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易主

月至星端又上前几步，不似往日里似笑非笑般的不以为然，他很是认真的看着柳听风几乎已经没有光亮的双眼，淡淡的开口，“作为敌人，你死了我便没了心腹大患，当然要亲眼看着你死才快意我心。你杀了我，那又如何？我尚有残魄于世，可你死之后只怕碧落黄泉都不再有踪迹。终究，你我之间，还是你败了......”

月至星端说着，嘴角已是掩不住的笑意，可他的眼中竟也同样怎么也掩不住的渐渐的渗出怅然，“可作为你的朋友......柳兄......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是你最后的结局，我会陪着你，不会让你死时身边空无一人。”

“如此，多谢了。”柳听风释然的一笑，“作为太子的敌人，与你的每一次交手我都用尽了心思不容半分的懈怠，这一身的伤病多半也都是拜太子所赐。你真的是个不容易打败的敌人，听风敬佩。作为太子的朋友，这些时日能秉烛夜谈忘记一些战场上的痛苦，走时你又想着送我一程，也是听风之幸。”“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虽然做不到拼尽全力，但也一定出力助你完成。”说着，月至星端又带几分戏谑的打趣，“只许是你自己的心愿，我知柳兄心怀大义可我毕竟是月至国的人，你那些关于云朱国的大义之谈与我无关，我也绝对不会出力。”

“哈哈，原本还指望着拜托太子日后不再侵我云朱......”柳听风难得的玩笑口吻，冲淡了几分死亡即将到来的哀伤气氛。然而，柳听风的“玩笑”模样却没能坚持太久，他终究还是难掩伤情，“卿卿自由了，我也有人送上一程......以后，就只剩下心儿一个人了......”

“以我对柳兄的了解，你应该早就为令妹想好了后路......”月至星端的语气笃定，夹杂着些许不解，“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又何必伤怀？”

“太子果然知我。”柳听风笑笑，伤情不减，“纵然我为她想到了日后，可终究，不能再陪伴在她身边了。她早早的没了母亲，之后又失去了父亲，如今，我也要离开她了......”柳听风微微的仰起头，毫不掩饰眼底已经漫上的泪水，“总算，我等来了太子的‘一定出力’。”

“我明白柳兄的意思了。”月至星端微微的垂下头，微微的思索片刻后抬起头开口道：“我可以护着她，她有难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太子没明白我的意思。”柳听风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月至星端，“太子，我妹妹会护着你，帮你如愿归家......一旦我死，征袍没了主人，或是落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被毁，不但太子的还阳计划可能落空，甚至连才成形的魂魄也怕是难以保住。我不会让太子的努力白费，一定会为征袍找一个完全值得信任的新主人，为太子留住栖身之所。我会把征袍交给心儿，我死之后，征袍的主人就是心儿。”

月至星端一愣，可也只是片刻。他抬眼打量着已经看不出表情的柳听风，只觉得不可思议，不屑的一笑，“柳兄的意思是，一损俱损，若是你妹妹遇到什么不测我也不会有好下场......你竟然，威胁我。你吃定了现在的我只能任你威胁？”“不敢威胁太子。”柳听风果断的回应，又果决的继续开口，“听风恳请太子，拼尽全力助我实现心愿......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恳请太子，让听风可以死而瞑目。”

“你曾问过我，是不是怕你死后自己会无处依托......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柳兄那时口中所谓的‘打算’，就是把我算计进你实现心愿的计划里。你为你妹妹想好了后路，可这条路，却要我来铺。”月至星端的目光逼近柳听风，“要我拼尽全力？我不会袖手旁观，已是仁至义尽。深宅大院的千金小姐，能有什么天大的危险？若是最终真遇不测而我出手也没能挡下，那也只能怪她命薄。我凭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尽全力，凭什么掺和你的家事徒添麻烦。柳兄想让我忘记殒命之仇，决不可能。”

柳听风不语，似是默认了月至星端判定自己算计一场的那番话。他颤抖的扶着木案歪歪斜斜的挺起身，踉踉跄跄的挪着步子走到月至星端面前，曲身，跪了下来，低下头，“听风，求太子......作为一个哥哥，为了自己的妹妹，求太子，拼尽全力。听风，求太子......让我的妹妹，活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月至星端原地站着，垂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柳听风，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惋惜，“你在跪死在你手里的敌人。忠义没有了，风度和尊严，也不顾了。”“将死之身，不能再继续守护云朱，已是不忠不义。”柳听风凄笑着摇摇头，眼中已是无奈，“我死之后，她身边就一个人也没有了。继母柳江氏，并不是她看到的那样。从前不说破，是觉得我还可以一直护着她，也不想让她卷进人心复杂。而今，已是不能了......一旦柳江氏动了心思，柳家，不会再有她的立足之地。”

