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月下闲谈过后,二人心中情意翻涌。墨非岩微微张开手臂,尤若心没有躲闪,轻轻扑进他怀中。少年的怀抱温热安稳,她把脸颊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墨非岩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低头望着她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般缱绻模样,恰恰被赶来的龙若心父亲撞个正着。
一身蓝袍的男子立在海棠树外,脸色铁青,周身气压冷得吓人。他本是专程出门,要接女儿归家,万万没有料到会撞见这般场面。
“大胆!”
一声怒喝陡然炸开。
二人猛地一震,慌忙想要分开,可还未退开半步,龙云飞已经大步冲上前。他伸手,用尽蛮力,一把狠狠将女儿从墨非岩怀中拽开。
龙云飞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眼眶瞬间红透。
“爹爹”她失声唤道。
墨非岩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她,却被龙云飞抬手狠狠隔开。男人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墨非岩,语气满是震怒与鄙夷“不知廉耻!身为女儿家家,竟敢与男子私下相拥,成何体统!”
墨非岩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我没有轻薄心儿”
龙云飞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父亲的桎梏。“我愿同墨非岩在一起,爹爹,求您成全我们!”
“由不得你!”父亲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一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自幼锦衣玉食,锦衣华服,珍馐在侧,何曾体会过饥寒窘迫。若随他离去,往后粗茶淡饭,居无定所,受尽旁人冷眼,你可承受得起?”
少女眼眶泛红,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爹爹女儿不在乎富贵贫贱,我心悦于他。”
“放肆!”龙云飞厉声喝断她,“我养育你长大,为你筹谋一生,岂能容你这般任性妄为!”
他看向少年,放下最后的狠话“今日我把话说透。若你还存痴心妄想纠缠小女,我宁肯断绝父女情分,亦绝不许这荒唐姻缘成事。”
龙若心频频回头,泪眼婆娑望向墨非岩,眼底全是绝望与不舍。
墨非岩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上前阻拦,又被师父瞪着眼睛看他,他不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父亲强行拽走,月光还落在两人方才相拥的地方,转瞬就被无情的现实碾碎。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与她有半分牵扯。
一语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龙若心浑身一震,脸色煞白,怔怔望着自己的父亲。血脉亲情,是她心底最深的牵绊,这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她心口。她嘴唇哆嗦,泪水汹涌而下,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墨非岩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用力,给她支撑。他抬眼看向师妹父亲“师父您何必用断绝亲缘相逼。”
“不必多言。”父亲面色决绝,挥手示意其他徒弟们上来“把人给我带回府!”
墨非岩横剑挡在前方,不肯退让。两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龙若心站在原地,一边是割舍不下的亲情,一边是岩哥哥的情意,进退两难。
墨非岩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试图给她力量,眼底满是不舍与期盼。
龙若心望着墨非岩,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她心里万般不舍,可她终究无法做到彻底割舍养育之恩。长久的挣扎过后,她缓缓松开了墨非岩的手。
“我……跟爹爹回去。”
话音落下,墨非岩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龙若心别过脸,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破碎“我不能与您断绝父女之情。”
父亲脸上的怒火稍稍敛去,却依旧面色冰冷,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墨非岩上前半步,喉结滚动,万般话堵在胸口。
龙若心肩头不住颤抖,不敢回头,任由父亲拽着自己往马车走去。走到马车边,她才终于侧过身,遥遥望向立在原地的墨非岩,泪眼婆娑,千言万语,只化作无声的落泪。
“走”龙云飞沉声说道,不再给她半分停留的机会,将她推入马车。
车轮滚滚,载着龙若心渐渐远去。
墨非岩僵立方才相拥的余温还残留在掌心,可心上人已经离他而去。
“墨非岩此人,江湖漂泊,身世不明,你执意要与他谈婚嫁,简直胡闹!”龙云飞一掌拍在案几上,杯盏震颤,茶水漾出边缘。
龙若心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半分退让,眼底满是执拗:“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心意已定,非墨非岩不嫁。”
“你!”龙云飞被她这句顶撞气得面色铁青,多年执掌家和商会威严压了下来,“我是你父亲,此事由不得你任性!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你若执意纠缠,便是断绝父女情分!”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越吵越烈,龙云飞见女儿软硬不吃,心中又怒又急,趁着龙若心上前争辩不备,指尖快如流星,精准点在她周身几处大穴。
浑身气力骤然一空,龙若心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只能任由府中师兄弟扶着。
龙云飞寒声下令“送回闺房,院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前去探视、不得给她传话,就让她好好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若有人敢私通消息,一并重罚!”
