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原来欢喜

自柳昭苏受伤之后，柳听心已经许久没有在白天走出自己的屋子。当她真正的走出来方才发现院子里的大门不再紧闭，也没有看守的家丁。柳昭苏看着柳听心盯着大门，不禁一笑，“起初，你得了‘疯病’房门和院门都有人守着，生怕你会出去。如今你又被‘邪灵附体’，守房门和院门的竟都不见了，再也没有人敢过来。看来，于他们而言已经完全不用担心了，因为即便你出去，也再没有人拿你当成‘人’。”柳昭苏弯下身，凑近柳听心的耳边，“柳听心，这次，你是真真正正的被弃了。这一方天地间，就真真正正的，只剩下我在陪着你了。”

“心儿，我来看你了！”柳听畔的声音由远及近，迈着“来势汹汹”的步子踏进院子。

柳昭苏直起身，微微的眯起眼打量着柳听畔又忍不住笑起来，“这气势汹汹的样子，果然是将门之女的风范，哈，还真是怪怕人的。只怕是......”柳昭苏欲言又止，侧过头，看着柳听心收起了笑容，“只怕是，画猛虎不成，反成恶类犬。”

“猛虎？你说的是我吗？”柳听心对应着柳昭苏的目光浅笑着反问，转而也同样收起了笑容，“我想，是我吧。”话罢，柳听心不再去看柳昭苏，转而大步上前去迎离得自己越来越近的柳听畔。柳昭苏也不再说话，跟上柳听心的步子，同她并肩上前......

“心儿，我来......”柳听畔气焰正盛的完全的走近院子，然而，她看着眼前的柳听心却突然语塞怎么也说不出话。柳听畔所想的是自己可以一路踏着自己脚下似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路“烧”进柳听心的院子，“烧”进她的屋子。柳听畔想象中的，想要看到的，是憔悴无神，甚至无力起身只能瘫软在榻上，任凭自己炫耀和嘲笑的柳听心。然而此刻在她眼前的，是已经站在院子里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的柳听心。

柳听心的目光很淡，不偏不倚，不动声色的打量，让柳听畔不禁觉得发冷。因为柳听心的目光阴寒，却又丝毫不浑浊，看上去像是高高在上的不以为然，又更像是一种令她感到压迫和窒息的睥睨。看着这样的柳听心，柳听畔竟怎么也说不出话了......

见柳听畔的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柳听畔上前几步，贴的柳听畔更近，淡淡的开口唤了一声“三姐。”

“呦，小妹的精神好了许多。”柳听畔挤出笑，强撑着几乎就要垮下去的气势，“小妹疯病未愈又招惹了脏东西，如今神志可还清醒了些？”说着，柳听畔又嫌弃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如今竟一个看管照顾的人也没有了，心儿，你如今这样，我真的好心疼。”“如今，只有三姐是真的关心我，还想着我，过来看看我。”柳听心垂下头，自嘲的浅叹一声，“让三姐担心了，我虽然神志不清，可差点挨了板子的那天，三姐最终被吓得惊慌不堪的样子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哈哈，你还真是会气人。”柳昭苏忍不住笑出来，看着柳听心一脸的骄傲。柳听心听到柳昭苏的笑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是，想忘，也忘不掉呢。”

“你！”柳听畔咬着牙气急败坏的抬手想要去打柳听心的脸。见柳听畔抬手之际柳昭苏也随即挡在了柳听心的身前，然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柳听畔身后的窈儿突然开口，“四小姐看来是真的好了不少，真难为我们小姐一片苦心，惦念着四小姐孤单想着过来陪四小姐聊聊天。”

有了窈儿的提醒，柳听畔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放下了刚刚抬起来的手，又重新笑着整理了一下耳畔的头发，在“不经意”拨动了耳坠，“小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实在挂心，这才过来，看看你的身体怎么样，也同你说说外面的事，让小妹也不那么孤单。”

“三姐的玉珠耳环，真是好看......”柳听心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柳听畔，目光停留在柳听畔的耳侧，久久未曾移开。柳昭苏看着柳听心似是入了迷的样子不禁有些气恼和心疼，他几步上前在柳听心的身侧低语，“她的东西根本不配让你羡慕，你若喜欢，将来我成百上千的送你。”

