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反目（二）

当日龙云飞匆匆回宅，让人在灵月院的女儿带话归家。

龙若心归家后墨非岩在宅中等候，她心中欢喜惆怅。看他脸色不对，心中暗暗担心。

月色沉沉，她悄从角门溜出。

槐下他已等候，二人轻牵着手，沿河畔慢行。

晚风拂过，低声私语，问他脸色为何不好，墨非岩淡淡回了声没事，两人暂抛府中礼教束缚牵手挽在一起。远处更鼓敲响，二人心底都舍不得归去。

他一直跟着龙若心到此，突然缓步上前，吓得两人脸色紧张，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严厉，“礼教在前，男女大防不可轻忽。该守分寸、知克制，莫要落人口实，辱了门庭。”

龙若心垂着头，耳根发烫，不敢辩解。

墨非岩神色恭谨：“是我失仪，谨记教诲，往后定当恪守礼规，谨言慎行。”

龙云飞看着眼前一双少年人眼底藏不住的情意，心中百感交集。

“心儿上次离家一月有余，我心中挂念，后来几经思量，父亲的确是错了，你们青梅竹马，情根深重，为父确实不该反对，让你们抱憾终身，父女感情生隙。如此，你们便在一起罢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少女身子微微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眸望向身侧心上人，眼睫止不住地轻颤，方才还笼罩心头的绝望尽数褪去，惊喜潮水般涌上来。

“婚事可成，但有一条，”龙云飞声音沉定，“新郎入赘我家。日后所生子女，随我家姓氏。”

墨非岩亦是一怔，转瞬狂喜漫上眉眼，当即躬身深深一拜，声音都带着难掩的激动，龙若心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欢喜，唇角高高扬起，眼底盛着泪光，欣喜若狂。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终于在此刻散去。二人对视一眼，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滚烫的欢喜。

“我愿意入赘。”

“一切从简，三日后便是好日子，你们便拜堂成亲罢。”

龙若心心头一怔，如何如此匆忙，三日便完婚。

大婚吉日，吉时将近。前几日天气晴朗，今日天空阴沉沉，好似要下雨一般。众人心惊，成婚之内阴云布布是个好兆头吗？

珠翠在铜镜下流光，大红嫁衣铺在榻上。龙若心端坐镜前，叶喜雨和喜婆环绕左右，细细挽发、插戴凤钗，前院断续飘来唢呐鼓乐，宾客笑语遥遥传来，整座宅子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霍少棠安插的人早已经算好时辰，在外接应。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匆匆来到门外，高声传命：“前厅供奉天地的喜玉少了一对，请大姑娘上前查看一下。”

叶喜雨本想留下一人看守新娘，来人又补一句“大姑娘请。”

转瞬之间，闺房大门“吱呀”关上，只剩下端坐镜前的龙若心一人。

屏风之后缓缓走出龙云飞，手里捧着一盏冒着淡淡热气的花茶，面上带着和善笑意走到她身侧。

“心儿连日劳神，喝杯暖茶定定心神。”

龙若心接过茶杯便缓缓饮尽。

不过数息，异样骤然袭来。一股昏沉从后脑漫开，四肢酸软无力，指尖连攥紧衣袖都做不到。她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惊骇，想要张口呼喊，舌根麻木，发不出半点声响。身子一斜，重重歪靠在梳妆凳上，视线一点点模糊，彻底失去意识。

龙云飞击掌一声，身着嫁衣盖着红盖巾和龙若心身形差不多的霍莹雪从屏风内出来。

灵月院外寒风卷着碎雪，公子正伏案翻看手中密函，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一青衣卫一身风霜，从龙宅策马赶回，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公子，心儿姑娘今日与她师兄拜堂完婚。”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自笔尖滴落，在宣纸晕开一团黑斑。

公子没有立刻说话，指节缓缓收紧，握着笔杆的力道几乎要将木笔捏断。

他大急，对着青衣卫吼道“成亲是过家家吗？说结就结！”

