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湘土生怨

南湘国皇城的朱红宫墙，曾是大胤王朝最巍峨庄严的屏障，曾见证数代君王勤政爱民、守土安邦的盛世光景。可自先皇猝然崩逝，新太子仓促继位不过三载，这座锦绣皇城，便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清明气象，被奢靡昏聩的浊气层层裹挟，弥漫着压抑又颓靡的气息。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四季轮转三载春秋；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曾经安稳富庶的南湘大地，从安居乐业的盛世，一步步坠入民不聊生的苦海。

当初凌墨寒远赴异域、蛰伏蓄力之时，新君承袭大统，初登帝位尚且懂得收敛心性，做做勤政爱民的表象。彼时朝堂群臣尚未全然寒心，天下百姓仍对新朝抱有一丝期许，只盼新君能够承先皇遗志，守山河安稳，护黎民安康。可龙椅之上的至高权柄，终究是世间最蚀人心性的毒药。短短一年光景，褪去了初登帝位的忐忑与拘谨，新君彻底暴露了骨子里的浅薄与狂妄。

他本无帝王之才，更无济世之心，昔日身为太子，居于东宫，尚有礼制约束、太傅规劝、朝臣制衡，不敢肆意妄为。可一朝登顶九五，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无人约束、无人制衡，心中的贪欲与奢靡便彻底肆意疯长。他忘却了先皇临终托孤的嘱托，忘却了万民仰仗的帝王本分，终日沉溺深宫，荒怠朝政，奢淫无度。

昔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本该是日日早朝、议朝政、定国策、安万民的朝堂，如今却日渐荒芜。新君动辄罢朝三五日，乃至旬月不临正殿。每日晨起，百官整装立於丹陛之下，寒风烈日之中肃立许久，最终只等来内侍轻飘飘一句“圣上龙体违和，今日罢朝”。可宫中人尽皆知，所谓龙体违和，不过是新君彻夜笙歌、沉迷酒色、宿醉未醒的托词。

先帝遗留的勤勉朝纲，被他尽数废弃。各地递来的赈灾奏折、民生奏章、边防急报，堆积在御书房的案头，层层叠叠，落满灰尘，从未被他翻看一眼。州县洪涝旱灾、流民失所、赋税苛重、边防隐患，万千黎民的疾苦，举国上下的危难，在他眼中，皆不及深宫一曲歌舞、一杯美酒、一位美人。

为满足一己私欲，新君大肆铺张，奢靡无度。他嫌弃先帝所建宫苑不够华美，下旨征调举国能工巧匠，大兴土木，扩建后宫殿宇，雕琢亭台楼阁，搜罗天下奇珍异石、珍稀花木，堆砌皇城景致。工程连年不休，无数百姓被强征劳役，抛下家中田地妻儿，远赴皇城做工，日夜劳作，饱受苛待，稍有懈怠便遭鞭挞责罚。

春耕之时，无数青壮劳力被征调离乡土，良田无人耕种，渐渐荒芜；秋收之际，劳役未归，庄稼无人收割，烂於田间。百姓一年辛劳付诸东流，颗粒无收，生计断绝。可深宫之内，新君依旧夜夜宴饮，锦衣玉食，奢靡无尽。

不仅如此，新君为充盈私库、供养奢靡生活，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屡次加重赋税。原本先帝定制的赋税轻薄合理，足以让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可新君贪得无厌，层层加征农税、商税、杂税，名目繁多，苛捐杂税遍布举国州县。

丰收之年，百姓辛劳所得，大半尽数上交官府，家中仅剩微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灾荒之年，颗粒无收，官府赋税却分文不减，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逼迫百姓完税缴税。无数寻常农户，卖儿鬻女、倾家荡产，依旧难以填补赋税缺口，最终流离失所，沦为流民，辗转于山野街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朝堂之上，更是乌烟瘴气、黑白颠倒。新君昏聩无知，亲小人、远贤臣，重用一众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奸佞之臣。那些无才无德、只会谄媚讨好的宵小之辈，屡屡得到提拔重用，身居高位，把持朝政；而朝中刚正不阿、忠心为国、敢于直言进谏的肱骨贤臣，却屡屡遭到排挤打压。

