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章 尘埃落定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从军行》其六 唐 王昌龄

天亮了。

城墙上的陈勋看着远处趾高气扬的战马，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不用问，先生肯定是在打扫战场呢。如今进城的大纛上亮闪闪的“窦”字，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是那么地刺眼。

几路人马围住西羌兵的时候已经是寅末卯初，庞恬一看形势对自己不利，便舍了姜半夏断后，急急往龙夷城狂奔，没成想在城门口被陈勋围点打援，不光没有逃出生天，反而连城池也搭进去了。很快，庞恬被捕的消息传到了军中，窦况命杜吴配合窦副将打扫战场，他则带了百余骑迅速向龙夷城奔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广白有些愤愤不平。窦况身为征西主将，大军远征半年多，劳民伤财，府库亏空，却没有任何建树。上师来了才几天的时间，巧施妙计，杀傅幡俘庞恬陷西羌夺城门，到得最后，果实被那姓窦的的给夺走了，这让谁听了不得气得五窍生烟啊。好在其他人并不知道此事，要是让黄大戟知道了，还不得当场一戟将窦况给挑落马下啊。

其实杜吴并没有这么想。这些年以来，他总是在辩证地看待问题，所以身边人总觉得他不参与党争，甚至有点无欲无求。时间久了，大家竟然觉得他有些莫测高深。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窦况应该很快就能将骗出城的庞恬拿下，哪成想，居然会陷入到敌人的包围中，这让他顿时察觉到，西羌人里有高手，而且还是那种很不错的高手。要知道窦况虽说算不上名将，但也绝对不是酒囊饭袋。从他能在鲜水海站稳脚跟就能知道，绝非泛泛之辈。即便不能取胜，也不至于被陷进去。因此，对于杜吴来说，这个神秘的将领才是杜吴真正想见识见识的。要知道，自己手下着实没有多少人可以用。与其培养，不如去发现。

杜吴仗剑站在车前，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广白，笑道：“都管你叫大师父，为师看来，你还没到啊。出家人讲究戒嗔，你这算是犯了戒了啊！”说罢笑了起来。

广白有些委屈：“上师，如果是弟子的功劳被他抢了，弟子也不至于这么气愤。可是上师总是这样宽厚待人，弟子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自从跟上师修行以来，一切都很顺畅，就是从上师答应那窦校尉帮他出兵以来，弟子没有一日不堵得慌。这天大的功劳，凭什么白白让与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你怎么知道我这边没有好处可得呢？”

“嗯？”广白有些懵，虽然塞翁失马他不懂，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应该能明白一点。更何况上师这么一说，他略一思索，试探着问到：“难道这里有上师看上的人或者其他什么？”

杜吴点点头：“传令下去，就说傅幡已死，庞恬被抓，龙夷城已破，投降者免死，违者格杀勿论。记住，尽可能生擒。”

广白领命去了。

杜吴倚在车前琢磨着，羌人中怎么会有如此精通军事之人？他到底是汉人还是羌人？如果不肯归附怎么办？

此时的姜半夏颇为狼狈，他虽身为军师，但是没有亲兵。眼看着包围圈越来也小，而且天也开始蒙蒙亮了。现在风停雪住，不消半个时辰，大汉的兵马就能彻底结束战斗，甚至打扫完战场。他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都在拼命抵抗，瞄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纵身而上，跃马向龙夷城跑去，他要回去救已有身孕的妻子。

优昙钵正跟在古山龙后面押阵呢。眼看着古山龙一把大斧子左冲右突杀得正起劲，优昙钵发现有一人从阵中抢了一匹马向阵外逃去。来不及招呼古山龙，一剑搠死冲过来的羌兵，也抢了一匹战马，飞奔追去。

姜半夏刚跑了不到半里地，就听得后面马蹄阵阵，他不由得回头一看，惊了半晌：马上那人高鼻梁，蓝眼睛，卷发虬髯，皮肤雪白，看起来跟个妖怪一般。虽说自己也算走南闯北，昆仑奴都见过，但是这般肤色的人却是第一次见。惊恐之下，连连拍打战马，战马吃痛，撒丫子狂奔起来。