立刻大步奔跑出来，大步迈上马，使颈拍打马背，他要去看个明白，一颗心分寸大乱。

快马加鞭到宅外，拜堂礼已经完成，大人厅内众人哄笑着起哄，连声恭喜。新郎被宾客拦着灌酒，走路已经跌跌撞撞，喜娘牵着红绸引新娘入新房，一路都是宾客打趣闹喜的声音。

徐子愿从马上跳下来，脚步却不赶上前一步，他这在宅外看着他们拜天地送入洞房。

他心碎上马，祝福礼金礼品一样不想给，难怪前几天被召回家后归来后如此开心，每一刻都笑眼弯弯。

他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停在这里来刺激自己，他忽眼前一亮，一声红衣在街道上一路奔跑。

“心儿，是心儿！”徐子愿掩不住开心，从马背上跳下来。

喜宴喧嚣渐渐散了，宾客陆续告辞，院里红灯依旧灼灼亮着。新人送入洞房，外面还留着零星仆人的说笑，谁也没料到，一道身影不顾一切闯进院门。

她一路狂奔而来，鬓发散乱，看见醒目的大红喜字，结婚礼竟成了，没有新娘的婚礼竟礼成了，心底的不安、委屈、被至亲欺骗的剧痛，此刻尽数炸开。

所有人顿时吓的目瞪口呆，小师妹刚才从门外进来，那已经被送进去的新娘是谁？天塌一般。

门扇狠狠撞在墙上，屋内喜烛火苗剧烈一晃。红帐、红锦、遍地喜果，满眼刺目的红，刺得她双目通红。

龙若心目光扫过满室婚器，胸腔怒火焚尽理智，冲上前，抬手狠狠一挥。

案上合卺酒盏、龙凤喜烛台、装着桂圆莲子的描金果盘接连扫落，瓷器碎了一地，清脆爆裂声响彻整宅子。

碎片飞溅，她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抖，泪水混着恨意，死死盯着大红喜字，声音嘶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今天成亲新娘为什么不是我。”

龙云飞站起身，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口，整个婚礼下来除了他人人都是开心的，叶喜雨眼泪如下，她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北冥师兄准备进去叫新郎，风无眠和马韦才赶紧拉着他不让离开。

龙若心往前逼进一步，眼神决绝，字字铿锵，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爹爹，到底怎么回事？”

她已经气到极致，和父亲说话并不客气。

“心儿，爹爹给你解释，霍少棠给霍莹雪和岩儿下了毒药，不替换新娘他们俩个都会没命的。”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不知所措立在那里。

“霍莹雪是碧水岛的杀手，她杀我们的仆人，爹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伤害你女儿，如果你不想我成亲，要我护什么狗屁祖宗你再让我发誓言啊，不必要卑鄙手段，我还疑惑您不是一直反对我们，怎么那么着急要墨非岩入赘龙家，原来您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成亲，这是一场专门针对我的骗局！”

“心儿，莹雪喜欢墨非岩你把你的心上人让给她，我对她亏欠太多，她是你失踪多年孪生姐姐。”

宅内一片寂静，桃花斋每一个人颤抖如雷击立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能突然接受这多出来的师妹。

“啊？我的爹啊！”龙若心一声悲伤大吼。

“上天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我的亲姐姐杀了我们府内仆人二十三口，有杀害师兄弟的嫌疑，还代替我嫁给我的新郎，凭什么？我要帮您来补偿她，您和三个女人恩怨纠葛这么些年，您桃花债不断，害人害已，现在又来误我幸福，我不会原谅你的，不会！”

“心儿，爹对不住你。”龙云飞颤抖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大吼咆哮着。

她不愿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大步冲出大厅，步履如飞，再也不肯回头。

满室狼藉，碎瓷满地，红烛还在摇曳。叶喜雨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龙云飞立在一旁，面色沉沉。