但凡有大臣上书劝谏，规劝新君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停止奢靡，轻则被当庭斥责、罢官降职，重则打入天牢、抄家流放，甚至殒命朝堂。短短三年，南湘朝堂风气彻底败坏，忠臣寒心、奸臣当道，无人再敢直言进谏，百官皆明哲保身、趋炎附势，只为保全自身官位性命，无人再为江山社稷、天下黎民着想。

吏治腐败至此，地方州县更是上行下效、乱象丛生。各地官员纷纷效仿朝堂，鱼肉百姓、肆意妄为，贪腐成风、欺压乡邻。百姓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官府不为百姓做主，反而与劣绅恶霸勾结，盘剥乡里、压榨民脂。

短短三载，曾经富庶安宁、百姓安乐的南湘国，彻底变了模样。昔日阡陌纵横、稻浪飘香的良田，大片荒芜废弃；昔日热闹繁华、商贾云集的城镇，日渐萧条冷清；昔日安居乐业、笑语盈盈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愁容满面，街头流民遍地，饿殍偶现，哀嚎之声隐于街巷山野。

举国上下，民生凋敝、怨声载道，万民心中积攒的怨气与失望，一日胜过一日。百姓早已对这位昏聩奢靡、不恤万民的新君彻底失望，昔日拥戴新朝的赤诚之心，早已被三年的苛政与荒怠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怼与期盼。

天下万民心中，皆念起昔日那位隐忍有度、心怀苍生、智勇双全的墨王凌墨寒。

世人皆知，凌墨寒往日镇守南疆、征战四方，治军严明、体恤军民，为官清正、不贪奢靡，待百姓宽厚仁善，待将士恩威并施。昔年他执掌一方之时，所辖疆域吏治清明、赋税轻薄、百姓安乐、岁岁安宁，从无苛政扰民、贪官乱政之事。

比起深宫之中奢靡昏聩、置万民死活於不顾的新君，常年征战、心怀山河、体恤黎民的凌墨寒，早已成为南湘百姓心中唯一的期盼与救赎。

民间呼声日渐高涨，各州各县，百姓私下皆窃窃私语，皆言新君无德、不配居帝位，皆盼墨王归来，重整朝纲、安抚万民、再造南湘盛世。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四海之内，尽是盼凌墨寒归朝之声。

彼时的皇城深宫，新君依旧沉浸在自我的狂妄奢靡之中，对天下民怨、朝堂乱象浑然不觉，亦毫不在意。他自恃身居帝位，手握皇权，以为天下尽在掌控，万民皆需俯首臣服，全然听不进半点忠言，看不见山河破败、民生疾苦。

有内侍小心翼翼禀报民间流言、百姓怨怼，却被他嗤之以鼻，肆意嘲讽：“朕乃天命所归的南湘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区区草民蝼蚁，些许怨言，何足挂齿？纵使民心躁动，又能掀起何等风浪？”

他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沉溺在至高权力的虚妄之中，盲目自信，丝毫不知，自己早已尽失民心、尽失臣心，南湘江山的根基，早已被他亲手掏空、腐朽崩塌，只待一阵疾风，便会彻底倾覆。

而蛰伏境外、蓄势三年的凌墨寒，早已洞悉南湘国内所有乱象民心。三年隐忍，他从未忘却故土山河，从未舍弃万民苍生。昔日与约翰王缔约，许诺继位之后世代永不相战，换得脱身归国、暗中蓄力的契机。三年之间，他暗中联络旧部、收拢人心、操练兵马、积蓄力量，静待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新君失德、民心尽失、举国怨怼，正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之时。

当南湘各地百姓盼归墨王的呼声传遍四海，当朝堂忠臣失望隐忍、静待明主之时，凌墨寒终于时机成熟，整肃三军，挥师南下，踏归南湘故土。

旌旗烈烈，铁甲铮铮，数年蛰伏蓄力，一朝雷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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