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四章 狼烟四起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

沙尘扑马汗，雾露凝貂裘。

西来谁家子，自道新封侯。

前月发安西，路上无停留。

——唐·岑参《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

居摄二年腊月，龙夷城的雪开始化了。

杜吴令陈勋率军护着民伕走大路先行，自己只带轻车数十乘、亲从数十人，外加一辆特制的木笼车——车里卧着通体雪白的骆驼雪奴——缓缓东行。雪奴是杜吴起的名字。黄大戟扛着一丈余长戟走在车左，马留令弩手前后散开警戒，优昙钵佩三尺剑，与古山龙一左一右护住车尾。广白披旧僧衣，不持兵刃，只在车旁念佛。姜半夏与罗剪秋同乘一车，罗剪秋右颊长疤醒目，始终少言，偶尔拨弄一下怀中的箜篌，却不曾弹出一个完整的音。

队伍出了龙夷城，沿着湟水河谷向东。沿途的积雪正在融化，路面泥泞不堪，车轮常常陷进泥坑里，需要人推马拉才能脱困。如此走走停停，头一日只走了不到四十里。

黄昏时分，队伍在金城界内一座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屋顶漏着风，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马留带着几个弩手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让杜吴等人进去。

广白生了堆火，煮了一锅热粥。众人围着火堆坐下，刚端起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留立刻放下碗，端起留侯弩，喝道：“谁？”

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影——是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男有女，最小的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冻得嘴唇发紫。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看到屋里有官兵，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

杜吴抬手拦住他：“不必惊慌。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者颤巍巍地说：“回将军的话，小人们是从东郡逃出来的。”

杜吴眉头一皱：“东郡？东郡离此地千里之遥，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老者叹了口气，眼圈一红：“将军有所不知，东郡出大事了——东郡太守翟义，九月间起兵反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杜吴放下粥碗，沉声道：“你仔细说说。”

老者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道：“小人本是东郡濮阳人，种地为生。今年九月，翟太守——呸，翟义那个反贼——他突然竖起大旗，说当今摄皇帝毒死了孝平皇帝，要夺刘家的江山。他立了严乡侯做天子，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传檄天下，说要讨伐篡位的逆臣。东郡各县纷纷响应，不到一个月就聚集了十几万人。小人的村子被征了好几次粮，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带着一家老小往西逃……”

杜吴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一路走来，可曾听到其他消息？比如朝廷派了哪些将领去平叛？”

老者摇了摇头：“小人只顾逃命，哪里敢打听这些。不过路上听人说，朝廷已经派了七位将军出关东征，领头的好像是叫什么王邑、孙建……还有个姓窦的，据说刚从西边打完仗回来，又调去东边了。”

杜吴看了姜半夏一眼。姜半夏微微点头，低声道：“姓窦的，多半就是窦况了。”

杜吴没有接话，只是让广白给那几个难民分了粥和干粮。老者千恩万谢地接了，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夜，杜吴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火堆旁，反复咀嚼着老者的话——翟义起兵、立刘信为天子、七将东征、窦况调任……这些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走了大半日，抵达金城郡治所允吾。杜吴原本打算在这里补给一些粮草，不料刚到城门口，就看到一个信使模样的人骑着快马从城内冲出，差点撞上马留的弩队。

马留一把勒住马缰，骂道：“赶着投胎吗？”

那信使慌忙勒马，看到杜吴的车驾上有“镇北将军”的旗号，连忙翻身下马行礼：“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将军车驾，还请将军恕罪！”

杜吴打量了他一眼——此人身上穿着驿卒的制服，腰间挂着信筒，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远方赶来的。杜吴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往何处去？”

信使答道：“小人从长安来，奉命往西海送军报。”

“西海？”杜吴心中一凛，“西海的仗已经打完了，你还送什么军报？”

信使压低声音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不是关于西海的军报，而是调兵的军报——朝廷要调西海的驻军回援东线！”

杜吴脸色一变：“详细说来。”

信使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才小声道：“翟义在东郡闹大了。他移檄郡国，说宰衡鸩杀孝平皇帝、摄位绝汉，各地响应者甚众。如今翟义屯兵山阳，号称二十万。朝廷拜王邑为虎牙将军、孙建为奋武将军、王骏为强弩将军，又调中郎将窦况为奋威将军，统领关西校尉东征。可是三辅也不太平——茂陵以西的赵明、霍鸿也反了，自称将军，烧官寺、杀都尉，声势浩大。朝廷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所以才要从西海调兵回援。”