优昙钵见状，左手持缰，右手一剑插在了马屁股上。那马儿疯一般的狂奔而去，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逃命的姜半夏。优昙钵再次持剑向前，擦着姜半夏的小腿一剑捅进了战马的肚子，手向上一挑，就见肠子等各种器官哗啦啦从伤口处淌了出来，那战马此刻终于扛不住了，跑了几步之后倒在地上，差点压在姜半夏身上。

优昙钵停住战马，翻身下来，以剑逼问道：“名字，还有职位！”

马倒下的那一刻，姜半夏已经万念俱灰了。城没回了，估计妻子也凶多吉少了。心一横，便要向优昙钵剑尖上凑。优昙钵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三尺剑，诧异道：“这厮居然想以死明志，看来是个品级不低的人，且先押了，看镇北将军如何打算。”

当优昙钵拖着姜半夏回到雪人窝时，战事已经结束了。黄大戟看着被马肠子捆住双手的姜半夏，不由得多看了优昙钵一眼。这个人呐，太阴险了，以后还是少跟他接触。

其实优昙钵也是没有办法。当时没有绳索，又怕姜半夏逃跑，正好瞥见倒在地上的战马，那肠子流了一地，他也不嫌脏，直接整根就给优昙钵捆住双手，又拴在了马尾巴上，就这么骑着一匹伤马一瘸一拐地回了营地。古山龙见自己大哥回来，嘴咧得跟饕餮一般，大声嚷嚷着就来接手，被优昙钵瞪了一眼，问道：“大将军呢？”

古山龙讪讪地收回手，向后面一指：“喏，在那儿。”

杜吴看着优昙钵，笑了，优昙钵从此归心了。

广白上前：“姓甚名甚？官居何职？”

姜半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六根清净，无父无君，有何资格审问于我？”

广白气笑了：“上师，这厮还瞧不上我呢。”

杜吴见他说话斯文，略一思忖，问道：“今夜放火烧窦况的人是你吧？”

姜半夏剑眉一扬：“是又如何？”

杜吴道：“我看你不像羌人，为何帮着羌人对抗我大汉呢？”

姜半夏：“为了活命，有错吗？”

杜吴点点头：“是个汉子说的话，想不想跟着我？”

姜半夏沉默了。

古山龙看不下去了，大喊一声：“呔，你这个莽人，这可是镇北将军，跟着他，不埋没你的才华。”

姜半夏冷冷地看了他一样，转头对杜吴说道：“谢将军招揽，只是拙荆已经陷在龙夷，恐凶多吉少。如若吾妻生还，愿为将军驱使。如吾妻不在世间，我只求一死。”

广白闻言，脸色有些动容。他仿佛想起了一些往事，低头诵了个佛号。杜吴见他如此，宽慰道：“不必自责，人本有情，佛法只为解脱苦难而来，不要走入邪道即可。”

广白又诵了个佛号，抬起头时仿佛眼明心清。

却说城墙之上的陈勋，看见窦况的大纛已经抵达城下，也只好打开城门迎进来。甫一进城，窦况便命人火速占领了衙署粮仓武库等重要地点，他命陈勋带兵维持秩序，兼迎兵马入城，自己则大喇喇进了太守府，写起了战况文书来。把个马留恨得压根直痒痒，就差举着留侯弩冲进去了。

陈勋拖住他，小声嘀咕道：“马兄切莫动怒，我也很愤怒，只是窦校尉乃是朝廷命官，你我如果将他伤了或杀了，势必会殃及家人甚至镇北将军。我们权且忍耐片刻，待将军到了之后再做定夺。”

马留虽为人阴险，但是对杜吴却是一片赤诚。听闻此言，也不得不行权宜之计，只是不停去城楼张望杜吴大军是否到来。

接近午时，杜吴才押运俘虏来到了龙夷城。陈勋立刻上前告知具体情况，杜吴却没有在意，径直问道：“破城之时，可曾见到姜军师的妻子？”

陈勋道：“姜军师之妻献城有功，弟子本来将她安置在衙署，等候先生发落的，今早窦校尉进城后，将所有人全部下狱，弟子苦劝不从，现在人还在狱中。”

姜半夏一听人还活着，顿时心中大喜，在杜吴面前跪下道：“求大将军搭救拙荆，小的愿跟随大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杜吴将他扶起，说，我们进去看看情况。

