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盆为契

不过几日功夫，流言便像长了翅膀，席卷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宅内院。

是徐子傲暗中放出去的话，说徐子愿心里一直暗恋安琴公主，碍于身份礼法不能在一起，便四处寻访，寻来了一名容貌身形和公主几乎一模一样的民间丫头，悄悄安置在府中做了通房。

闲话越传越真，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世家夫人、官家小姐宴饮闲谈，句句都绕着这件事，叹息的、讥讽的、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消息传入公主府时，安琴公主正坐在廊下看书。一字一句听进耳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面火辣辣地烧。她素来端庄自持，哪里受得了这般不堪的流言，胸口闷痛，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侍女惊得连声呼救，急急忙忙传信入宫。

皇帝陛下听闻公主晕厥，立刻遣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赶往公主府诊治。太医施针煎药，好半晌，安琴才缓缓转醒，眼底又羞又怒，指尖攥得锦帕都皱成一团。她压下眩晕，立刻吩咐府中侍卫：“去，把徐子傲给我带进公主府！我要亲自问他！”

另一边，刑部衙门。神玄策坐在案前，听着手下把满城流言细细回禀，听完非但没有皱眉，反倒低低笑出声，笑声清亮，带着几分玩味。

“徐子傲这一招，倒是打得粗浅。拿一副皮囊做文章，妄图污徐子愿名声。”他指尖叩着桌面，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取纸笔，写告示张贴出去。刑部要招募画师一名，擅绘人像、工笔扎实者皆可来比试。”

告示一出，京城之内喜好丹青的画师全都动了心思。刑部招募，酬劳丰厚，更是体面差事，短短一日，前来应试的画师便有二三十人。叶喜雨本就喜欢异事奇闻，特意要来刑部来当画师看看天下的奇闻诡事。

比试当日，刑部大院设下长案，备好上好徽墨、熟宣、石青、朱砂、赭石各色颜料，炭笔、勾线笔、渲染排笔一应俱全。考题是当堂写生，临摹院内一株老海棠，另附一幅人像小样，要求形神兼备，工细入毫。

一众画师依次落笔，有的重色彩渲染，线条却软塌无力；有的轮廓打得周正，眉眼神情呆板，花木枝叶不分向背，花瓣层次含糊，只空有模样，没有灵气。

轮到叶喜雨上前。她一身素色长裙，神色平静，先凝神静气打量海棠许久，不急于落墨。先以淡炭轻轻起稿，定好枝干斜欹之势，主干苍劲，侧枝柔婉，分出前后疏密。待构图妥当，才蘸淡墨，以铁线描勾勒枝桠，老干用皴笔，画出树皮粗糙斑驳的肌理，新生细枝线条轻盈柔韧。

而后画花。她笔尖极细，先以淡白粉铺底，再蘸浅浅胭脂，由花瓣根部向外晕开，浓淡过渡自然，瓣边微微泛白，层层叠叠，五瓣、半开、花苞各有姿态，向阳的花瓣色浓，背阴处淡染，连花瓣上细微的褶皱、藏在花底的一点暗影都细细分出。花间点上两三只半隐的蜂蝶，翅翼薄如蝉翼，触须纤细，似振翅欲飞。

花木已成，再绘人像。

她落笔极稳，先定三庭五眼，轮廓不偏不倚。勾眉眼时，线条轻而不断，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留一点高光，顿时活了过来；鼻翼淡染，唇线柔和，面颊晕开薄红，不艳不俗。发丝一丝一缕，顺着生长走向细勾，不杂乱，不堆砌，连鬓边细碎的绒发都隐约可见。衣纹依着人体姿态转折，褶皱虚实得当，笔墨干净利落，没有一处多余的墨迹。

旁人作画，多是画“形”，叶喜雨笔下，画的是气韵。

等到全部画师停笔，一张张画作在廊下铺开。众人目光扫过，一眼就落在叶喜雨那幅画上。海棠有风意，人像有神色，笔墨精工，浓淡相宜，远近虚实层次分明，胜过旁人不止一筹。

神玄策缓步走过来，目光久久停留在画卷之上，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来，变成真切的赞许。

