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困局

徐子愿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床沿，一道黑影自床底下掀板上前。

“跟着她。”徐子愿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依旧锁着窗外槐下的人影，“阿广你暗中护持，但凡路上有青衣卫拦堵、埋伏，能迂回化解便化解，可记牢一条万不得已，绝不可动手，更不能露半分面目。一旦你的踪迹被揪出来，今日这份嵩山名录，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死局。”

亲随微微颔首：“属下明白，只暗地示警、引开眼线，绝不正面出手。”

“她若是平安脱身，你便自行折返，不必回来复命。”徐子愿顿了顿，指尖扫过案上那方冰纹端砚，“若是她落入围困，切记优先保全名录，其次保她，不可牵连徐府。”

“是。”

黑影一闪，顺着床底悄然退去，没有惊动庭院里任何一人。

一日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叶喜雨将竹管解下拆开封蜡，是龙若心娟秀却带着决绝字迹的信

阿姐亲启：

嵩山杀母之仇，女儿日夜难安。如今我已入局，誓要查清当年纵火青衣卫的全部脉络，为母亲宋凝讨还公道。此事凶险万分，单凭我一人之力恐难成事，盼阿姐念骨肉之情，出手相助，暗中接应。万勿让父亲过早知晓，只恐他不愿我涉险，拦我前路。

妹 龙若心亲笔

姐姐看完信，指尖微微发颤，还未来得及收好，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龙云飞一身常服立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手中信纸，眉峰骤然压下：“手里拿的是什么？”

姐姐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将信藏起，却已经来不及。龙云飞跨步上前，伸手夺过信笺，一目十行读完，胸腔怒火翻涌，脸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胡闹！简直是不知死活！”龙云飞声音沉厉，“她私自离家，原来竟是奔着当年嵩山旧仇去了。”

姐姐屈膝垂首，再也瞒不住，咬牙开口：“爹爹，心儿并没有去找墨非岩，她心里有数知分寸，她是去了灵月院，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纵火烧嵩山、害死母亲宋凝的青衣卫！她并非任性妄为，求父亲原谅妹妹私自跑出去！”

龙云飞僵在原地。怒火本已经冲到顶点，听见这话，胸口的暴怒却忽然顿住。他脑海里翻涌起来当年嵩山大火的残景，宋凝被刺那一幕，是他多年不敢触碰的心结。

他本以为女儿是年少冲动，私会外人，做出有辱门楣之事，才这般震怒。原来她是去找仇人去了，这孩子，和她亲生母亲性子一样执拗。

宋凝多好一女子，他敬重她又辜负她，宋凝一生被他所累还为了救他与公主的女儿命丧黄泉，已是亏欠。又恼她自作主张，不告而别，将全家置于险境；可又实在不忍心，亲生女儿孤身闯死局。

罢了，不能明着帮，一旦暴露便是坐实龙家参与谋查青衣卫。只能暗中出手，护她一线生机。

龙云飞沉默良久，脸上怒色未消，却已经压下了立刻派人把龙若心抓回来的念头。他抬眼看向叶喜雨，声音依旧严厉，却多了一层隐忍：“此事，不许对外声张。你回信给她，告诉她，你会暗中替她遮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要警告她！行事收敛，切莫锋芒太露。”

姐姐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下：“女儿明白，这就回信给心儿。”

烛火摇曳，龙云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还攥着那封龙若心的书信，眼底复杂难辨，恨她莽撞，却终究放不下这个女儿。

次日二更将尽，夜幕压在京城僻静的连巷之上，几条巷道互通，正是当年嵩山外勤一众青衣卫相约汇合之地。汤平安麾下数名参与过嵩山一案的青衣卫分两路前来，刀鞘叩着青石板，沉缓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层层回荡。

龙若心青墨衣衫裹身，素纱帷帽垂落，将眉眼全然隐在薄纱之后，短刃藏于腕间，身侧还备了几枚淬过麻药的飞镖。她今夜的目标，不止一人。

巷口暗处，叶喜雨已经先一步等候。他手中拎着沉甸甸两串贯好的铜钱，铜环碰撞，在静夜里细碎作响。周遭墙根下，数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已经悄悄候着，都是平日里收过他接济、口风极紧之人。