龙若心冲进后院，直捣新房门想再寻新郎问清楚，她隔着雕花窗棂，将里面人影看得一清二楚。他唤着她的名字，和别人行夫妻之礼，温柔低语，每一字每一幕，都狠狠扎进她心口。

方才洞房大闹时她还满是怒火，可这一刻，怒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心碎与绝望。

宿醉的钝痛狠狠箍住墨非岩的头颅，他睫毛颤了数下，缓缓睁开眼。他往枕头上看了看，血液仿佛瞬间僵住，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骤然坐起，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一幕幕碎片汹涌撞回脑海，他握着别人的手，唤着心儿的名字，饮合卺酒，行完所有夫妻之礼。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巨大的悔恨如冰水兜头浇下，浸透四肢百骸。他攥紧被褥，心口一阵阵抽痛，醉酒的轻狂全都化作刺骨的自责。

墨非岩几乎来不及穿上新郎外袍，一把掀开身上锦被，赤足踩过微凉地板，完全顾不上身后新娘错愕的目光。

“我去找她。”

只丢下一句，他踉跄冲出洞房。方才那场悔意焚心，他一刻也等不得，一定要寻到她。

灰色云天沉沉压在宅外屋头，落的是深冬寒雨。没有惊雷，没有卷地狂风，只有漫天细而密的雨丝裹着冰雪，雨雾漫开，把整个宅子笼成一片灰白。雨珠落在枯枝干桠上，簌簌淌落，青石山道积起一层冷水，马蹄踏过，翻起混着冰碴的泥泞，寒气顺着鞋底直钻骨缝。每一滴雨落在肌肤都带着针刺般的凉，不消片刻便能浸透衣料，沉甸甸贴在身上，冻得四肢发僵，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冷雨消融。

冬雨加着细微小雪狠狠砸在他脸上，淋湿头发与单薄中衣，他浑然不觉，冲出宅外，大声呼喊“心儿，心儿！”

不远处，一抹红色的孤单背影，他运轻功扑上前，伸手狠狠将她揽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永远消失。

“别走，心儿，为什么新娘不是你。”

“我从来没想娶莹雪，这场婚事从头我不清楚怎么回事。”

“你们刚才已经洞房花烛，还来寻我干吗？”

“我刚才喝醉了，我看错人了，我以为身侧是你，那些夫妻礼，我是错认之下才做的，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他埋在她肩头，声音被雨加雪的声音覆盖满是急切与痛苦。

他怀抱滚烫，龙若心浑身一片冰凉。

她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被他箍着，片刻之后，才缓缓抬手，放在他胸膛，一点点用力往外推。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爱意之后的漠然。

“墨川岩，霍莹雪是我失踪多年孪生姐姐，这场婚礼是爹爹为了补偿她专门针对我设的骗局，爹爹从来都没有想过让我和你成亲，他要我发誓终身不嫁，没有这场骗局，我也永远不会和你成亲。〞

“心儿，这不是真的。”

“墨非岩，你真的喜欢我你会分不清礼堂上的新娘是谁？”

“我以为是你。〞

“不必解释。”她抬眼，雨汁浸着睫毛，眼底再也没有从前半分爱慕，只剩一片死寂，“我站在窗外全都看见了。你唤我的名字，同她饮合卺酒，夫妻礼成木已成舟，解释还有什么意义？”

“那是醉酒。”

“醉酒也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一切。”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字字断情。轻轻拨开他手，准备离开，墨非岩猛拽入怀中，龙若心手狠狠扇在他脸上，左脸上一手掌印。

“墨非岩，我们被突来的幸福冲晕头脑，就应该付出代价，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一柄素色油纸伞被他稳稳擎起，伞面挡落漫天冷雨。不知何处漏下一缕薄淡灯笼光，恰好落在伞沿、落在他肩头，像是独一缕清辉，自整片漆黑寒冬里踏雨而来，周遭所有阴寒，都被他这一步一步踏散几分。

