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厉如初

内侍拖长的嗓音在恢弘大殿中缓缓落定，明黄圣旨徐徐收拢，朱红玺印熠熠夺目。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各人心底皆藏百般盘算，一纸圣谕，将朝堂风波暂且落定。

皇城朱墙之内的权衡纠葛，隔着千山万水，一时还未吹进江湖山野。

同一时分，京城最旺的街道中断龙宅院内树枝摇曳，暖阳铺满青石地坪。龙若心一身粉色罗裙和叶喜雨依偎在一起亭中小院石桌上摆上两碟蜜饯、桂花糕。一壶清茶，姐妹二人倚着廊下石桌闲话家常，说起邻里琐事，一派悠然。

闲谈半晌，叶喜雨忽而微微蹙眉，缓缓说道“方才我途经小院撞见风师兄，他以前总是独自静坐，一语不发，今日不知为何坐立难安，时不时便望向院门方向，一会儿垂首沉思，一会儿又起身踱步，一副心神不宁之态。我同他搭话两句，他也只是草草应答，明显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姐姐，那我们去问问他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两人去找风无眠，叶喜雨悄声进屋，龙若心扯嗓子喊“风师兄。”

风无眠吓得赶紧将魔刀刀法藏起来，那是趁马韦才睡着之时偷记的，将刀法写在纸上方便携带和翻阅，可不能被人发现。

“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

风无眠一脸委屈，眼睛一酸把前日在院中忽然接到厉如初的箭书的事一一道来。

“去镇上采买，可算见识到那支昆山商队了。听闻家底殷实，路子通达南北。沿途自有专属的茶庄、酒肆与钱庄落脚，路引通关样样稳妥，沿途各处都打点妥当，寻常盗匪路霸，根本不敢前去招惹。队中护卫皆是好手，车马完备，食宿周全，你拜入桃花斋门下，你只需暗中替我备好一身伙计装束，送我至渡口混入商队即可。事成之后，往日仇怨一笔勾销，若是你不肯应下……”

他将厉如初的条件一五一十全盘道出，眉头紧锁“他逼我暗中送他混入昆山商队，逃往京城外，如若不从，便要血洗这里。”

风无眠说完都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进退两难。

一面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面是桃花弟众人的安危，他僵立原地，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龙若心如星星一样亮的大眼转两下，当即有了计策，抬眼看向满面愁容的风无眠，轻声献策。

“不妨假意应允他。你写一封回信，告知厉如初，你愿意相助他混入昆山商队，以此打消他的戒心。待到约定去往渡口那日，我们换上商队伙计的粗布衣衫，乔装随行，待他毫无防备之时，便可一举将其拿下。”

风无眠眼中的茫然骤然散去，豁然开朗，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轻了几分。只是仍有一丝顾虑：“可厉如初为人狡诈多疑，万一被他识破计谋……”

“行事谨慎便是。书信措辞，需写得忐忑怯懦，尽显你被胁迫之后无可奈何、只得顺从的模样，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叶喜雨缓缓叮嘱，“只要他放下戒备，到了渡口人多繁杂之处，便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风无眠重重颔首，当即伏案执笔。字里行间写满惶恐与妥协，假意承诺明日黄昏，于渡口侧边的芦苇滩与他相会，送他混入昆山商队。

写罢书信，风无眠折好，寻了一名可靠的小厮，悄悄送至厉如初藏身的隐秘之处。

隔日，龙若心，马韦才，叶喜雨三人便寻来了三套灰布粗衫，束起长发，换下平日里的光鲜打扮。粗布衣裳上身，龙若心男装打扮还贴上小胡子，俨然便是寻常奔走谋生的商队伙计，样貌几乎看不出破绽。商队人准备向叶喜雨行礼，叶喜雨笑道“自家商队不必如此。”

次日后的黄昏，落日把渡口芦苇荡染成一片金红。

风无眠隐身在密密匝匝的芦苇丛中，屏息静待。不多时，一道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自林间缓步走出一人，风无眠并没有见过，厉如初揭下人皮，风无眠大惊厉如初的易容术。

他见四下只有风无眠一人赴约，眼底的戒备稍稍放下，快步走上前来。

就在厉如初迈步靠近、毫无防备的一瞬间，身侧伪装成伙计的马韦才骤然发难，龙若心亦同步出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瞬间封住了厉如初所有退路。

厉如初脸色剧变，方才醒悟自己已然中计，一声怒喝，强忍身上旧伤便要拼死反抗。

厉如初掌间裹挟灼热劲风，烈焰般的掌风直扑龙若心面门。龙若心迅速拔残阳剑相迎，剑锋与炽热掌劲相撞，刺耳嗡鸣炸开，碎石尘土四下飞扬。

就在龙若心渐感吃力之际，一道沉猛黑影倏然穿插过来，师兄马韦才手中一柄黝黑无光的魔刀横空出世。往日里此刀戾气极重，他一直难以驾驭，可今日刀身微微震颤，一层淡淡的黑雾顺着刀锋缓缓流转，魔刀刀法已是初见小成。

他手腕一转，魔刀劈斩而出，并无花哨招式，可刀气沉浊霸道，黑雾所过之处，连厉如初外放的火焰劲气都被硬生生剖开一道缺口，灼热火气遇之竟节节退缩。一刀落地，青砖地面裂开一道深长沟壑，石缝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寒戾气。

厉如初眉头紧蹙，未曾料到半路杀出这般劲敌，当即调转攻势，双掌烈火滔滔，与马韦才缠斗一处。火光与漆黑刀气不断碰撞，轰隆巨响震得整座屋宇微微摇晃。

龙若心握剑立在一旁，一面伺机出手牵制厉如初，一面余光悄然落在那柄魔刀之上。

马韦才眼神专注，尽数心神都放在眼前敌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念。方才魔刀挥斩那一瞬，磅礴可怖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力深深烙印在心底。