“事成之后，这两串钱尽数归你们。”叶喜雨压低嗓音，把铜钱递到为首乞丐手中，“切记，动静要快，人一倒地立刻收走，不可留下半点血迹引巡卫注意。”

乞丐头目掂了掂沉甸甸的钱串，无声颔首，带着手下散入两侧暗巷，静静等候讯号。

同一时刻，更远的屋脊阴影里，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伏在瓦垄之间，正是徐子愿派出的阿广。他谨记主子吩咐，只暗中策应，绝不当场露面出手，一双眼牢牢锁着巷中动静，但凡有变，便伺机引开巡夜青衣卫的路线。

而京郊道口，桃花斋的车队早已整装待发。领队之人正是龙云飞的心腹，是龙若心父亲特意调遣的商队。厚重的货柜底下已经提前留出夹层，只待尸首运到，便连夜送出城门，拆分之后分散埋在京城外围几处荒山野岭，要将所有痕迹抹除，断去可以牵连龙若心的线索。

最先入巷的两名青衣卫尚在低头讲话，寒芒骤然自暗影里窜出。

龙若心足尖一点墙根，身形如夜鸟掠下，腕间短刃直取当先一人咽喉。那人反应极快，横刀格挡，“铮”的一声锐响震开巷底沉寂，第二名青衣卫立刻抽刀合围，刀锋带着青衣卫独有的狠戾路数，一左一右锁死她退路。

龙若心旋身避开劈来的长刀，帷帽纱帘被刀风割开数道裂口，碎纱随着动作纷飞。她不与二人久缠，脚下踏过湿滑青苔，侧身滑入两巷交汇的岔口。

余下三名青衣卫听见兵刃之声，立刻从后巷驰援，五人合围，五柄长刀寒光连片，将整条窄巷封死。刀光铺满青石板，起落之间碎石四溅，巷壁溅上点点血花，这是汤平安手下亲历嵩山外勤的好手，配合娴熟，招招奔着致命处而来。

长刀劈向她肩颈的刹那，龙若心翻身滚避，短刃顺势划开一人腿侧，趁对方踉跄失衡，反手飞镖射出，正中另一人肩头麻药穴位。那人浑身一麻，长刀脱手落地，龙若心跨步上前，一击了结。

厮杀声越来越响，金属撞击、闷哼、长刀坠地的声响在交错巷道此起彼伏。一人负伤想要吹哨传讯，龙若心甩出缠在腕间软索，精准缠上他脖颈，猛地向后一拽，哨音戛然而止。

屋脊之上的阿广目光紧绷，已经看见远处街口隐约有巡夜青衣卫的火把晃动，指尖捏住细哨随时准备异动调开对方路线。

巷内最后一名青衣卫拼死反扑，长刀直刺帷帽之下，龙若心偏头避过，短刃顺势贯穿心口。

五人尽数倒在巷中，青石板浸开大片暗色血渍。

讯号一起，断墙之后乞丐蜂拥而出，麻布快速裹紧一具具尸身，沙土泼洒覆盖地上血迹，手脚飞快，不敢多留片刻。巡夜火把的光亮已经离这条巷子越来越近，阿广吹起那道极细的哨音，刻意在邻巷制造器物倒塌的响动，火把队伍果然转向另一条通路，堪堪避开正在收尸的众人。

裹好的尸身由乞丐小队辗转运至城郊暗道口，交接给等候多时的桃花斋商队。货柜夹层纳入尸首，车队即刻分散，趁着宵禁最后的窗口期驶出城门，分头奔赴京外不同荒岭，就地掩埋。

巷底终于重归死寂，只余下淡淡的血气，被夜里的冷风一点点吹散。

龙若心立在巷口，指尖还残留短刃之上的寒意，残破的帷帽歪在肩头，方才数人合围的凶险依旧盘绕心头。

夜色尚未褪尽，一身风尘的龙若心绕开灵月院正门，自后山后院僻静角门潜回。青墨色劲装上还沾着巷底淡淡的血气，帷帽破损，袖口沾了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血痕，她打算从后山偏院潜回自己院中梳洗，抹去昨夜厮杀的所有痕迹。

