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紧绷的危机骤然散去,悬在风无眠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再也没有人来虐待威胁他,以后等着他的都是平淡幸福的日子。
龙若心趁龙宅和灵月院暂得安宁,她寻了个闲暇时辰,便揣着一碟亲手做的点心,兴冲冲去找墨非岩。
阳头浸染长街,喧嚣渐次消弭。龙若心沿着纵横街巷一路寻觅,闹市的茶楼酒肆皆寻不见墨非岩的身影。太阳余晖将巷弄拉长,她避开人声鼎沸的主街,踏入一条荒僻窄巷。巷子尽头,一间墙皮斑驳、木扉朽坏的旧客栈孤零零立在暮色里,牌匾字迹模糊,鲜有往来过客。
她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墨非岩正立于床榻边,低声嘱咐刚诊完脉的大夫抓好药方。床榻上的霍莹雪脸色惨白,闭目蹙眉,伤势沉重。大夫收好脉枕躬身退下,墨非岩取出银钱交付,满心皆是榻上之人。
“岩哥哥”龙若心轻唤一声。
墨非岩闻声转头,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二人尚未来得及交谈,厚重木门轰然被一脚踹开。
霍少棠一身白衣立于门口,眉眼覆着一层寒霜,一条莹白似水的长水袖自腕间垂落,流光隐隐,美艳动人。
“你们都在这里啊!正好不用我一个一个找来杀。”
话音未落,霍少棠手腕一抖,素白水袖如灵蛇出洞,裹挟凌厉劲风直袭二人。
墨非岩即刻拔剑,龙若心残阳剑出鞘,双剑寒光交相辉映,二剑合一,剑势纵横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迎向翻飞而至的水袖。
狭小客栈之内瞬时掀起惊天风浪。
水袖柔中藏锋,可缠剑、可袭身、可隔空点穴,柔劲千变万化,时而如匹练横空,时而暗藏刺骨杀招;双剑合一刚猛凌厉,剑光辗转劈斩,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房梁落灰,桌椅柜体被汹涌内劲轰然击碎,木屑碎石漫天飞舞。
一柔一刚,一场罕世对决在破败小屋之中轰然展开。
水袖倏然缠上墨非岩剑身,霍少棠运力一扯,一股巨力顺着长剑袭来,一掌风扫在他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即刻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另一边,水袖末端暗藏的银锥划破龙若心肩头,殷红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二人皆身负伤势,气息起伏不定,却依旧双剑并举,咬牙对峙,不曾后退半步。
“住手!别再打了!”
一声虚弱的哭喊陡然自床榻响起。
霍莹雪强忍身上伤痛,挣扎着半坐起身,面色苍白,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伸出颤抖的手看向霍少棠。
“师父求你就此停手,切莫再厮杀。”
霍少棠翻飞的水袖骤然僵在半空,凌厉攻势猛地顿住。她侧首看向徒弟,眼底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大半。
激斗骤然停滞,翻飞如雪的水袖垂落霍少棠身侧,素白布料上还沾着打斗扬起的尘土。
霍少棠目光沉沉望向榻上含泪哀求的霍莹雪,师徒两人目光隔空相撞,飞快交换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神色,转瞬便恢复原状。霍少棠面上戾气更盛,眼底却藏了一丝隐忍的决断。
不等龙若心和墨非岩反应,她身形一晃,转瞬便掠至床前,右手凝起浑厚内力,一掌重重拍在霍莹雪前胸。
霍莹雪猛地喷出一大口猩红鲜血,身子重重跌回被褥,浑身一阵剧烈痉挛,双眸黯淡无神,四肢软软垂落。
霍少棠声音冷硬,字字掷地有声,刻意让二人听得一清二楚“既然你一心为外人求情,不顾师徒情分,那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从今往后,你经脉寸断,武功尽失,好自为之。”
墨非岩小臂伤口鲜血不停顺着指尖滴落,他全然不顾自身剧痛,踉跄几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伸手稳稳托住霍莹雪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少女惨白如纸的面容、唇角未干的血迹,心口一阵翻涌,怜惜、愧疚、动容万般情绪交织在一处。他只当霍少棠是悲愤至极才忍痛出手,心中对柔弱负伤的霍莹雪更是多了几分护惜。
一旁的龙若心捂着不断渗血的肩头,秀眉紧紧蹙起。
方才那一掌声势骇人,可她眼力过人,分明瞥见霍少棠落掌的一瞬,暗中收了内劲,掌底暗含一道卸力巧劲。师徒对视的刹那,眼神里亦无真正的决裂与怨怼。
一丝细密的疑云悄然盘踞在她心头。怎么这样巧,她刚寻着地方来找墨非岩,霍少棠便马上来了。
可眼下霍莹雪吐血昏厥,一副身受重创的模样摆在眼前,若是此刻道出心中疑虑,只会被墨非岩视作自己心存芥蒂、刻意挑拨。龙若心只能将满心猜想默默压入心底,一双眼眸不动声色,继续暗中打量霍少棠的神情。
霍少棠察觉到龙若心审视的目光,冷冷抬眼与之对视,面上神色毫无破绽,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掌,却悄悄捏得更紧。
趁着龙若心观察思考的瞬息,飞身出去消失在几人视线里。
霍莹雪睫毛微微颤抖,一行清泪无声自眼角滑落,双目轻轻闭合,好似已然认命。
墨非岩拿出随身伤药,小心翼翼为她擦拭嘴角血渍,低沉嗓音裹挟着心疼:“是我连累了你,往后我定然护你周全。”
龙若心立在狼藉满地的客栈之中,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与不安。
龙若心见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霍莹雪,心底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她与墨非岩一同长大,自少年时便朝夕相伴,练剑、切磋、月下闲谈,彼此心意早已暗许。
墨非岩守在厢房照料,直到暮色垂落,才疲惫地走出房门,一抬头,便看见立在廊下的龙若心。
晚风拂动她的裙角,她眼底压着委屈与不安,声音微微发颤:“墨非岩,你当真信她是心甘情愿舍命救你?”