风无眠心中暗生觊觎。“这魔刀刀法果然厉害，若我能练此刀法，他日江湖之中，何人能与自己匹敌。”

这份念头深埋心底，面上却不露半分神色。

厉如初见状，知道今日难以讨到便宜，猛地拍地准备逃跑，龙若心赶紧翻跟头立在他面前拦他，马韦才右手紧攥那柄隐于鞘中的魔刀。他魔刀刀法仅仅初窥门径，尚且有所保留，可眼见厉如初不将风无眼当人看，心底压抑的怒意尽数翻涌上来，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黑雾，刀身在鞘内不住震颤，发出低沉可怖的嗡鸣。

厉如初侧首瞥来，嗤笑一声“就凭你尚未大成的魔刀，也敢拦我？”

话音未落，马韦才猛的抽刀出鞘。漆黑刀身映不出半分天光，一股狂暴凛冽的刀气轰然四散，周遭草木瞬间拦腰折断，碎石被无形劲气碾成粉末。他眸色沉暗，心中只剩一念，为风无眠报仇。

厉如初神色一凛，双掌燃起赤红如火的内劲，裹挟着热浪直扑而来，火劲灼得空气滋滋作响。

马韦才不闪不避，手臂猛挥，魔刀劈出第一道斩击。漆黑刀芒如黑龙破空，硬生生撕碎漫天火浪。魔刀刀法初成，虽未臻巅峰，可刀意霸道狠绝，招招搏命，不留半分退路，只攻不防，一往无前。

玄铁与掌劲不断相撞，轰鸣震彻山谷。厉如初起初尚游刃有余，可越打越是心惊。这魔刀似是能引动人心底的恨意，刀势一层强过一层，每一刀落下，都让人愤怒难消，真气暴走。

“不可能！”厉如初怒喝，拼尽毕生修为，凝聚一团灼热真气狠狠砸向马韦才身前，马韦才眼底寒光一闪，体内真气尽数灌注刀锋，纵身腾空，自上而下全力劈出一刀。

暗沉巨大的刀光凌空坠落，刹那间压灭所有火光。

一声凄厉惨叫短促响起。

厉如初整个人被刀劲重创，重重摔落在地，一身火魂内力溃散，昏睡过去。

马韦才持刀伫立原地，肩头微微起伏，黑气缓缓自周身褪去，魔刀之上黑芒敛去，重归暗沉。他垂眸看向风无眠，握刀的指节依旧泛白，眼底尚未散尽浓烈的杀意。

叶喜雨看他杀意正浓马上念清心咒，马韦才脸色瞬间感觉变的红润恢复正常。

风无眠入桃花斋门下日子并不久，知晓师兄性子内敛寡言，平日里极少流露情绪，方才竟是为了自己，不惜催动尚且未完全掌控的魔刀，以身犯险与厉如初死战。

风无眠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兄。”

马韦才闻声缓缓回身，眼底的凛冽杀意褪去大半，只剩一丝疲惫，他收刀入鞘，快步走到风无眠身侧，俯身伸手想去扶住他。

风无眠望着他眼底淡淡的红丝，鼻尖发酸，眼眶悄然泛红，心底翻涌着满满的动容与感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多谢师兄。今日若非是你，我性命难保。”

师兄闻言，薄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迹，声音低沉：“你我同门，本就该守望相助，不必多言。”

龙若心伸手探了操厉如初鼻息道“师兄把他捆了，送往灵月院。

粗麻绳索一层叠一层，将厉如初周身捆得密不透风，手腕反折于身后，连腰身与双腿都被数道绳圈死死缠牢，绳结打得极是刁钻，嵌进骨缝之间。

马韦才封住厉如初经脉，把他扔进小溪里，水冷的厉如初清醒过来，他肩头用力挣了两下，粗绳勒得皮肉生疼，筋骨被箍得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扭动、发力，绳索只越收越紧，半分松动也无。往日里一身不俗内功此刻被封了经脉，内力半点提不上来，一身本事全然无从施展，只能在水里骂个不停。

龙若心一人在溪边守着，风无眠无表情上前从水里捞拽厉如初，马韦才扣住他后肩，叶喜雨攥紧捆缚他绳索的末端，半分也不给挣扎余地。

“快走。”风无眠一声低喝。

厉如初被硬生生拖拽起身，踉跄着被押，一路径直送往青衣卫的据点。他垂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甘的寒芒，可浑身被牢牢桎梏，终究只能任人摆布。

刑房之内，潮气混着血腥气沉沉弥漫，烛火摇曳不定。

厉如初依旧被粗绳牢牢缚在刑架之上，衣衫早已被鞭痕撕裂，道道血痕顺着臂膀缓缓滑落。青衣卫轮番拷问，烙铁、夹棍一一用上，剧痛一阵阵啃噬骨肉，冷汗浸透了他散乱的黑发。

起初他紧抿双唇，牙关咬得死紧，任凭酷刑加身，一声不吭。皮肉溃烂，骨节酸痛，几番酷刑下来，人已是奄奄一息。

领头青衣卫上前，语声冷硬：“说，背后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可饶你一条性命。”

又是一轮重刑落下，钻心的痛楚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厉如初喘着粗气，视线涣散，他眼底骤然恢复一丝清明，再无半分求生之意。

趁着看守一时松懈，他猛地蓄力，脖颈狠狠向着刑架凸起的铁棱撞去。

只听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淌下，身躯猛地一颤，头颅颓然垂落，双目紧闭，已然气绝。

一众青衣卫神色骤变，上前探查鼻息，只剩一片死寂。人虽招供，却已然自尽，再无从追问更多隐秘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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