他见过无数宫廷画师、名家手笔，可很少见到这般心思通透、落笔沉静的人。一个女子，执笔稳当，审美清透，笔下万物皆有生气。

他抬眼看向立在案旁的叶喜雨。少女垂着眼，安静恭立，没有半分急于邀功的骄矜。

神玄策心底莫名一动，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陌生又奇妙的涟漪。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心思活络之人，眼前这人，沉静如水，让他不由得多留意几分。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沉，“丹青功底扎实，观物细致，形神兼备。这画师之位，归你。”

神玄策目光落在阶下静立的叶喜雨身上，赞许的话音还悬在唇边，心底却不自觉翻出旧日的印象。

他早就听徐子愿说过昆山桃花斋人杰地灵，武功非凡，家中二女一般京城女子不可比也，一位精通琴棋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一位武艺高强，奇门遁甲，道家秘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次在文会之上，他曾远远见过她。她抚琴时指尖轻拢慢捻，弦音清润沉静，不逞激昂，如山间流泉；对弈时落子从容，不贪急攻，懂得留余地，棋路藏着温润的章法；提笔写字，楷书端秀，行书灵动，一笔一画皆有法度；丹青更是她所长，今日比试，不过是把她藏在闺阁里的本事，摊开在了众人眼前。

这样一身底蕴，是经年累月的诗书熏陶养出来的，藏不住，也装不出。

他看着她应下差事，微微屈膝行礼，而后转身，缓步往廊下退去。

神玄策的视线，不由自主凝在她的步态上。是世家闺阁精心教习的淑女步。

步子迈得极小，步幅分毫不差，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均匀一致，不疾不徐。腰肢不是刻意扭捏，只随着落脚微微轻晃，是那种含蓄柔和的一步一摇，似风拂细柳，不见张扬。足尖轻轻点地，重心稳而不僵，看着轻盈，根基却沉，裙摆只跟着步子浅浅漾开一圈涟漪，不会大幅度翻飞散乱。

她肩背平直，下颌微收，身姿端方，不躬不仰。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秤量过一般，快慢匀净，没有半分仓促。足下虽是莲步，却不是弱不禁风的虚浮，内里藏着规矩自持的定力。鬓边一支素银簪，随着行走缓缓轻颤，腰间素色裙带垂落，只随步子极轻地摆动，没有杂乱的响动。

旁人的轻盈，多是飘；可叶喜雨这步子，是稳里生出的轻盈。

一步，再一步，节奏始终如一，娴静克制，把大户淑女刻在骨里的教养，尽数落在行走之间。

廊下天光落在她素衫的侧影上，安静柔和。方才看画时生出的那一点赞许，此刻慢慢沉下去，化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绪，轻轻挠着他的心口。

他见惯了公门之中粗粝奔走之人，也见惯了世家女子或刻意献媚、或拘谨怯懦的模样。像叶喜雨这般，有才情藏于内，仪态端方自持，沉静又从容的女子，实在少见。

神玄策静静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底那奇妙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自幼习丹青学练琴，从前只在闺阁、文会里作画，如今能凭着一手画笔，堂堂正正做一名画师，这份如愿以偿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眉眼都染着浅浅笑意。

她抑制不住开心回到龙宅，龙云飞早已等候在内堂，见她进门，没有先问比试的波折，只淡淡吩咐，要她画出许多幅龙若心的画像，各样神态、各样装束都要齐备。

有她一身劲装束发、利落英气的男装模样；有长裙曳地、可爱娇俏的女装模样；还有戴着帷帽、轻纱遮面，一身冷意的蒙面模样；更有神色颓丧、眼底无光，满心落魂失意的样子。

“每一幅都要分出不同气韵，不可雷同。”龙云飞语气沉缓，“不急着一时交稿，慢慢画，仔细揣摩她的神态。”