沉重的木门“哐当”合上,铜锁落定的声响刺入耳膜。
房内灯火昏黄,龙若心盘膝坐在床榻上,默默运转内息,一点点冲开被封滞的经脉。父亲的点穴手法她自幼熟悉,虽一时禁锢行动,却并非无解。
待到后半夜,月色爬过窗棂,周身血脉终于重新流转自如。
她悄步走进叶喜雨房间,叶喜雨坐在铜镜前担心她,龙若心一进门,她急忙跑过去悄声道“心儿,你可不要再去岩师弟。更不可以无媒苟合先斩后奏呀!”
“姐姐,我不去找他,我去灵犀阁,你把你收藏的文房四宝给我。”
“不行,那可是我寻了好久,好不容易买到的。”
“姐姐,给我嘛,好姐姐。”
“心儿,你又不爱读书写字要它们干什么?”
“我不喜但有人经常要写字,好嘛你给我,不然我们说话太大声引来爹爹,我又要被关起来。”
叶喜雨只好忍痛割爱去拿文房四宝递给她。
龙若心走到院墙,叶喜雨把风,轻巧翻出龙宅,没有片刻停留,朝着灵月院的方向连夜赶去。
灵月院的夜浸着淡淡的清香,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晕开一圈柔暖的光。
一路连夜赶路,龙若心衣摆还沾着墙外夜露与草屑,轻步走进灵月院侧门,一抬头便看见徐子愿在院子里。
他一身月白锦衫,指尖捏着一卷尚未摊开的书卷,似乎早已听见动静,静静候在那里。月光落满他清俊的眉眼,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浮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龙若心脚步微顿,一路奔逃的仓促稍稍敛去,轻声唤他:“公子。”
徐子愿垂眸,将书卷搁在石面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我还当你再也不会踏足灵月院半步。怎么,舍得回来了?”
龙若心一怔,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冷话。她连夜冲破禁锢逃出来,本以为至少能得一句关切,谁知迎面而来的却是这般诘问。
“我是被家父强行锁在闺房,方才寻机逃出来的。”她解释道。
“哦?”徐子愿侧过身,避开她看向自己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上的玉镇纸,心口闷得发紧。他从谍者那里知道她这几天和墨非岩在一起,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旁人,那份酸涩翻涌上来,便忍不住要拿言语刺她,不肯露半分软意,“龙大侠反对你们在一起,你不肯依从,不去寻你的墨非岩,反倒跑来我灵月院,倒是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龙若心眉峰微蹙,一路奔波本就疲惫,被他几句冷言激得也生出几分不服,“你说话何必这般夹枪带棒?”
“我夹枪带棒?”徐子愿终于转头看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醋意,偏要故作淡漠,“你与墨非岩并肩对敌,处处护着他,我只当你们二人情投意合,如今你逃出来,不去寻他,反倒先来灵月院,莫不是和墨非岩闹了别扭。”
这话刺得龙若心心头一恼,不肯示弱,抬眼同他对峙:“公子你若是不愿留我,我转身便可离开,不必这般出言讥讽。”
话虽这么说,可她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分明是心绪难平。
徐子愿听见她这句,心底猛地一紧,方才一时冲动说出的气话,此刻便有些悔意,可骄傲不肯让他软下半分,依旧冷着脸,只是语气稍稍沉了些“灵月院的门,从来不对你关闭。只是你要想清楚,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难免会牵动旁人的心绪,不要凡事只顺着自己心意来。”
他嘴上不肯退让,目光却悄悄扫过她沾了尘土的衣摆、略显疲惫的眉眼,她连夜奔逃定然受了不少辛苦,心底那股醋意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只是半句不肯宣之于口。
龙若心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介意,还是单纯同自己较劲,晚风穿过庭院,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石桌,一个嘴硬吃醋,一个满心委屈,暗中较上了劲。
龙若心负气别过头,心底暗自气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冷言相讥,连夜从龙府翻墙出逃的疲惫涌上来,肩背微微发僵。
徐子愿将她细微的倦态尽收眼底,喉间微动,到了嘴边软和的话,硬生生又折了回去,只维持着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扬声朝外吩咐廊下候着的侍女:“带龙姑娘去歇息。”
侍女应声上前,正要引龙若心离开,徐子愿又淡淡补上一句,目光并不看向她,像是随代琐事“备好热水,再送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过去。”
龙若心脚步一顿,侧眸看他。他依旧垂着眼,指尖还抵在玉镇纸上,仿佛方才那句叮嘱,不过是灵月院待客最寻常的礼数,半点没有额外关照的意思。
可龙若心熟知他的性子,哪里看不出端倪。
她心底那点怒意稍稍松动,却也不肯主动服软,只微微颔首,便跟着侍女转身往西侧院落走。
又转过身把文房四宝丢在石桌上,人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徐子愿方才绷直的肩线才缓缓松了半分。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方才一肚子酸气还堵在心口。
他低声唤来贴身侍从,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旁人耳目“不要惊扰龙姑娘。她身上有伤取一盒最好的金疮药,连同安神的汤药一并送过去,莫要说是我特意吩咐。”
侍从愣了一瞬,很快会意,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还有,”徐子愿望着龙若心离去的方向,月色落在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在意,“厨房备一点温补的宵夜,等她沐浴完毕再送,切记,不必提我的名字。”
交代完一切,他重新坐回石凳,拿起方才搁置的书卷,可目光扫过那文房四宝又压不住嘴角浅笑。
那是那小丫头送他的礼物吗?