杜吴走进大堂的时候，窦况正在跟副将安排事情。见杜吴几人进来，窦况脸上都乐开了花。

“啊呀呀，贤弟真不愧是军事大家，一个晚上就把愚兄的难题给解决了，今晚愚兄设宴，咱们一定不醉不归啊！”

杜吴拱拱手：“还是窦校尉指挥得当，众将士奋勇当先。窦校尉，我本就是为大军押运粮草的，现在粮草任务已经完成，况贼酋已经被擒，我也该回长安交差了。”

“啊呀，贤弟怎么如此匆忙，愚兄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今晚愚兄设宴，你可一定要来捧场，更何况监军还要计算战果，为贤弟请功呢。”

“窦校尉，我非贪功之人，这些战果尽可以归于校尉，我只有一个请求。”

“哦？”窦况愣了一下，心想杜吴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勋攻打龙夷城的时候，城中有一女子献城，才使得大军兵不血刃拿下了龙夷城。我来就是要将此女子提走，押赴长安，由廷尉依律制裁，还请窦校尉行个方便。”

窦况捻了捻下巴，苦笑道：“长史说笑了，这女子乃是朝廷重犯，本校尉可不敢乱放人的。说到这里，听说有个什么姜军师，让我吃尽了苦头，他是不是在长史手上啊，还请长史交出人来，本校尉好一起监押。至于押送之事呢，就不劳长史费心了，我自有人押运长安。对了，长史不是着急为宰衡找白骆驼吗？可不能耽误了宰衡的大事。还有，如果我所料不错，长史身边的那个黄面儒生，应该就是那什么姜军师了吧？左右，将他拿下！”

“竖子！”古山龙大喝一声。

“左右，将他们轰出去！”

窦况手下的亲卫正要上前，忽的一杆大戟横在杜吴面前：“谁敢对大将军无礼！”

杜吴见状，叹了口气，按下黄大戟的长戟道：“窦校尉，可否屏退左右，听杜某一言？”

窦况听闻，狐疑地看了杜吴一眼，想了一下，挥手让左右退出，杜吴也顺势让手下一并离开。

“杜长史有话直说吧，窦某倒要看看，当初四言定长平的大家，是怎么说服我的。”

杜吴也不恼怒，说道：“如今朝堂之上，太皇太后唯尊，宰衡总揽朝政，窦校尉虽说颇有战功，且是名门之后，但是如今太皇太后和宰衡可都是姓王啊，听说太皇太后对已故的窦太后积怨颇深，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这点积怨会降临到窦校尉头上呢？再说了，窦校尉如今已经功成名就，杀傅幡俘庞恬，已然收复了西海郡，只等着奖赏就好了，何必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去叮扰宰衡呢？要知道宰衡的心思可全在长安。另外好让窦校尉知晓，我那不成器的徒儿高良姜，如今已是宰衡的高级幕僚了。”

“杜吴，你威胁我！”

“我就是在威胁你，窦况。本将军好说话，不代表可以随便受人欺侮。实话告诉你吧，自打本将军到此，绣衣使者就已经跟着来了。这场战事的具体详情，恐怕明日就会出现在宰衡的案头了。本将军念你是名臣之后，又念你征战有功，才不愿于你一般见识，些许功劳也便让与你了。今天只是要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你居然不念本将军的功劳，横眉竖眼的，既然如此，那就请窦校尉自己押解回京吧。也不知道回京的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匪寇一类的，听说一个月前，东郡反了，窦校尉回京的时候可一定要避开哦。”

窦况的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想过会被杜吴威胁，但是没想过杜吴居然敢如此赤裸裸地威胁于他。想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就依镇北将军，将那女子给你，只不过，杜将军的差事已经完结，可以返京了吧？”

杜吴一笑：“那是自然。如此战功，本将军就先恭喜窦校尉封侯了啊，我估计啊，不出半个月，窦校尉就能封侯了，那，我大胆猜测一下，是震羌侯呢，还是冠军侯呢？哈哈……”

“你！”窦况被噎个不行，冠军侯？怎么想的，那可是雄才伟略的孝武皇帝给霍票姚封的侯位啊，他也敢拿出来调侃。

等等，震羌侯？什么意思，他居然知道我的爵位名称？

窦况就这样狐疑着站在城墙上，看着一众民伕拥着杜吴出了龙夷城，他到现在还在想着，这个杜吴到底是何许人，怎么打仗就这么厉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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