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雨风波

叶喜雨刚把龙若心男装那幅画卷收妥，砚台里墨汁尚泛着水光，正俯身研墨，预备描摹那幅蒙面帷帽的画像。

院门外骤然刮起一阵冷劲的风，霍少棠踏碎暮色而来。她一身白衣飘飘衣摆裁得利落，两条长达丈余的素白拂头水袖缠在腕间，软如流云，藏锋于柔。如鬼魅一样轻飘飘绕缠在她身后，吓得叶喜雨直哆嗦。她一身袖法阴柔诡谲，伤人往往于无形。

“旁人我不寻，今日，只要她。”桃花斋众师兄弟赶过来，准备突围，风无眠没什么武功拔腿去寻师父营救。

白衣女子话音未落，桃花斋众徒弟们蜂拥而上，叶喜雨来不及呼救，肩头一麻，被人扣住臂膀强行裹挟。霍少棠带着她一路运轻功辗转迂回，将她送往京城外二十里一乡户院落四下无邻。点叶喜雨穴位让她立在院中动弹不得。

不多时，蓝衣狐狸眼公子慕容谷之翩然入院。

他手中一柄素骨折扇，扇面绘浅粉桃花，乃是他独门兵器。指尖轻转，扇骨开合脆响，几句话便支开看守人，缓步走到叶喜雨面前，衣袂携着淡淡的桃花香。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欢喜，只是素来浪荡，满腔心意不知如何好好诉说，尽数化作撩拨。

他不急于逼近，先以扇尖轻轻点了点她搁在身侧的手背，力道极轻，似落了一片花瓣。

“叶姑娘沉静温婉，病态美人我见犹怜，我只看了一眼一直记到如今。”他唇角噙着似笑非笑，扇骨微微一挑，想去撩一撩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这般模样，困在这冷僻小院里，岂不可惜？不如随我回我那里，我会和桃花斋一样种植漫山桃花，日日有好酒，你只管安心饮酒题诗作画，万事都有我替你担着。”

叶喜雨脊背绷直，眉目清冷，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只透着明显的反感。她是母亲教养出来的淑女，琴棋书画皆修，素来守礼，最不耐这般轻佻戏谑。

“慕容公子，请自重。”她声音清浅，却带着疏离，“我如今身陷险境，性命悬于人手，没心思听公子这些玩笑话。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玩笑？”慕容谷之低低笑起来，折扇往掌心一拍，又往前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他垂眸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抿紧的唇上，“我哪里是说笑，我是真心想护你。旁人都只看重你的文采唯独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扇面一转，他拿扇面虚虚挡在二人之间，像筑起一道旁人看不见的风月屏障，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蛊惑：“你看，龙家的浑水不好蹚，霍少棠手段狠辣，今日抓你，来日未必不会再为难你。你若是依我，往后谁也不能胁迫你半分。”

叶喜雨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眉头蹙起：“公子的好意，我消受不起。男女有别，公子这般举止，实在失礼。”

“失礼？”慕容谷之挑眉，笑意更深，“情之所至，情不自禁，何谈失礼？叶姑娘生得好看，性子又静，提笔作画时，更是动人。我见着你，便忍不住想逗你一逗。”

他说着，又故意将折扇斜斜抬起，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偏头躲开。动作看着轻，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执拗。

“放开。”叶喜雨人虽然不都动，但她冷静克制，却态度坚决，“公子若是当真心存善意，便该堂堂正正相助，而非拿言语调戏，动手动脚。这般行径，与强掳我的霍少棠，又有几分差别？”

这话戳得慕容谷之一顿，眼底的戏谑淡了少许，可心底那份喜欢仍在，不肯就此收敛。他收回折扇，却依旧摇着，慢悠悠斗嘴：“话可不能这么说。霍少棠是拿你做人质，胁迫龙云飞；我是心疼你，想把你护在身边。一个是加害，一个是倾心，怎么能混为一谈？”

“倾心是公子一己之念，我不曾应允，便与我无关。叶喜雨继续说道“喜欢该是尊重，不是借着心意肆意撩拨。公子若是改不了这般习气，那便不必再多言。”

慕容谷之望着她清冷倔强的模样，心头痒得厉害，越是见她反感、见她抗拒，越是放不下。他轻笑一声：“好一张利嘴，不愧是饱读诗书的才女。只是我这人，向来偏爱啃硬骨头，你越是冷淡，我越是想靠近。”

