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章 白鱼入舟

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

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

崔嵬骊山宫，缭绕青云林。

誓开玄冥北，持以奉至尊。

——唐·杜甫《遣兴五首》其一

龙夷城破的第三日，尘埃落定。

窦况忙着写捷报、清点俘囚、接管城池，满城都是“镇羌”二字的口风。杜吴却从太守府后院牵出一匹不起眼的本地骆驼，绕着城西的废弃牧栏走了半日。

广白跟在后头，忍不住问：“上师，您在找什么？”

杜吴不答，只弯腰看地上的蹄印。龙夷城地处西海湖畔，水草虽不及中原丰美，却也养活了不少牧群。羌人养驼养马，与汉地互市多年，骆驼并非稀罕物。但杜吴要找的不是寻常骆驼。

他停下脚步，指着栏角一堆干粪：“你看这个。”

广白凑近看了看，没看出名堂。

杜吴道：“寻常驼粪颗粒松散，色偏灰褐。这一堆颜色发白，颗粒紧实，像是喂了某种特殊草料的结果。你去找个本地牧人来，要老的，会说汉话的。”

广白领命去了。不多时带回一个五十来岁的羌人老者，脸上沟壑纵横，汉话说得磕绊，但能听懂。杜吴请他坐下，让广白倒了碗热茶，慢慢问起西海牧驼的事。

老者喝了茶，话匣子打开，说西海一带自古有牧驼之风，但有一种白骆驼极为罕见，“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无，连眼睛都是淡琥珀色的。老辈人说那是雪山神女坐骑，百年未必出一头。前些年有人在鲜水海以西的盐泽边上见过一回，后来再没踪影。”

杜吴心头一动：“鲜水海以西的盐泽，距此多远？”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快马三日。但那地方荒僻，有野狼群，还有流沙。将军若要去找，得备足水和向导。”

杜吴当晚便点了人手：黄大戟、优昙钵、古山龙三员猛将，加上广白和那名羌人向导。马留正在营地清点缴获的兵器，听说自己被留下，扔下手里的铜戈就来找杜吴。

“将军，末将也要去！”

杜吴头也不抬：“你走了，留侯弩谁管？”

马留急了：“留侯弩又不会跑！末将的弩队可以交给陈将军暂管。将军此去寻祥瑞，万一路上遇到不长眼的野兽或流寇，末将这留侯弩可比大戟好使——远了能射，近了能连发，一弩下去，狼都穿成串！”

杜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马留这人虽然阴险多嘴，但一手弩术确实无人能及。留侯弩是他自制的连弩，一次可填十矢，五十步内百发百中。这次西海平羌，马留的弩队立了不少功，可惜杜吴一直没给他单独表现的机会。

“也罢，”杜吴松了口，“你带上留侯弩，再挑十个弩手，轻装跟上。但有一条——”

“末将明白！路上少说话，多干活！”马留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次日天色未明，一行人策马出城，向西而去。杜吴骑马在前，黄大戟扛戟紧随，优昙钵与古山龙分列左右，广白居中，马留带着十名弩手殿后。羌人向导骑着矮马在前面领路，腰间挂着皮囊和水袋。

出城前，杜吴特意嘱咐广白：“此番出城，不必告知窦校尉。若他问起，只说我去勘察西海沿岸地形，为回京述职做准备。”

广白点头应下。

走了两日，地貌渐变。西海的水汽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干裂的盐碱地和零星的梭梭丛。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第三日午后，向导在一片白茫茫的盐泽边缘勒住马，指着远处一道浅丘：“就是那儿。那年我见过白骆驼的地方，就在那道丘后面。”

众人催马越过浅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片不大的绿洲，藏在盐泽与戈壁的交界处。一汪清泉从地底涌出，周围长着茂密的芨芨草和骆驼刺。而在泉边，一头通体雪白的骆驼正低头饮水。

那骆驼比寻常骆驼高大一圈，浑身白毛如新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它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来人，没有丝毫惊慌。

广白脱口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还真有这等畜生。”

优昙钵握住了剑柄，被杜吴按住：“别惊它。”

杜吴翻身下马，从行囊里掏出一把青稞，慢慢走近。白骆驼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水。杜吴在距离它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把青稞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席地而坐。

一人一驼，就这么静静地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其间古山龙等得不耐烦，被黄大戟用长戟杆敲了一下头盔。优昙钵倒是看出了门道，低声对广白说：“将军是在等它自己过来。畜生认气味，急不得。”

果然，白骆驼喝完水，踱着步子走到杜吴面前，嗅了嗅他的手，然后低下头，把地上的青稞慢慢舔舐了。杜吴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没有躲闪。

广白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成了？”

杜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笑道：“成了。它在这盐泽边上独居多年，怕是连同类都没见过几回。有人给它吃的、不伤害它，它就跟你走。”

古山龙咧嘴大笑：“大将军连骆驼都能哄住，难怪西羌那些蛮子打不过您！”

杜吴给白骆驼套上缰绳，又喂了一把青稞，正准备招呼众人返程。就在这时，羌人向导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侧耳听了片刻，猛地转头对杜吴说：“将军，有狼——很多狼！”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风从西边吹来，隐隐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声。马留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站起来时脸色也不好看：“将军，至少有二三十头，从西面包过来了。应该是循着驼粪味来的——这头白骆驼在这里住了多年，狼群早就盯上它了。”