墨非岩连日心力交瘁,见她开口便是质疑,心头顿时涌上烦躁,语气也冷了几分:“她身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摆在眼前的事实,你为何还要妄加揣测?危难之际以身相护,岂是可以随便猜忌的。”
这话狠狠戳破了龙若心心底的酸涩。她眼眶瞬间泛红,攥紧了袖中的手:“我不是要恶意中伤她。霍少棠赶来的时间太凑巧了。”
“你太过多疑。”墨非岩皱紧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人命攸关,岂能凭你的臆想定别人的对错。”
龙若心浑身一僵,满腔的情意与担忧,尽数被这几句话堵在胸口。她不再争辩,咬着下唇,强压下翻涌的泪水,猛地转身,快步离去。
而卧病在床的霍莹雪,面上柔弱哀戚,她知师父手下留情不然那一掌会直接要了她性命,她师父袭击给她的眼神暗示,本就是师徒二人临时起意谋划的苦肉计。借着重伤博取墨非岩的怜惜,离间他和小师妹,好一步步取而代之。
十二岁时龙若心看见糖糕、小玩意便挪不开脚步,墨非岩便默默替她付银,拎着满满一袋吃食,跟在她身侧。路过兵器铺子,他会仔细挑选小巧趁手的佩饰,给她收好,看见好看的绢帕,也会买下,怕她练剑擦伤手掌。
她咬着甜糕,把余下的半块递到他唇边。墨非岩低头吃下,唇角沾了一点糖渍。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指尖相触,两人相视一笑,周遭喧闹仿佛都隔在了远处。
有时二人会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并肩看月亮。
墨非岩会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头,怕山间夜凉。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你。”他轻声说道。
她会微微侧过身,肩头轻轻靠着他的胳膊,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安静静挨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与剑刃的气息。
而今天他竟然说她臆想别人的对错。
她气愤难掩,边跑边骂,骂完开始小声抽泣,墨非岩忽然跑过来拉着她。
“心儿,我刚才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岩哥哥,你刚才竟然说我的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不如一个外人,好,你去照顾心疼你的救命恩人!”
“莹雪对我有喂饭之恩,相护之情,如今武功尽失,我心里很自责。”
“救命之恩了不起,那你就一直报恩,我也受伤了,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心儿,我看看你伤哪了,重不重?”
“谁要你假心假意看伤。”
“我也受伤了,你还不是没有问一声。”
龙若心便冷了一张脸,刻意避开墨非岩。
墨非岩上前想要继续看她伤口,她偏头躲开;他递来上好的金疮药,她视而不见;她一言不发,不愿与他多说半句。
墨非岩心中自知理亏,模样带着几分卑微。垂着眼眸,声音放得极轻,一遍一遍轻声致歉。
“心儿是我疏忽,没能顾及你伤势,你心中有气尽管罚我,切莫再不理我。”
他跟在她身后小心讨好,眉眼间尽是忐忑,生怕她就此心生隔阂。
一连数次的软语温存与百般迁就,龙若心脸上的寒冰终于缓缓消融。直至黄昏,她垂眸看着眼底带着倦色的墨非岩,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消了气。
墨非岩顿时松了一口气,眉宇间漾开浅浅喜色,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待到夕阳西下,天刚刚黑下来,龙若心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自然“西街药铺的当归品质甚好,你替我去买一份回来,我肩头伤势还需此物入药调理。”
墨非岩不疑有他,只当她愿意使唤自己,心中欣喜,应声便转身快步出门。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龙若心眼中温和之色尽数敛去她蒙面径直走向隔霍莹雪歇息的房间。霍莹雪正静静倚在榻上,一副孱弱无力、经脉尽损的模样。
龙若心一言不发,陡然出手,指尖裹挟劲风直袭霍莹雪,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狠招,意在逼她下意识运功自保。
她右臂骤然探出,指尖裹挟凌厉劲风直扣霍莹雪肩井大穴,出手迅疾狠辣,没有半分试探的余地。
霍莹雪眸光一凛,面露凶相,以最快的速度回击,两人双掌狠狠相撞,一股强劲气浪四下炸开,榻边木几哐然震翻,瓷杯碎裂一地。
霍莹雪顺势自床榻上弹身而起,哪里还有半分久病体虚之态,袖中柔劲翻涌,掌法绵密刁钻,直缠龙若心周身要害。龙若心肩头旧伤未愈,却丝毫不退,屈肘反撞,二人瞬间扭作一团,近身缠斗起来。
没有大开大合的长剑,全是短打肉搏。
手肘相撞,腕骨相格,拳掌交错,每一招皆是贴身短打,寸劲互搏。霍莹雪掌风阴柔,专挑关节、穴位下手,指尖数次擦过龙若心脖颈;龙若心招式刚猛利落,以硬破巧,反手扣向霍莹雪肩头,二人彼此互不相让,眼中皆含戾气。
龙若心闷哼一声,肩头被她指尖扫中,旧伤一阵刺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欺身更近,一手锁住霍莹雪小臂。霍莹雪旋身拧腰,另一只手肘重重顶向龙若心腰侧,龙若心吃痛,力道一松。
二人骤然分开半步,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褶皱,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霍莹雪眼底锋芒毕露,再无半分平日楚楚可怜:“你是何人?”
