?”盖天锡骤闻此言,微微一怔,面上有些尴尬,忙回道:“虽曾共事一场,却无缘讨教,此作乃下官独自完成。”张叔夜见他如此,便不再问,只是劝酒。是夜,众将开怀畅饮,醉饱方散。

次日天明,张叔夜聚集平灭梁山文武各官,议定班师回朝。三军从曹州起行,当时发炮起马,第一拨,张经略与二子伯奋、仲熊统领中营十二员军将贺太平、盖天锡、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金成英、杨腾蛟、韦扬隐、李宗汤、王进、康捷;第二拨,左营十二员军将云天彪、傅玉、云龙、刘慧娘、风会、闻达、哈兰生、欧阳寿通、毕应元、庞毅、孔厚、唐猛;第三拨,右营十二员军将陈希真、刘广、祝永清、陈丽卿、苟桓、栾廷玉、祝万年、栾廷芳、真祥麟、刘麒、范成龙、刘麟。大小军将三十九员无缺,然连月交战,兵马折损颇多,仅存十六万余。当时张叔夜等也顾不上许多,解着宋江等“三十六”贼,一齐起身。大小三军齐掌凯歌,鼓乐喧阗,队仗纷纭,戈甲庄严,旌旗明丽。大队得胜军马,耀武扬威,浩浩荡荡,出了曹州南门。清万年率领所属文武官员,肃具仪注,出郊饯送。张叔夜辞了清万年,率领三军奏凯回京,说不尽那一切威武荣耀。有诗为证:

三军得胜转东京,七载博得荡寇名。

众口传说多威武,道路闻知人尽惊。

不说清万年自在曹州料理善后事宜,只说张叔夜大军自曹州至东京,本可沿广济河直达,怎奈本年黄河决口,沿途水患未消,无法行军。张叔夜等商议,只好先至东明,自东南经考城、陈留绕行至东京。众人原拟一路天晴日晶,秋高气爽,孰料沿途雨水不绝,所经地方虽早已得了信,派兵沿途迎送,然正如戴宗所言:“端的将弱兵微”。张叔夜等见那些厢兵、乡勇稀稀落落,衣甲不整,了无生气,不由心下惨然。因赶路要紧,也无暇多问,只得依旧前行。又依陈希真之言,每至一地均将宋江等囚入城内大牢,以防不测。如此走了半月,直到九月初一,大军方至陈留。

原来张叔夜等未到陈留前,陈希真先已入城,去寻一人。那人姓王名恩,乃是陈留城内一个大富豪。那年陈希真父女逃离东京时,曾派王苍头送银信到他家。这王恩年轻时便与陈希真相交,感情甚笃。陈希真入城后去寻王恩,果然仍居住在彼。当日王恩见是陈希真,惊喜莫名,忙请入宅。分宾主坐定,侍从上茶,王恩道:“那年接信,知贤弟为高俅父子所迫,出走东京,愚兄本想派人接你来此避难,却遍寻不着。后来听得贤弟在山东干下偌大事业,甚是欣慰,不知今日甚风吹到此?”陈希真便把数年间从出走东京到攻破梁山之事都说了一遍,王恩大为惊叹。言谈间,陈希真提起江湖异闻的话头来,王恩道:“近来京畿左近出了一桩怪事,据见者所言,有物如人似犬,通体黢黑,不辨眉目,夜间常掠人食之,所至喧闹不安,人人自危,都唤作‘黑汉’。”陈希真听了,暗想道:“原来真有此事,正是天赐良机。”当时又和王恩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径回军中。暗地里唤过真祥麟,商议良久,计较定了。

回说那日张叔夜引大军到陈留,就于城外扎营,那陈留知县戴槜、通判北海国等早来拜营。张叔夜引众将出迎,请入中军帐中。大众坐定交谈,说起平灭梁山之事,戴槜道:“宋江等横行数载,生灵涂炭,幸赖经略与众位将军率天兵讨平,实乃社稷之福。下官早听说那梁山大盗厉害,却不知是甚么样人,可否一看?”张叔夜道:“这有何难。”当时众人出帐,齐到中军,只见重兵围着三十六辆槛车,里面都监着人。那戴槜、北海国一一凑近前看,叹道:“果真是一帮桀骜之徒,这伙人不除,天下难安!”当时相邀入城赴宴,张叔夜便教贺、盖、云、陈四人相随前往,其余诸将,谨守各处,以防有变。