后山松风猎猎，徐子傲的马车停在僻静山坳，四周空无一人，车帘垂落，车厢之内争吵不断，车辕摇晃，徐子傲欲对常无咎嫂嫂行苟且之事，恰在此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三道目光猝然相撞，徐子傲抬眼，常无咎嫂嫂亦是骤然抬眸，那一瞬死寂，谁都没有料到会在此刻撞破这桩隐秘。空气瞬间凝住，交错在狭小车厢之中。

徐子傲脸色陡沉，再也顾不上车厢内的贞洁烈女，掀帘大步跨出马车，沉香色披风被山风卷起。

灵月院，灵犀阁后宅，院外骤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火把接连亮起，映亮整片庭院。徐子傲一身肃杀，“抓刺客！”大步踏入后宅，侍卫分列两侧，刀枪出鞘，阵仗浩大，气势汹汹。

龙若心快速急走可刚转过游廊，一道人影赫然立在廊灯之下。

就在侍工即将上前锁拿的一瞬，人影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一把扣住龙若心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直接将她拽入一旁龙若心暂住的闺房，“砰”地一声合上木门，落了内闩。

门外徐子傲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叩门之声沉厉：“子愿，开门！我奉命拿人，莫要包庇嫌犯！”

屋内烛火昏昏摇曳，来不及多说半句。徐子愿目光飞快扫过龙若心袖口残留的血痕，转瞬便定下计策，压低嗓音，气息微沉：“心儿，得罪了。”

他指尖极快轻扯头发松散，龙若心扯青墨便装和帷帽踢到床底，两人迅速爬向床榻躺在一起，刻意做出深夜共处、情难自禁的情态。

徐子傲的声音带着不耐：“徐子愿！你再闭门阻拦，休怪我直接破门而入！”

徐子愿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哑着嗓音还未开口，徐子傲一脚破门而入，徐子愿出掌击过来，徐子傲按住，他语气带着被惊扰的愠意，恰到好处掩去底下的紧绷：“兄弟，深夜闯女子闺房，你可知是何礼数？”

徐子傲站在屋内，视线仍旧不受控地往龙若心那边落，龙若心已经匆匆拢好衣襟，可方才那副凌乱绯红的模样，仍旧印在他眼底。

徐子愿将龙若心牢牢护在身后，胸腔里的怒意翻涌，他盯着徐子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子傲眉头一蹙：“我刚才看见有刺客过来了想着抓刺客，我担心你安全！”

“你分明就是喜欢她！”徐子愿抬眸，眼底带着讥诮，“你不等开门，直接破门而入，不就是想撞破这一幕？半夜擅闯弟媳房中，兄长此举，好不要脸！”

这话像一记重锤，轰然砸下。所有侍卫一脸茫然站在外面不敢动。

龙若心猛地一怔，瞳孔轻缩，万万没想到徐子愿会这样说，脸颊本就未褪的红，此刻又添了几分错愕，下意识轻唤：“公子！”

徐子傲脸色瞬间沉得骇人，下颌紧绷，厉声驳斥：“徐子愿！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察觉院中有异动，担心你们，何来你说的那些心思！”

“是吗？”徐子愿往前逼近一步，兄弟二人几乎鼻尖相对，气势不相上下，“若是真是这样你大可在外等候，或是叩门示警。可你偏偏选择破门，一眼就死死盯着心儿，兄长，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只是担心有刺客！”

“查看刺客需要那样的眼神？”徐子愿语气锐利，“这么久以来，兄长屡次对心儿格外留意，见面都是反复打量，今日这场破门，根本就是私心作祟！”

“荒唐！”徐子傲掌心攥紧，怒火上涌，“我是你兄弟，你却因私情揣测于我，把我想成这等龌龊之人！”

“是不是龌龊，兄长自己心里明白。”徐子愿侧身，把龙若心护得更紧，“若心是我的丫头，还请兄长自重，往后，不要再做这般夜半闯房的失矩之事！”