龙若心不回答她,继续试探她,又是一轮贴身激战。
拳脚你来我往,狭小的房间无处躲闪,桌椅屏风在缠斗中接二连三轰然倒地。霍莹雪心知久战下去必会引来旁人,寻到一处两掌相撞的僵持空隙,猛地虚晃一招,掌心拍出一股障眼劲气,逼龙若心下意识偏头格挡。
“你不是经脉有损,武功尽失吗?”
霍莹雪已知来人是谁,挺直脊背,眼底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一丝冷嘲“龙姑娘倒是好眼力,竟能看穿我。”
龙若心眉眼一寒,步步紧逼。
“你师父那一掌看似凶猛,实则是偷偷注内力给你疗伤,只有墨非岩那个傻子才看不出来。”
“龙姑娘人不可聪明的太过份!〞
“噢,我竟没发现你故意演戏为了墨非岩。你潜伏在墨非岩身边,好等待机会杀我。”
“杀你,你我无仇无怨为何要杀你。”
“你师父有啊,你是碧水岛杀手,杀人是任务何须有仇有怨,我说的对不时呀?”
“今日算我输一筹,不过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话音刚落,她足尖猛地一点窗台,身子破窗而出,趁转瞬消失在幽深街巷之中。
龙若心立于残破窗边,她解下蒙面巾晚风卷起她鬓边发丝,肩头旧伤因方才一番打斗隐隐作痛,她望着漆黑空荡的夜色,面色沉凝。
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门被轻轻推开,墨非岩拎着刚采买好的当归快步归来。
他满心还揣着方才龙若心肯消气的几分欢喜,一踏入院中,便瞧见霍莹雪厢房那扇被撞碎的木窗,烛火歪歪斜斜,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墨非岩心头猛地一沉,大步跨进屋内,抬眼便看见立在窗边、面色冷淡的龙若心。
“莹雪人呢?屋内有打斗,她师父又回来了?”他声音骤然绷紧,眼底满是错愕与焦灼。
龙若心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肩头旧伤随着心绪翻涌隐隐作痛,心底醋意与怒火交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扯出一抹略带怅然的神色。
“她同门师姐要带她离开,方才和我动过手。〞
龙若心顿了顿,谎话顺着舌尖道出,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她留下几句话,自觉一身伤残,不愿再拖累于你,趁着夜色和师姐离开了。若是你此刻动身去追,或许尚且来得及追上。”
话虽嘴上说着让他去追,一双眸子却直直盯住墨非岩,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愠意与酸涩。她嘴上大方放行,心中实则堵得难受,暗暗憋着一口气,就等着看他抉择。
墨非岩目光落在龙若心紧绷的侧脸,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眉宇间压不住的不悦。他方才费尽百般温柔才哄得她消气,若是此刻抛下她,连夜出门追寻霍莹雪,只怕二人之间刚刚缓和的情意,瞬间便会再度生出巨大裂痕。
他眉头紧锁,内心万般纠结,目光望向漆黑的巷口,又转头看向神色郁郁的龙若心。
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手中药包,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墨非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她既决意要走,便是我追上,也难劝她回头。”
龙若心闻言,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松快,可心口那股酸气依旧未曾散尽,脸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肯给他半点好脸色。
墨非岩见她依旧闷着一腔火气,心知她心中终究是介意此事,走上前,姿态又卑微几分。
“那便让她回红叶山庄吧!”
“那你怎能放下心,她可受着伤呢。”
“心儿,我留在京城不是为她,是为你,只是对她受伤内疚自责,她伤一直不好,难道我要为她一直内疚自责吗?我是为我们的婚事留下来的,她想走也随她,她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你才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
他伸手想要轻揽她肩头,龙若心微微侧身避开,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这间狼藉的厢房。
谎言暂时瞒了过去,可霍莹雪还是埋了一根刺在龙若心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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