杜吴环顾四周。绿洲不大，背后是盐泽，无路可退；前方是开阔的戈壁，无处可守。唯一的优势是泉水边的几丛骆驼刺，勉强可以作为掩体。

“马留，你的留侯弩能挡住多少？”

马留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后的连弩：“将军放心，末将这弩一次填十矢，五十步内能穿铁甲。狼皮再厚，也扛不住三矢。只是——”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弩手，“每人只有两壶箭，省着用。”

杜吴迅速下令：“黄大戟、古山龙守住左翼，优昙钵守住右翼。马留带弩手在正中，等我号令再放箭。广白和向导看好骆驼，别让它受惊乱跑。”

众人刚刚就位，狼群就到了。

它们从西面的戈壁滩上涌来，灰黄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像一片流动的沙。领头的是头巨狼，肩高齐腰，嘴角挂着涎水，一双黄眼睛死死盯着泉边的白骆驼。它身后跟着三十多头狼，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瘦骨嶙峋——这片盐泽养活不了这么多食肉者，它们是饿疯了才来围猎这头白骆驼。

头狼在距离绿洲百余步外停下，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狼群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逼近。

杜吴拔出佩剑，沉声道：“马留，等它们进五十步再打。”

马留端着留侯弩，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搭在扳机上。他身后的十名弩手同样端平了弩机，箭矢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头狼加快了脚步，狼群跟着加速，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放！”杜吴一声令下。

马留扣动扳机。留侯弩发出一声沉闷的弦响，十支弩矢如蝗虫般飞出，瞬间穿透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头狼。那三头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十名弩手也齐齐放箭。一百支弩矢在空中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狼群前锋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狼没有被吓退，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马留骂了一声，飞快地转动留侯弩的绞盘，再次上弦。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拉弦、填矢、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第二轮弩矢射出时，冲在最前面的头狼被三支弩矢同时命中，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头狼一死，狼群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它们仍然没有撤退，而是分成两股，从左翼和右翼同时包抄过来。

黄大戟大吼一声，一丈余长的铁戟横扫而出，将两头扑上来的狼拦腰斩断。古山龙双斧齐下，左劈右砍，杀得浑身是血。优昙钵的三尺剑，此刻却也拔了出来，上下翻飞，一刺一劈，干净利落。

马留带着弩手守在正中，哪里有狼靠近就射哪里。他的留侯弩仿佛不知疲倦，一轮接一轮地喷射着死亡的箭矢。到后来，他干脆放弃了绞盘，直接用双手拉弦，虎口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头狼倒在弩矢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绿洲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狼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马留瘫坐在地上，留侯弩搁在膝上，两只手抖得厉害——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杜吴清点了一下人手：无人阵亡，只有三名弩手被狼爪划伤了胳膊，不算严重。白骆驼雪奴被广白牵着，虽然受了惊吓，但毫发无伤。

广白看着满地的狼尸，喃喃道：“阿弥陀佛……真是一群厉害的畜生。”

杜吴擦了擦剑上的血，淡淡道：“狼群向来如此。你是没有见过大草原上的狼群，那里的狼比这里还要厉害，30多只能杀掉几十匹战马。”他想起《狼图腾》里的场景了。

杜吴走到马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若没有你的留侯弩，我们这些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回京之后，我会在述职文书里为你请功。”

马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说笑了，末将只是干了分内的事。不过这留侯弩嘛……确实好用，回头末将再改进改进，争取一次能填十五矢！”

杜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白骆驼身边，摸了摸它雪白的脖颈。白骆驼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当夜，众人在绿洲边扎营。马留带着弩手轮流值夜，防止残余的狼群去而复返。黄大戟架起火堆，炙烤傍晚猎杀的野狼肉，待烤好一些便给杜吴拿过来。古山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收拾着手里的狼皮，在他眼里，这可是不输战马的好物。杜吴靠着白骆驼温暖的躯体，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眠。

次日清晨，一行人带着白骆驼踏上了归途。白骆驼跟在杜吴的马后，步伐稳健，偶尔打个响鼻，引得古山龙哈哈大笑。

回到龙夷城外，杜吴没有急着进城。他让广白先将白骆驼安置在城西一处偏僻的空院里，又叮嘱随行的几人：“此事不必对外张扬，只说我这几日是去勘察西海沿岸地形即可。”

安排好这一切，他才整了整衣冠，缓步入城。

当天夜里，杜吴在安置白骆驼的小院里坐着，看着它安静地反刍。广白端了碗热汤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上师，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宰衡要祥瑞，您就真的给他找祥瑞。可您心里分明清楚——这种东西，除了博君王一笑，还能有什么用？”

杜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望着远处西海的方向，慢慢说道：

“你说得对，祥瑞救不了天下。但有时候，一件祥瑞能换来一段喘息的时间。宰衡信这个，那我就给他这个。他高兴了，我在长安就能多待些日子，多做些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骆驼是无辜的。它只是一头长了白毛的骆驼，不该因为人的野心而死。把它带回长安，养在御苑里，至少比让它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盐泽边上强。”

广白怔怔地看着杜吴，半晌，低头诵了一声佛号，没有再说话。

月光下，白骆驼轻轻打了个响鼻，把头伸过来，蹭了蹭杜吴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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