龙若心夹在两人中间，心头纷乱。

徐子傲看向龙若心，神色复杂，压下胸中激荡的火气，他又看向徐子愿，语气冷硬，“你既认定我有私心，那便记住今日之言。以后我若发现这丫头鬼鬼祟祟干坏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罢，他袖袍一甩，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房门，夜风卷动他沉香色衣摆，背影冷硬。房门没有关上，廊外夜风依旧灌入屋内。

龙若心望着徐子傲离去的方向，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子愿，蹙眉低声道：“公子竟然喜欢胡说八道！”

徐子愿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怒意尚未散尽，却又浮起一丝偏执的沉色，低声道：“他看你的眼神，我忍很久了。”

方才紧绷的气氛并未立刻消散，灯火轻轻晃动，一室难言的暧昧在静谧里漫开。二人距离极近，彼此呼吸可闻，方才仓促之间衣衫松散，视线相撞，都不约而同微微错开。

方才当着徐子傲的面，二人皆是敛着神色，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可此刻外人一走，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像薄冰似的，隐隐开裂。

徐子愿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目光沉沉落在身侧女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执拗的凝望，那眼神带着占有与克制交织的暧昧，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

少女被这道视线看得心头一跳，耳尖先泛了红，随即蔓延到脸颊，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嗔意：“看什么？徐子傲已经走了，不必再演戏了。”

徐子愿缓步上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他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深意：“演戏？我方才，不是。”少女躲避无助眼神撞进他眼底，脸颊的红意更深，他目光依旧没有从她脸上挪开，缓缓道，“倒是你，刚才是不是慌了？”

“我没有慌！”她立刻反驳，却因为语气太急，反倒显得底气不足，“我只是紧张？”

“紧张？”徐子愿垂眸，视线落向她泛红的面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有你在身边，很多时候是我紧张！”

这话太过直白暧昧，女子心头一震，耳根烧得更厉害，别开脸，声音微颤：“徐子愿！你这种话也能随口说？若是被人听见！”

“现在屋里只有你我。”他往前又近了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嗅到彼此气息，她大眼瞪他，眼底混着羞恼，“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他眸色沉了沉，带着戏谑的眼神继续看她。

她呼吸滞了一瞬，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滚烫，咬了咬唇，不知道下一句要问什么。徐子愿面色坦然，目光牢牢锁着她，“只要是你，我就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胡说八道！”她低声斥道，却没有后退，两人对峙着，空气里紧绷又暧昧，烛火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

片刻沉默，女子先移开目光，徐子愿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但我这双眼睛，下次未必还能忍住不看你。”

女子猛地侧头，撞进他那带着暧昧深意的眼神，脸颊又是一热，嗔瞪过去：“你！”

他唇角微扬，不再继续逗她，可那道注视的目光，依旧没有彻底收回，久久不散。

灵月院外徐子傲心头怒火翻涌，他仔细想心儿这小丫头片子脸蛋好熟悉呀，是公主，那不是和公主一样的模样吗？只不过小丫头眼睛大如星辰一样亮亮的，比较之下公主更显贵气，眼神更忧郁一点。

“徐子愿真正喜欢的是公主，只是碍于身份年龄和世俗偏见才找了一个和公主如此像的丫头，自从和公主从御剑山庄归来后，徐子愿就感觉像想媳妇一样，上奏折让公主离婚，徐子愿你贼心不小呀？看我不到处宣扬你喜欢公主。”徐子傲心里暗道。

京城青衣卫左都督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派出去搜寻那几名嵩山外勤青衣卫的探子一拨拨折返，带回来的全是毫无头绪的回报，五人已经同时失踪好几天，街巷查勘不见尸首，城门记录没有异常押解，京中各处暗点尽数排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汤平安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杯盏震颤，茶水泼洒满桌，面色铁青，胸中怒火几乎七窍生烟。

“一夜之间，五名外勤好手凭空消失！”他厉声斥骂，指尖重重叩着桌面，“查！给我彻查全城！”

密令一道道送出，京中查探的罗网，就此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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