当晚席间,众人说些闲话,陈希真借敬酒之机,对戴槜道:“今日相公已是见了宋江等大盗,我等返京途中,沿路恐生变故,每至一处,便将宋江等囚入城内大牢,待启程之时一并上路,故而今日还要劳烦相公派兵护押。”戴槜连声道:“这个自然,下官悉听尊便。”当下便教北海国,吩咐调集陈留精锐兵士,拿了张经略的令牌,前往城外大营取人。吩咐毕,依旧相陪张叔夜等吃酒。

席终之际,戴槜正说起请张叔夜等看戏的话头,只见衙兵连滚带爬冲进堂中,大叫道:“相公,大事不好了,梁山大盗吃恶鬼掳走了三个!”戴槜、北海国吓得面如土色,急抓起那人细问,方得知兵士自城外大营将宋江等囚车取出后,将近城门时,黑夜里忽地现出绿盈盈的火光来,只见一员鬼将骑着一匹狰恶青毛兽,领着无数鬼兵,直扑槛车。当时那些兵士吓得胆碎心裂,乱作一团,不移时,鬼兵尽退,无影无踪。查点槛车时,方见有三辆已空。

当时戴槜、北海国两个听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小便顷刻失了五次,都喃喃道:“莫不是被黑汉吞去了?”便问失了哪三个贼人,那人答是卢俊义、公孙胜、史进三人。张叔夜见说,心中早已瞧科八九分,看陈希真时,见其一脸肃然,当时不便多问,便教速将剩余大盗押至牢内,小心看守,派兵四处寻找失踪三贼,又安慰戴槜、北海国一番,自与贺、盖、云、陈等回营。

到得营中,张叔夜教从人尽退,只召贺、盖、云、陈四人入帐,不由沉下脸来,对陈希真道:“陈将军,今日之事,你有何说?”陈希真见问,起身下拜道:“不敢瞒经略,此事正是陈某所为。缘那卢俊义等三人已失,再难捉回,故而出此下策,望经略恕罪。”张叔夜道:“前番我曾问你如何应对,你说已有策略,原来便是此法。然这般嫁祸于人,岂是君子所为?”陈希真道:“经略成此荡寇之功,朝堂上多有宵小嫉恨,一旦事泄,我等恐有大祸。今日之事,虽教那戴槜、北海国吃了一番惊恐,然此等鬼怪之事,经略若趁机上奏,想必天子亦难见责。”贺太平、盖天锡、云天彪见了,一齐跪下道:“陈将军亦是一片苦心,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木已成舟,望经略息怒,作成此事,我等愿联名上奏,保那戴槜、北海国无事。”张叔夜长叹道:“张某一生坦荡,未曾想竟有今日!戴槜、北海国二人无事便罢,若天子见责,张某定道出实情,还二人公道。”当日商议毕,便连夜上奏天子,告知黑汉劫囚之事。那戴槜、北海国因失了囚犯,遍寻不获,同来磕头捣蒜,哀求救命。贺太平、盖天锡等假意宽慰一番,告知张经略已表奏天子,力保二人。戴槜、北海国千恩万谢,战战兢兢,挨了两日,幸而无事。正是:

失囚大罪非一般,殃云天降吏心寒。

上床脱了鞋和袜,未知来朝穿不穿。

到了九月初四,张叔夜等取出宋江等三十三人,自陈留启程,行至九月初六,已到国门。天子命驾郊迎,在京大小文武各官一齐随驾出城。张叔夜伏地请罪,说起失囚一事,天子道:“陈留之事,朕已知悉,此乃神怪所为,已依卿奏,未责罚戴槜、北海国二人。”当时天子亲与张叔夜解甲,赐御酒慰劳,张叔夜流涕谢恩。天子罩敷思礼,遍劳三军将官,众将各各谢恩。