“公子这不是倾心，是执拗。”叶喜雨淡淡回他，“强扭的瓜不甜，公子何苦为难我，也为难自己。”

“甜不甜，总要尝过才知道。”慕容谷之摇着桃花扇，目光缱绻，“说不定朝夕相处下来，你哪天，便瞧得上我了。”

叶喜雨不再接话，只冷冷瞥他一眼，摆明了不愿再同他闲谈。

慕容谷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底笑意温柔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不肯安分，低声补了一句：“无妨，我可以慢慢等。总有一日，你愿意好好看我一眼。”

恰在这时，院墙外破空声骤起！“喜雨师妹！”

数道长剑破墙而入，剑光交织，正是龙云飞门下一众师兄弟，循着踪迹追来了，提剑直扑慕容谷之。

慕容谷之笑意一敛，折扇“唰”地全数展开，扇骨边缘淬了薄刃，桃花扇舞成一圈流转的银弧。他不硬拼蛮力，身形轻巧腾挪，扇刃点刺、削扫，招招刁钻，专挑对方剑招缝隙切入。扇面开合间，时而格挡剑脊，时而旋削手腕，几名师兄弟联手合围，竟一时困不住他。

就在缠斗胶着之际，一道身影破空跃进院墙，是墨非岩。

他刚落地，目光一扫，一眼便看见立在不远处的霍少棠，旧怨瞬间翻涌上来。他本是赶来救人，可嘴半点闲不住，挥剑冲上前的同时，厉声怒骂：“老妖婆！你阴魂不散！老毒妇，只会掳人胁迫，算什么本事！”

这几句骂声尖锐刺耳，霍少棠眸色骤然沉冷。

她腕间一动，两条素白水袖陡然脱腕飞出！

那拂头水袖看着柔软如雪，实则内里织入细钢丝，袖梢藏着三寸银锥。长袖凌空舒展，一左一右，如同两条白蛇翻卷，时而长鞭横扫，锁人腰腿；时而骤然收束，银锥直刺咽喉。软袖无定，忽远忽近，刚柔难测，正是她赖以成名的袖功。

“不知死活的竖子。”霍少棠一声冷喝，水袖翻飞，直取墨非岩。

墨非岩提剑急挡，剑锋劈在水袖之上，袖身顺势一卷，缠上他的剑身，巧劲一拧，竟要直接夺剑。

一旁的师兄弟见状，分出两人，配合墨非岩夹击霍少棠。他们皆是桃花斋一脉，熟稔九宫移星步。

此步法依九宫方位踏走，坎、离、震、兑，步步暗含星位。脚步不疾不徐，却绝不乱序，一人踏天枢位诱敌，一人走天璇位侧袭，脚步交错挪移，看似分散，实则暗中连成剑阵，环环相扣，封死对手进退路线。每一步落定，都对应星象变化，前脚刚踏艮位后撤卸力，后脚立刻转乾位突进，剑招随步而生，进退、合围、闪避浑然一体，专克这种远程软兵。

霍少棠水袖狂舞，白影漫天，袖梢银锥点点寒芒，不断撞在剑脊之上，叮当作响。她不愧天下江湖榜前五的高手，面对九宫移星剑阵，丝毫不慌。水袖时而拉长远攻，避开剑阵的合围圈；时而骤然缩短，贴近身侧短打，柔劲缠绞剑锋，破对方连环攻势。袖影裹着劲风，扫得院中的碎石落叶漫天乱飞。

慕容谷之那边甩开两名师兄弟的牵制，抬眼望向战局，桃花折扇轻敲掌心，一时没有急着插手，只冷眼旁观。

墨非岩一边踩着星步配合剑阵，嘴上依旧不停，骂声不绝：“老毒妇！有本事正面一战，只会用阴私手段！”

霍少棠被他骂得心头怒火灼烧，寻到一处剑阵轮转的空隙。趁着九宫换位、两剑短暂错开的一瞬，两条水袖同时虚晃一招引开两把长剑，下一刻身形骤然欺近！墨非岩赤焰剑化三把虚剑对招，虚剑形破。