柳听心当然听得到柳昭苏的话，然而，她好像仍不愿意抽离，仿佛看着柳听畔的耳坠更加的入迷了。

“小妹竟也会喜欢我的东西？”柳听畔此刻很是享受柳听心如此入迷的盯着自己的眼神，一种心想事成的快感。

“这耳环，是真的好看......”柳听心仍是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看着看着，竟笑了起来。柳听心嘴角弯起的弧度明朗，衬的她的笑张扬明快，而眼中的光亮却又一点一点的消散，衬的她的笑阴冽凉薄。柳昭苏看着柳听心的笑，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被凄楚和哀伤取代，刚才的气恼和心疼顷刻间也全然只剩下愧疚，为自己刚才气恼柳听心的“羡慕”而感到愧疚。柳昭苏被柳听心眼中的哀伤刺痛，她越是笑着，眼中的哀伤就越浓。“柳听心......”柳昭苏柔声的唤柳听心的名字，小心翼翼的抬手覆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不管你此刻在想什么，因何而伤情......别再折磨自己了。”

原本得意洋洋的柳听畔看着柳听心的笑竟也渐渐的害怕了起来，“你，你笑什么......”

“只是看着三姐的耳环想到从前的一些事，一些，开心的事。”柳听心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柳听畔的身上，缓缓的开口，“记得那日哥哥和二哥得胜归来，娘备下了一桌宴席给他们接风接风。那日，我真的很欢喜，很久没有过的欢喜......因为爹死后，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我精心的打扮了一番，带上了皇上赏赐的玉珠耳环。看着三姐的这对耳环，那日的景象好像又在我眼前......二哥一杯又一杯的给哥哥敬酒，三姐也看着我一直笑......那时，我还真的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的欢喜......”

柳听心欲言又止，微微的垂下头，抬眼之时眼中已是满满的讥讽，“原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是欢喜的......我终于明白三姐那日在看着我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亦如，现在的我同样看着三姐所想......这样好看的耳环......怎么偏偏戴在了你的耳朵上，那自以为是的样子，真是晦气，真是讨厌......真是，可笑至极......”

柳听心的话音落下，柳昭苏蓦的愣住，他恍然大悟，想起柳听风死前的一晚同自己所说过的话.....

“此前，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是朋友，因为绝无可能。想不到这世间种种，玄妙之事竟也诸多存在......而今，有些话，我却也只能同你这个朋友说说了。”柳听风的眼中有些无奈，更多的则是哀伤，“征战多年，我的身体听云最是了解。今日席上，听云敬酒，实为试探我的身体。他知道我如今着身体最是不能饮酒，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还能支撑多久.....听云拥戴皇上暴政，抄家之日竟为了活命跪下来求饶......只恐日后会走上歪路。还有畔儿，她看心儿的眼神别有寓意，旁人无心，我却看的出......只怕我死之后，心儿便不会被善待......”

柳昭苏痴痴的看着柳听心，她的笑此刻映他的眼里，每一寸都是心痛，他在此刻才真真正正的才明白了柳听风的那句“不会被善待”的意思.....

柳昭苏看着柳听心，痴痴的看着，他说不出话，心中不断问着自己，柳听风，如果能回到你死前的那日，我到底该不该给你出那样一个主意......

柳昭苏看着柳听心，不忍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心中不禁感慨，柳兄啊柳兄......你的话应验了，如你所说，她终究没有被善待。而我，也同样如你所说，再不能全身而退了......

夜色虽渐渐的褪去，可也依旧浓重。柳听风伏在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烛火即将燃尽，如同，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柳兄在写什么？”月至星端的声音伴着一抹缥光闪过。柳听风听见了月至星端的声音，也感受到了他已经现身在自己面前。然而，他仍是专心致志的写着不曾停笔。月至星端冷眼看着柳听风，不禁好奇的问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你这样？昨夜不是连拿茶杯的力气都没有了？马上就要死的人，还想着军务不成？别骗自己了，你已现将死之相，将死之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拿茶杯的力气没有了，可提着笔的力气倒还有些......”柳听风喘着粗气吃力的回答月至星端的问题，也吃力的写下最后一个字，转而盖上自己的手印，终于心满意足的含着泪笑了，“我知道卿卿的性子，便是我死了她也一定会履行婚约。她是那样好的女子，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死人......我怎么忍心，让她嫁给一个死人，嫁给一个冰冷的牌位......有了它，她与我从此再无瓜葛......”

“柳兄真是情种，到死都还为心上人着想。”月至星端上前几步，打量着柳听风苍白的脸，“真是可惜......”“没什么可惜，这世上，有人长命就有人短命，生死而已，没什么可惜......”柳听风笑着抬起头，看向月至星端，“天就要亮了，你不该从征袍上下来。”“我来送送你。”月至星端微微的侧过头，看了看木架上的征袍，又重新看向柳听风，“作为敌人，也作为朋友，来送柳兄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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