不多时,天子回銮。张叔夜率领功臣进了城。宋江等三十三人尽交刑部监禁。当日,天子御龙符宫赐筵。张叔夜率出师诸臣,奉旨赴宴,惊见殿中早有人先到,看时,正是那十节度使。却是那十个?河南河北节度使“风流枪”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章字号”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独行虎”王文德、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大郎”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开锋枪”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拦路虎”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天将”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吠天犬”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神臂弓”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日游神”荆忠。

当时张叔夜等见了十节度,庞毅、闻达认出王焕正是那日与自己交手的,心中暗惊。邓、辛、张、陶四将见十节度先到落座,抢了风头,心生不忿。祝永清、刘慧娘等也面露尴尬之色。当时天子教张叔夜等一班人落座,开言道:“朕凉德藐躬,抚驭失道,以致盗贼蜂起,累起边衅,此皆朕之罪也。今幸赖祖宗积累之厚,良佐辅弼之功,山东巨寇,竟告扑灭;关西夏贼,亦已击破。故而特赐此筵,以慰众爱卿之劳苦。”当时十节度在前排左首,张叔夜等荡寇诸臣在前排右首,在朝文武官分坐其后,咸称天子圣明。

天子转头看张叔夜时,见其肩下二子,便手指一个道:“卿可是嵇仲长子张伯奋么?”张伯奋骤然见问,受宠若惊,慌忙起身道:“回官家,正是微臣。”众臣见天子识得张伯奋,都不明缘故,张叔夜亦起身道:“不知陛下缘何识得犬子?”徽宗道:“政和四年时,各地愚民传习妖教,开封府奏称有太学生张伯奋上状,奏乞立法禁止妖书《太平纯正典丽集》,甚合朕意,后方知正是令郎。因太学正曾说起令郎容貌,今日一见,方才认出。”张叔夜道:“区区小事,便劳圣心挂怀,足见官家体下爱民,真乃社稷之福!”群臣齐声附和。徽宗大笑,当时教开宴筵,君臣饮酒同乐。

三杯酒落肚,只见谭稹起身道:“张经略等与十节度使东征西讨,为国平乱,堪称官家左右股肱。然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英雄相逢,济济一堂,何不就教两边比武切磋,以添雅兴?”徽宗佯道:“众臣皆是朕之良佐,如此恐伤和气。”说罢,目视王焕。只见王焕起身道:“官家勿虑,两边切磋,点到为止。”徽宗点头,又看向张叔夜。张叔夜亦起身道:“官家雅兴,臣敢不遵。只是大殿乃祥和之所,若要比试,须移步教场方可。”徽宗道:“此论甚当,便依卿言!”

当日宴罢,天子摆驾先行,众臣随后,都往御教场来。不多时,早到校场中。人丛里,陈丽卿看那御教场时,只见十里正方,周围四十里,开方一百里,团团红墙围着。中间演武厅乃是九间大殿,朱门黄瓦。面前华表石兽,文石龙墀,都有朱红栅栏护着。左首将台上竖着红、黄两色大旗,随风荡漾。台上许多军官,全装盔甲,早已执剑立定。其时正当晌午,烈日当空。御道两边齐刷刷地排列着御林军,旌旗耀日,剑戟如林,却静荡荡的,不闻一声。

当时徽宗与众臣分次落座,只见一骑马飞来,乃是知阁门事的军官,奏道:“教场内无法水战,乞请较量步、马、弓三样。”徽宗准奏。那军官手执黄旗,传谕道:“传圣谕,比试步、马、弓三场!”便教两边选人,准备步战。只见十节度中走出王文德,云天彪麾下唐猛见了,纵步出列,同到场中。两边兵丁捧过皂衫,递上木骨朵,原来禁军惯例,凡自家比试,恐有伤损,都将哨棒用毡片包裹,蘸上石灰。双方各着皂衫,相互厮搠,如白点多者,当输。水浒前传中杨志与周瑾斗武时便用此法。