叶喜雨应声应下，心里却悄悄揣了一团疑云。

爹爹若是思念，画一两幅也就够了，可爹爹要的这般齐全，仿佛要将妹妹所有模样尽数留存下来，用意实在古怪。她反复琢磨，想不通爹爹这般要求究竟是为何。

思来想去，唯有去找自己的师父问一问。师父常常和爹爹一起单独说话或许知晓其中缘由。

她收拾了画具，匆匆去往师父平日静养的小院，院门落锁，一师兄弟告诉她师父已经动身去往金陵了。

叶喜雨站在空落落的院门前，心头的疑惑更重了。

她清楚桃花斋所有家产，以昆山主城为中心，向外拱卫四座分城，皆归爹爹龙云飞一手执掌，四城各有名号，各司生意，酒肆、布庄、钱庄铺开成网，商路大半捏在龙家手里。

东城望澜城，扼守漕运码头，是龙家水运的咽喉。澜风楼的白醪老酒顺着漕船运往南北，云绸栈收贮坯布，龙记望澜兑庄日日应对往来客商的碎银银票；西城锦芜城遍地桑田，是织造根基，桑落居酒香温润，供织户掌柜议价，锦芜绸缎庄后坊织机昼夜不息，妆花锦、素罗、绢帛源源不断产出，锦芜银号靠着丝茧押款，把周遭养蚕人家牢牢拴在这条产业链上；南城丰阜城官道四通八达，市面最是喧嚣，丰乐春高朋满座，春子档烟火亲民，阜生布铺零剪布料、售卖成衣，是直面市井百姓的口子；北城通兑城最为沉静，是龙家银钱的心脏，静醪馆专供各地掌柜密谈议事，通远布栈只做大宗转运，龙源通兑庄总揽四城所有银账，银票通行江南。

酒肆藏耳目，布庄拢人手，钱庄握银根。昆山四城，酒、布、银钱，大半都攥在爹爹一人掌心。这样盘根错节的家业，哪里只是简单经商？

他们刚来昆山时家业就已经很多了，只是没有成现在一样的商业网，爹爹拿银钱广救济落难门客，帮扶进京赶考的书生，买仆人手握奴籍的奴婢给他们银钱让他们在四处安家做小本买卖，大甾律法奴婢不得有私产，所赚银两皆归主家，短短十年龙家竟然是昆山第一富户。

她十三便跟着爹爹在这四座分城来回奔波，这次来京城也是停留这么长时间，还让她租了一年的宅院，龙宅以前是官户人家置办的私宅，朝廷并不知情。

龙家在金陵，没有铺号，没有生意往来，更没有置下半分房产田庄，平白无故，师父怎么会突然动身前往金陵？

没有缘由，没有嘱托，走得这样仓促。

风卷着檐角落叶掠过脚边，她握着腰间装炭笔的小囊，眉头轻轻蹙起。

一边是爹爹要她尽数绘下妹妹各样神态的怪要求，一边是师父毫无来由、远赴金陵的行踪。两件事叠在一起，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蹊跷。

她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能压下满腹纳闷，转身折返，打算先回自己的画室，铺开画纸，先试着落笔，画下第一幅妹妹男装的画像。只是笔尖悬在纸上，心底那团疑云，怎么也抺不开。

思绪又落回方才在内堂，龙云飞对她说的话要她画出龙若心数种模样：男装劲装、长裙女装、轻纱蒙面、失魂落魄。要神态各异，气韵分明，一幅都不能敷衍。

她捏着炭条，指尖微微一顿。

若是寻常思念女儿，一两幅画像足矣。可爹爹要得这般齐全，仿佛要把妹妹所有的面貌、所有心境，尽数留存，甚至像是预备着，要拿这些画像去往别处寻人、辨人。

龙云飞独坐书房。室内只点一盏幽光，案上摊着昆山四城各处送来的账册，澜风楼、锦芜绸缎庄、龙源通兑庄的流水密密麻麻，他却一眼未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素面的竹制信符，等候阿九的回音。

他遣阿九潜入沈氏老宅，只有一桩要务那只传说中的聚宝盆。此事隐秘，唯有阿九身手稳、心思沉，才堪当此任。

门外飞来信鸽，龙云飞看四下无人亲自拆开封蜡，铺开薄薄的信笺，一行行墨字落入眼底。

阿九信中禀报：他顺利潜入沈氏老宅深处，聚宝盆已然寻获。只是入宅之时，撞上一名红衣男子，对方武艺极高，来路不明，二人当即交手，掌风、内力相撞，在老宅寂静的庭院里缠斗许久，百招之内难分胜负。红衣男子并未拼死抢夺，缠斗片刻便抽身退走，阿九不敢久留，拿到聚宝盆之后，立刻动身，此刻正快马兼程，带着此物往京城赶回。

龙云飞的目光凝在“红衣男子”四个字上，指节缓缓收紧。

沈氏老宅荒废多年，本以为只剩尘封旧物，竟还有这般高手守着。此人是谁？是来寻沈家的诸葛后人，还是皇室中的诸葛后人。

沈平之故意把沉旧不堪的聚宝盆留在金陵老宅，并广撒网散播沈家之所以有富可敌国的财产是因为手里有聚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两银子放里面第二日又生一两。