他走到她身前，抬伞倾过来，稳稳罩住她，将冰雨隔绝在外。面上依旧是一贯沉静，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疼惜，却分毫不曾逾矩，静静等候她的决定。

龙若心抬眼望向他，方才一刀两断的心碎，尽数涌上来。身旁再没有可以停靠之处，前路茫茫，唯有眼前这人给她安宁。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而发颤，在冬雨里飘出来“带我走。”

公子握着伞柄的手指微一收紧，心底悸动翻涌，却依旧牢牢按住，不流露半分。只缓缓颔首，语调平稳温柔：

“好。”

他伸臂左手牵着她冰冷的右手，始终将雨伞偏向她这边，大半肩头任由冬雨雪淋透，另一只手牵过马的缰绳，不再理会街道上那个被黑夜冷雨吞噬的身影。

“随我来。”

二人并肩，一伞清辉，踏着满路冰冷水洼，往黑暗深处而去。

墨非岩只有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雨越下越大，龙若心再也掩饰不住自己伪装的坚强。

身子瘫软下来，徐子愿扶着她不让她摔倒，龙若心埋在他肩头，积压的委屈、心碎、难堪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哭声溢出喉咙。泪水混着雨水一同往下淌，肩膀剧烈地抽动。情伤蚀骨，痛到极致，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在他怀中哭到脱力，身子一软，直直晕厥过去。

“心儿，心儿！”

徐子愿横抱着龙若心，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运起轻功，冒着瓢泼大雨一路狂奔。雨水狠狠砸在他背上、肩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可他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龙若心软绵绵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唇瓣失了血色。方才她崩溃落泪、骤然晕厥的模样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心口一阵阵发紧，疼得发闷。他手臂收得极稳，生怕颠簸惊扰到她，每一步都竭力放轻，只恨不能立刻回到灵月院，给她一处安稳暖和的地方。

身后马蹄声急促追近，几名青衣卫策马赶来，勒住马缰俯身急禀：“公子！马车备好了！”

徐子愿脚步不停，旋即纵身跃上车厢。他小心屈膝，将龙若心轻轻安置在铺着软褥的车座上，自己半跪在地，依旧用身子护着她，不让她随着车身晃动磕碰。

“快！回灵月院！”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积水，飞速疾驰。马车在雨夜里飞驰，车板颠簸，徐子愿便一直伸手环着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拢住裹在她身上的薄毯，牢牢挡住从缝隙灌进来的冷风。

他垂眸凝视着她沉静却凄楚的睡颜，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心底满是疼惜。他清楚，这一场替嫁，新郎错拥他人，亲眼目睹的那一幕，不是简单的难过，是剜心的情伤。她素来桀骜坚韧，鲜少这般失态，能痛到当场晕厥，可知伤得有多深。

可在这份沉甸甸的心疼底下，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摊开的暗喜。

这场婚事，终究是黄了。

他默默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安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湿哒哒地覆着眼睑。他看着她心系旁人，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束手无策。今天他真的急了，怎么说都不说一声悄悄嫁过去，他暗自惶恐，真的嫁人了就从此和他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如今这场红事，碎在了大雨里。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立刻敛了敛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爽，一丝愧疚跟着漫上来。他不该在她痛到晕厥的时候暗自庆幸，可情绪由不得自己掌控。一边是为她破碎的心而疼，一边是压不住的、隐秘的松快，两种感受缠在一起，拉扯得他心绪纷乱。

他抬手，轻轻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拢了拢，将她护得更紧。

“心儿……”他低声轻唤，声音轻得融进雨声，“我知你痛，可我……实在舍不得你嫁给他。”

心疼是真的，暗爽，也是真的。只是这份隐秘的欢喜，他会好好藏在心底，绝不会让她知晓。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好好守着她，等她醒过来，慢慢熬过这道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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