当下王文德、唐猛两个换了皂衫,各持棒去桶内蘸了石灰,来到教场中央。王文德见唐猛年纪不上三十,喝道:“无名小儿,怎敢与大将交手!”唐猛骂道:“我听说有个甚么夜游神,不顾礼法手刃晚爷,可是你么?”王文德听了大怒,抡棒直劈过来。唐猛呵呵大笑,挺棒相迎。这边曾性烈独身报冤仇,那边曾大胆山中擒神豹,两个正是对手。只见棒影幢幢,将两个罩住。那两个白骨朵恰似两条白龙一般,上下翻飞,缠住恶斗。当时两个不住手地斗到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唐猛生嗔,使出那拔树擒豹的神力来,务要争胜。王文德怒极,也使出平生本领,狠命相搏。当时两个已并到一百五十合之上,兀自不见输赢。王焕、张叔夜等人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屏吸定睛观看,场内兵士都暗暗喝彩。

正斗间,只见唐猛一个趔趄,仰面跌倒。王文德大喜,大踏步举棒便打,那棒眼见得将及唐猛面门,只见唐猛就地里一个闪身,早飞起左脚,将棒踢开尺余,就王文德错愕之际,手中棒起,直刺过去。王文德措手不及,肋下早着,倒退数步方止。看时,左肋下已是一点白。那边唐猛早就地上一跃而起,挺棒傲立。原来唐猛适才所用一招,正是当年范成龙点拨他的“金枪短跌”,多年不曾使用,今日危急时使出,果然奏效。当下王文德大怒,还要再斗,早听军官喝道:“步战,唐猛胜!”只得收住棒,咬牙切齿价瞪了唐猛一眼,气忿忿地换衣归座。

张叔夜一边见唐猛得了头彩,喝彩不迭,早惹恼了十节度使内一人,挺方天画戟,径到御前道:“适才王节度兵器不称手,误输一阵。此番小将不用骨朵,单凭手中这枝方天画戟,请对面也用同样兵器的,较量真本事,生死勿论!”徽宗看那人时,正是国老太师韩忠彦之侄、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便转头问张叔夜道:“爱卿麾下可有擅用戟之人?”张叔夜尚未开言,身后祝永清早已立起,为是见唐猛得胜,欲在人前显自家手段,故而毛遂自荐。当时张叔夜见祝永清如此唐突,心虽不悦,只得和颜禀道:“这位祝永清将军,是陈希真将军之婿,文武双全,兼善用戟,与韩节度正是对手。”徽宗见了祝永清容貌,心中甚喜,便允其出战。

当时韩存保、祝永清两个各上了马,各提一枝方天画戟,策马抢到校场垓心,迎住便斗。韩存保忿王文德败耻,志在必胜;祝永清挟唐猛胜威,定要建功。两个一般兵器,各逞本领,各施手段。韩存保那枝戟大开大阖,望祝永清奋力劈刺,祝永清见韩存保勇猛异常,不敢怠慢,使出全力招架。两个斗过四五十合,只见祝永清戟法渐渐慢了。原来祝永清武艺原敌不过韩存保,前五十合尚可相抗,斗过多时,渐渐落了下风。那韩存保身经百战,早已看出,暗忖道:“若是取他性命,倒也不难,只是须教官家面前不好收场。”想到此,趁两马相交之际,暴雷也似大喝一声:“着!”手中画戟本望祝永清小腹戳去,却忽地一转,自头顶直劈下来。祝永清吃了一惊,忙举戟杆架住,就那空当里,韩存保左手揪定鞍鞯,腾空跃起,一脚将祝永清踹下马去。祝永清丢了画戟,急待挣扎,早吃韩存保手中画戟抵住脖颈。听得那边将官早喝道:“马战,韩存保胜!”韩存保便收了戟,跑马奔回本阵。祝永清经此一败,颜面扫地,悻悻而退。