话罢，柳听风眼中的无奈一点一点的隐去。他看着月至星端，早已不见光亮的眼睛似乎又现战场之上的锋利，转而又开口道：“只要心儿成了征袍的新主人，她于你，就再不是不相干的人......她平安，你才会无事。”

“柳兄，你早就胜券在握......又何苦做到这般姿态。”月至星端打量着柳听风，语气仍是浅淡，“你拿准了我不怕任何人威胁，却唯独怕你这样的姿态。你心里笃定我别无选择，却又偏偏做到这样，柳兄果然好手段。”

月至星端抬手覆在柳听风的肩膀上，小心翼翼的将他扶起来，又再次目光更加深邃的打量着他，“柳兄，你知道我想归家没那么容易。我想归家，就得夺你眼中的光。若是你的征袍不易主，到最后我们还是会有一战。一旦你妹妹成了征袍的主人，我要的，就只能是她眼中的光。于我而言，拿她眼里的光可比夺你的要容易太多。如果对手是她，我会不战而胜。你明明都知道......”

月至星端徐徐的侧过身，不再看柳听风，“你害怕你妹妹会遇到不测，为她想了那么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就是她会遇到的最大的不测？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不改主意，要你妹妹跟我系在一起？就算她会受伤，失去眼中的光......你也还是坚持要我拉她来你选的这条路吗？你不会不知道，她要是来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要她活下去。”柳听风语气中的笃定不改，没有半分的犹豫。

月至星端回过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听风。而柳听风似乎早就猜到了月至星端会这样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平淡，语气却更加的笃定，“要有立足之地，才能活下去。”

月至星端一愣，终于恍然大悟。他看着柳听风那双没有了光亮却坚毅不改的眼睛，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这才是柳兄口中‘活下去’的真正意思，倒是我愚钝了。你想让我拼尽全力，为你妹妹扫清障碍。你不仅仅想要她做你征袍的主人，更要她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成为整个柳家的主人。哈哈，柳兄，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

“太子一向知我。”柳听风淡声的应话，眼中没有波澜。

“还真是难得看到柳兄这样的一面，哈哈，我们真是越来越适合成为朋友了。这么一想的话，我可以不战而胜就拿到助我归家的光，倒也不亏。而你妹妹有了立足之地，就算变成瞎子好像也不亏。”月至星端似乎开始有了兴致，他看着柳听风，嘴角边的笑意更深，“你妹妹知道你这般为她吗？”

柳听风不答月至星端的问题，平静的语气里自动默认为月至星端已经答应了自己，“我会把太子的事好好交代给心儿。”

“柳兄不必交代了。”月至星端打断了柳听风的话，渐渐褪去了笑意，“柳兄为令妹考虑的周全，却是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个漏洞。要不要听听？”“太子请讲。”柳听风的话语中的语气渐弱，眼神却越发的认真。

月至星端侧过头，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柳听风的双眼，“柳兄，我是不是明白的太晚了。到底世事无常，直到我死在你手上我都不曾完全的明白，现在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大概，曾经的自信会突然崩塌，曾经不怕的会突然害怕，就是世事无常吧。大概，没了光亮的眼睛，因为突然有了希望又再次有了一点光，也是世事无常吧......”

月至星端垂下手，正过身，同样认真了起来，“这世上没人能一生顺遂，我不怕她遇坎坷劫难，不怕她遇不测之忧，只怕，她没了希望......柳兄从前说的‘不怕’，如今也都怕了。你害怕你的宝贝妹妹遇坎坷，遇不测，那么是不是也应该最害怕她若真的没了希望，该怎么办？其实柳兄早就发现了，是你先告诉我她的眼神变了，如一捧死灰，毫无希望。只是柳兄关心则乱，不愿承认罢了......”

月至星端的目光不经意的逼近柳听风，“要是她没了希望自己不想活下去，就算我拼尽全力，又有什么用？若她自己不想活下去，柳兄的心愿和我的计划全部都会落空。到时，不但柳兄死不瞑目，我也还阳无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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