长袖不再缠剑，袖梢银锥直逼墨非岩面门。墨非岩正张口怒骂，心神稍懈，来不及完整变招，慌忙横剑格挡，却慢了半分。

水袖缠上他持剑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收，力道霸道，赤焰剑脱手落地。紧接着另一条水袖圈住他脖颈，轻轻一勒，将他牢牢扣在身前。

银锥就抵在他下颌，稍一用力便能刺穿皮肉。

剑阵瞬间一滞，踏九宫星步的两人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霍少棠扣住墨非岩，目光扫过全场，水袖依旧松松绕在他颈间，冷冷扬声吩咐心腹：“停手。不必再争叶喜雨，快马传信龙云飞，叫他亲自来此处见我。”

院中的兵刃碰撞声缓缓停歇，只剩下风吹过衣袖的簌簌声响。

叶喜雨被点穴望着被挟持的墨非岩，一颗心紧紧悬起。

慕容谷之收拢折扇，桃花扇轻轻一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喜雨身上，眼底那点戏谑淡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依旧没有上前。

九宫移星步的剑阵被迫停下，漫天翻卷的水袖敛回霍少棠腕间，胜负的筹码，落在了墨非岩身上，也落在迟迟未至的龙云飞身上。

慕容容之看这架没个半个时辰怕是打不下来，直接收折扇，打横抱起被点穴的叶喜雨一跃而起运轻松飞走，等桃花斋众师兄弟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院中静得压抑。霍少棠水袖松松圈着墨非岩的脖颈，银锥贴着他下颌，寒芒寸寸逼人。

众师兄见打不过霍少棠只好又整齐去追慕容谷之。

一道纤弱身影匆匆从侧门奔进来，是霍莹雪。她方才听闻消息，心头大急，不顾师姐妹阻拦，一路赶至别院，一眼看见被制住的墨非岩，脸色霎时惨白，声音发颤：“师父求你放过他！求你饶他性命！”

霍少棠侧过头，看向徒弟，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缓缓收了水袖上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松开挟持。她示意霍莹雪过来，霍莹雪一过来，霍少棠冷眼怒看她直接甩一巴掌在她脸上，另一只甩水袖的手从墨非岩脖子上离开，顺便点墨非岩的昏睡穴。

墨非岩昏睡过去，师徒二人近身说话，声音压得低缓，像一缕缠人的蛛丝，慢慢往霍莹雪心底钻。

“莹雪，你还看不明白？你这般苦苦求他，可墨非岩待你，从来都不是真心。”

霍莹雪身子一颤，咬着唇摇头：“不是的，他……”

“是怜悯。”霍少棠打断她，语气笃定，字字往她心上扎，“他见你可怜，才肯对你温和几分。那不是喜欢，是施舍来的怜悯。我亲眼见过，在构兰巷子的暗巷里他低头吻了他的小师妹。他心底装着的人，从来就不是你。”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霍莹雪心上。她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心口酸意翻涌，浓烈的嫉妒瞬间席卷上来，原来自己所有的期盼，全是一厢情愿。

“小师妹。”她低声喃喃，眼底蒙上一层湿意，妒火混着委屈烧得她发慌，“是她。”

霍少棠望着她动摇的模样，继续徐徐诱导，声音温柔又蛊惑，“感情从来不是定死的。只要人还在你身边，时日一长，心，是可以抢过来的。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你想救他，便只有这一条路。”

霍莹雪抬眼，茫然又急切：“师父要我怎么做？”

霍少棠自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色的药丸，托在掌心，药丸泛着淡淡的药香。看着是剧毒，实则只是使人短暂昏厥、气息微弱的假毒药，不伤性命。

“你服下这颗药，替他抵罪。”霍少棠看着她，缓缓道，“你以性命求情，我便放墨非岩离开。他会记着你舍命相救的恩情，日日念着你的好。只要这份恩情拴住他，慢慢相处，总有一日，他眼里会看不见那个小师妹，只看得见你。”

她没有多想，伸手便要去拿药丸。

“放心，这是没毒的药，只要服下并不会伤及性命！

霍莹雪捏起药丸，闭了闭眼，她在思考师父对她并不好，如果是毒药那吃下去非死即伤，如果不吃师父也会用武力强迫她咽下去。

院中冷风卷着落叶打转，霍莹雪指尖捏着那枚乌沉沉的药丸，指尖微微发颤，还没下定决心吞下去。霍少棠见她心神已经乱了，便放缓声调，继续慢慢往她心底灌输，声音轻缓，句句都像淬了毒的软刺。