聚宝盆是文建帝后人与沈家后人见面的信物，可是快一百年两家后人都没有人来取，定是和他一样几辈人中出现了信息差，他也是来京城后翻族谱的时候，族谱封面纸上无意间被茶水打湿才发现里面暗藏的内容。

方才那封密信上的字句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旁人只当聚宝盆是奇珍异宝，能聚财纳福，可只有沈平之后人才明白，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通灵宝物，只是一枚至关重要的信物。

完整的聚宝盆早年碎损，分成两处。主体盆身缺了一小角，缺口严丝合缝，另有一块单独的小碎片，恰好补上那处缺口。唯有盆身与碎片相合对上，才算信物应验，持信之人，才有资格一同前往昆山，开启沈家当年仓皇离乱、来不及带那一笔富可敌国的沉埋的家产。

阿九此番寻回的，只是缺角的聚宝盆主体。

龙云飞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眉头紧锁。

那片补齐缺口的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方才阿九在沈氏老宅遇上的红衣男子，想来也是冲着这信物来的。对方或许也清楚这个秘密，知道单拿到盆身毫无用处，缺了碎片，便打不开沈家宝藏。方才缠斗一番，红衣人没有死抢，或许是早就知晓其中关节，又或是他手里，正握着那一块遗失的碎片。

他心头沉甸甸的。

盆身已经在归途，可碎片不知所踪，对手已经浮出水面。就算阿九顺利把聚宝盆带回京城，信物不全，约定便作不得数，昆山的沈家宝藏依旧埋在地下，碰不得。

龙云飞重新回想前因。百年前皇帝想明抢沈家财产，陷害沈平之，沈家败落，文建帝家人四散，把信物拆分，便是为了互相牵制，防止任何一方独吞巨额财富。定下规矩：两截信物相合，才是盟约生效，结伴赴昆山取藏；缺其一，宝藏永封。

他原本以为，聚宝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还杀出一个武功不相上下的不知底细的红衣人。

他立刻提笔，再写一封密信，加急送往阿九路上。

“好生护住盆身，不必急于赶路，沿途加倍提防红衣人。此人知晓信物秘密，极有可能持有碎片，或是在四处搜寻碎片。万不可单独与他定下赴昆山之约，没有查清底细之前，绝不能轻易将信物相合。”

蜡封妥当，交给信任的徒弟火速送出。

做完这些，他又想起叶喜雨正在绘制的、龙若心各样神态的画像。女儿深陷京城青衣卫的风波，宝藏之事凶险万分，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逐。他要备好若心各式画像，一旦局势崩坏，方便安排接应、隐匿、脱身。

两件大事，一根是女儿安危，一根是沈家沉藏。

龙云飞心底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信物缺一，宝藏便是镜花水月；可一旦两块信物相逢，无数刀光剑影，都会涌向昆山，只要心儿带着聚宝盆平安回到昆山又是血雨腥风，执信物的人会是那个值得托付财产的人吗？会是一个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明君吗？他沈家先人辛苦挣得的家产要交给文建帝后人，让文建帝后人重执大甾江山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江山易主那公主怎么办？只怕到时候他已经看不到了。

心儿定会保下亲生母亲，惠帝最爱的公主，皇帝也一定会拼死保下她的。

公主啊公主，我若是不和你私自成婚生儿育女，这财产便还会长眠于地下，可你的父皇容不下我们的孩儿，一个小婴儿也要赶尽杀绝，沈家，龙家屠满门，我怎么向祖先交待。

我十几年忍辱偷生就是为了让你父皇后悔，江山易主。满门族人的血仇我如何再和你做夫妻，我钟情于你但万分蹭恨你父皇，十几年我从未找过你，只是因为我恨你父皇，我每一年都会来你公主府偷偷看你，每看你一次我心万般悲痛。

让你余生在亲情爱恨中反复拉扯我真于心不忍，但我绝不会忘了这仇恨！你不记得是好事，就不用这么痛苦！

心儿我会带到你父皇面前，让他好好看看他最想杀掉的亲外娚女是如何立在那里，不敢在动杀她的念头。站在皇宫那里求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