那陈丽卿见丈夫输了,心头火起,霍地立起身,要去和韩存保厮并,早吃众人拉住,陈希真喝道:“小贱人,官家面前岂容你放肆!”陈丽卿见父亲发怒,只好坐下,兀自气忿忿地,一双眼直盯着韩存保看。张叔夜早已起身,对天子道:“适才两场比试,云、陈两位将军麾下各出一人,第三场臣请派麾下李宗汤将军出战。”天子颔首。彼时对阵也早出一人,正是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此人乃西楚霸王项羽一族昆裔,勇迈绝伦。为他弓马熟娴,单臂可开四百斤硬弓,箭无虚发,因此人都唤作“神臂弓”。当时项元镇、李宗汤两个各持弓在手,项元镇是一张桦皮青雀弓,壶中盛着修干铜牙箭,李宗汤是一张塔渊宝雕弓,壶中盛着雕翎狼牙箭,齐到教场中央。只见百步外照墙边,军士早已摆下两个靶子。当时两个二话不说,抬手各发三箭,均中红心,两边连声价喝彩。

徽宗见了,便问张叔夜道:“朕知卿亦善射,观此二人本领如何?”张叔夜道:“二将精准尚可,然射靶乃射艺末学。须照面对敌,方可分高下。”徽宗颔首,便命二将乘马对射。当时军官传了天子言语,两个上马,重到场中,项元镇道:“既如此,也不用立甚么规矩,各取三枝箭,随意射如何?”李宗汤应了,拨转马头,霍地背翻身一箭射去,项元镇急闪时,那箭堪堪从耳边掠过,急拍马望东而奔。李宗汤见一箭落空,惊怒交加,纵马追去,右手早向壶中取出第二枝箭,搭上弦,见项元镇望南而走,李宗汤趁他转向之际,觑项元镇右肋亲切,飕地一箭射去,早被项元镇听得弓弦响,一个镫里藏身,那枝箭恰从马背上飞过。李宗汤两箭不着,心下转慌,却不甘心,刺斜里直追过去。尚未近前,早闻弓弦响,李宗汤急看时,却被日光晃眼,暗叫不妙,急躲闪时,那箭正刮着脖颈而过,早已渗出血来。李宗汤自学射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时恨不得把项元镇一箭射个透明。抽箭寻时,却见项元镇又折向西去了,急纵马追去。彼时虽是晌午,却有微风,吹得旗帜卷动。二将相距已有百余步,李宗汤暗暗道:“那厮多我一箭,如今只好射倒他的马,才算我赢。”彼时项元镇拍马已到教场西北角,李宗汤斜刺里直撞过去,可巧那西北角立有大旗一面,风过处,旗帜翻卷,项元镇连人带马正巧隐在大旗后。说时迟,那时快,李宗汤一箭早发,把那面大旗对心穿过,李宗汤大喜,满拟一箭成功,谁想旗心里骤然飞出一箭,李宗汤欲避已是不及,忙举弓来挡,只听泼剌一声,弓干早被劈碎,把个箭无虚发的李宗汤惊得目瞪口呆。

看官听说,那李宗汤的箭法已然不低,然只能一箭一矢,却不会连珠箭法。适才一箭穿过大旗时,虽是先手,然那边项元镇却射出连珠二箭,前一箭与李宗汤之箭对头一激,都跌落于地,后一箭正从旗心箭孔穿过,出其不意,直射李宗汤,因此得胜。

当时众人观罢斗箭,无不喝彩,纷纷离坐起身。徽宗恐两边相争,忙教传谕道:“教场比试,即同杀伐,须有杀伤方算得胜。今日项、李二将箭矢已尽,俱无伤损,只好算个平手。”便唤项元镇、李宗汤近前,各赐描金鹊画弓一副;又唤王文德、唐猛二将,各赐宝刀一口;再唤韩存保、祝永清二将,各赐名马一匹,全副鞍辔。当时又教侍从赐御酒,众臣齐颂天子盛德。正是:

步马弓技誓夺先,御前比武动天颜。

龙争虎斗空驰逐,鹬蚌相争在眼前。

当日徽宗又安抚了众勋臣一番,传旨次日论功行赏,便叫摆驾回宫。正待起驾,只见内侍神色匆匆,手捧一摞奏折,跪在驾前,徽宗微有不悦,命内侍接过来看,不觉面色大变。不因这一惊,有分较:天下太平成虚话,四百军州遍烽烟。毕竟不知奏章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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