房间里热气氤氲,浴桶的温水恰好褪去一身夜露寒气。侍女将干净衣料送来,不多时,便有人悄悄将伤药与一碗温热安神汤放在外间案几上,只说是院内常备之物。
龙若心擦着湿发走到外屋,看见案上的药碗与金疮药,望着连通中庭的回廊方向,这人又派人跟踪他,时刻都在他掌握之中。
灵月院今夜的风,一半是拌嘴较劲的冷意,一半是他藏在口是心非之下,不肯宣之于口的惦念。
他心里欢喜她没有冲动去找墨非岩私奔,可心底那道关于墨非岩的坎,依旧横在二人之间,嘴上半点不肯饶她。
锦盒层层掀开,砚是老坑冰纹端砚,墨为陈年松烟贡墨,宣纸是徽州特供的净皮宣,狼毫笔锋劲润,四样合一,便是朝中显贵也未必能轻易集齐。
徐子愿指尖触过冰凉砚面,心底翻起一阵难掩的欢喜,目光早已离不开盒中器物。他几乎按捺不住心头雀跃,转身便直奔后院书房。
关上书房隔扇,徐子愿净了手,细细取出新墨,就着砚池清水缓缓研墨。墨香缓缓漫开,醇厚不燥,他心中愈是满意,目光却沉了几分。
他铺开那一张崭新净皮宣,提笔蘸墨,落笔却不是寻常诗词。
纸上一行行,清清楚楚记下当年青衣卫远赴嵩山出外勤的全部名单,每个人的姓名、官职、所属档头,连当日轮值出勤、动身出发的时辰都一一列明,分毫不敢简略。这笔墨趁着手感一气呵成,字迹沉稳细密,将那桩旧案最关键的人手脉络尽数落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笔,徐子愿搁下笔,微微吹凉纸面墨痕。
他没有将这张密纸收进暗格、锁入匣中,反倒轻轻将它摊开,搁在书房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旁侧便摆着龙若心送来的那方新砚,一眼入目,便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录。
窗外树影轻晃,书房内墨香萦绕,这一份藏在赠礼之下的密报,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案头,专等该看见它的人前来。
他便顺着这份情理,借她送来的砚、她送来的纸,写下嵩山外勤那一份青衣卫密档。
次日清晨,龙若心很早端来早餐来寻他,并未见他。又去书房寻人,龙若心踏进门内,目光先落在案头那套她方才送出的文房四宝上,下一瞬,视线便牢牢钉在了摊开的宣纸之上。
密密麻麻的名录闯入眼底,青衣卫诸人去往嵩山追杀的全部内情,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她眼前。
她脚步微顿,抬眼扫向窗边垂帘的方向。
徐子愿并未藏得太深,帘后一道淡淡的身影已然入了她的视线。
无需言语,二人隔着一室醇厚的松烟墨香,心意已然互通,他收下她的厚礼,亦借着这份馈赠,把她想要的消息,明明白白送到了她眼前。
松烟墨的气息在屋内缓缓浮荡,案上宣纸摊开,一行行青衣卫的人名与出勤时辰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遮掩。
龙若心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张纸,目光从名录上移开,落向窗边垂落的素帘。
帘微动,徐子愿并未出来,他知龙若心看到了他,两人就这样僵在那里。
一盏茶后她出了徐子愿的书房,穿过曲折廊庑,没有径直踏出徐府大门,反倒拐到一处可以遥遥望见书房院门的老槐树下静静立着。袖中折起的宣纸带着松烟墨淡淡的余味,沉甸甸压在臂间。
她在等徐子愿出来。
她猜不透他送出这份密档之后,会不会即刻遣人去报,或是暗中留了后手引青衣卫来堵她。只要书房门一动,便能分出徐子愿真正的立场。
而书房之内,徐子愿立在案前,隔着窗棂,目光落在那道槐树下隐约的人影上。
他也没有动身。
他在等她走。
龙若心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徐府下人或是外头暗哨撞见的凶险。可他清楚龙若心的性子,不会轻易信人,必定要在外头观望片刻,确认他没有异动,才会真正抽身离开。这一场无声对峙,不必开口,彼此都在掂量对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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