“莹雪，你心里也该清楚，论天资，你远不及墨非岩那个小师妹。”霍少棠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说得直白又残酷，“小师妹悟性高，灵动可爱明眸皓齿活的如天上郎日墨非岩自然同她亲近。你再怎么追赶，也很难在他心里压过对方。”

霍莹雪垂落的睫毛轻轻抖着，心底那份自卑与嫉妒又重了几分。

霍少棠话锋一转，似是惋惜，提起了另一个人：“说起来，龙若心那小丫头片子，我倒是十分欣赏。性子韧，敢拼敢闯，武学根骨绝佳，是一块难得的好料子。倘若她不是我情敌之女，我当真愿意倾囊相授，把我一身袖功、所有武学心得尽数传给她，让这门功夫能好好传下去，发扬光大。”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骤然沉下来，抛出藏了多年的谎言，“你知道吗，龙若心的亲生母亲安琴，便是你的杀母仇人。”

霍莹雪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一时间忘了手里的药丸：“师父……您说什么？”

“当年你爹娘早已成婚，夫妻安稳。可你父亲后来偶遇安琴，一见倾心，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疯狂追求。”霍少棠娓娓编造，叙事真切，仿佛亲眼所见，“可安琴根本无意于他，转头就选中了龙云飞，风光嫁入龙家，成了龙夫人。你父亲求而不得，羞愤交加，情绪失控，争执之间失手伤了你母亲，你娘就此殒命。”

“事发之后，你父亲日日活在悔恨与痛苦里，郁郁难过，没过多久，也一病不起，跟着去了。”

一番话落下，霍莹雪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原来她的身世，藏着这样一桩血海旧事。龙若心，那个墨非岩一心想娶的女子，她的母亲，竟是害死自己娘亲的元凶。

嫉妒掺上杀母之仇，两股情绪拧在一起，狠狠攥住她的心。

她对龙若心早就生出滔天恨意。

“所以你看，”霍少棠趁热打铁，目光牢牢锁住她，循循诱导，“你和龙若心之间，本就隔着死仇。她占着墨非岩的目光，她母亲毁了你原本圆满的家。你想要留住墨非岩，本就难如登天。今日服下这颗药，是你唯一的机会。恩情在，他日你才有机会，把属于你的一切，一点点夺回来。”

霍莹雪捏药丸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眼底蒙上一层赤红，恨意、委屈、痴念搅成一团乱麻。她望着霍少棠吞下丹药。

霍少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假毒入腹，待她昏厥，后续的局，才刚刚开始。

霍少棠又拿出另外一颗道。“这一颗给墨非岩吃。”

“有毒吗？”

“我若是给他下毒，你不心疼吗？这是没毒的。”

霍莹雪耳中反复回荡着霍少棠方才那番话天资不及小师妹、墨非岩的怜悯而非真心，还有那桩惊天的仇怨，安琴是杀母仇人，龙若心便是仇人之女。

嫉妒、自卑、血海深仇，再加上对墨非岩深入骨髓的执念，尽数缠绞在一起，搅得她神志昏沉。她低头凝视掌心那枚乌黑药丸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浮起一层决绝的红意。

她抬手，将药丸送入墨非岩口中，端水来让墨非岩本能的咽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霍莹雪身子一晃，膝盖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霍少棠抬手虚扶一把，看似接住她，实则稳稳托住霍莹雪，指尖探在她腕脉上稍作一搭，随即抬眼，找来一盆水泼墨非岩，墨非岩被泼醒。

霍少棠声音冷而平静：“臭小子她为救你，甘愿服毒。今日看在莹雪舍命相求的份上，我暂不杀你。但这笔账不算完。”

墨非岩胸口剧烈起伏，又急又怒。他不知药丸是假，只当霍莹雪真的为了他送了性命，心底又痛又恼，却受制于霍少棠，半点动弹不得。他死死盯着霍少棠，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斥责。

院中风声萧瑟，落叶在脚边打着旋。人质仍在敌手，昏迷的霍莹雪被安置在偏房，远在龙府的龙云飞，很快便会追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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