杜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马留在旁边咂了咂嘴，嘀咕道：“窦况刚在西海受了降，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跑去东边打仗？这回可别再把将军的功劳抢了。”

杜吴瞪了他一眼：“闭嘴。”

马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杜吴转向信使：“你继续说。赵明、霍鸿在三辅闹到什么程度了？”

信使道：“回将军，赵明、霍鸿占据茂陵以西十几个县城，拥众数万，屡次击败前来镇压的官军。听说他们已经派人联络翟义，想要东西夹击长安。如今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人心惶惶，不少人在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跑呢。”

杜吴冷笑了一声：“往南边跑？南边就安全了吗？”

他没有再多问，让信使离去，然后带着队伍进了允吾城。在城中补给了一夜，次日清晨继续上路。

离开允吾后，道路愈发难行。山里雪未全消，车辙深陷泥泞，每日只能走三四十里。杜吴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第五日，队伍行至陇西道的一处山谷时，迎面遇到一队溃兵。

这群溃兵约有二三十人，旗号卷在泥里看不清番号，人人面带疲惫，有的连兵器都丢了。领头的是一个都伯，腿上裹着渗血的布条，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黄大戟长戟一横，喝道：“站住！哪部分的？”

那都伯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杜吴的官牌，连忙抱拳道：“回将军的话，小人是王匡将军麾下，东征翟义的队伍……我们在陈留一带打了败仗，队伍被打散了，小人带着这几个兄弟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关西来……”

杜吴皱眉道：“陈留败了？什么时候的事？”

都伯苦笑道：“就在上个月。翟义的兵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挡不住。王匡将军退守昌邑，孙建将军的援军迟迟不到……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能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军，小人斗胆说一句——东边的局面，比朝廷知道的要糟得多。翟义那厮不但人多，而且很得民心。他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免除赋税，百姓都把他当救星。咱们官军所到之处，百姓反而关门闭户，连个向导都找不到……”

杜吴沉默了良久，然后对马留说：“拿些干粮给他们。”

马留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那都伯接过干粮，感激涕零，又提醒道：“将军，你们往东走要小心。这一路上溃兵多、流寇也多，还有一些趁火打劫的山贼。前几天我们还听说，有一队运粮的官军在陇西以东被劫了，粮草全被抢走，押粮官被杀……”

杜吴点了点头：“多谢提醒。你们也保重。”

告别了溃兵，队伍继续前行。杜吴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姜半夏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将军，你在想什么？”

杜吴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的山路，缓缓道：“这么快就开始了吗？”

姜半夏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恕我直言——翟义不过是一根***。真正的问题，不在翟义，而在天下人心。王田、私铸、五均六筦，这些年朝廷的政策已经把百姓逼到了绝路上。就算翟义被平了，还会有张义、李义冒出来。除非朝廷从根本上改弦更张，否则这乱局只会越演越烈。”

杜吴转过头，看了姜半夏一眼：“你倒是看得透彻。”

姜半夏苦笑：“在下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将军身在局中，有些事反而不好说得太明。”

杜吴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望向远方。作为穿越者，他岂能不知，只是他能对谁说？

又走了两天，队伍进入陇西郡的狄道县境。郑县令亲自出城迎接，将杜吴迎进县衙，设宴款待。酒过三巡，杜吴屏退左右，单独问起东边的情况。

郑县令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说：“将军，下官在长安有几个亲戚，前几日刚来了书信。信上说，翟义已经打到山阳了，刘信正式登基称天子，改元‘天凤’。朝廷派了七位将军出关东征，可是收效甚微。更要命的是，三辅的赵明、霍鸿越闹越大，已经攻破了几个县城，长安城里的富户都在往外逃。”

杜吴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宰衡对此有何对策？”

郑县令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将军，这话下官只对你一个人说——宰衡最近迷上了符命。陈崇、刘歆、高良姜那些人天天进献祥瑞，说天命在宰衡，要他顺应天意、即真天子。听说宰衡已经在考虑改元、改制的事情了。至于东边的乱子……他似乎并不太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癣疥之疾。”

杜吴放下酒杯，冷笑了一声：“癣疥之疾？翟义拥兵二十万，赵明、霍鸿占了三辅半壁江山，这要是癣疥之疾，那天下就没有大病了。”

郑县令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可是下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将军此次回京述职，若能见到宰衡，还望将军婉言劝谏几句……”

杜吴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

当夜，杜吴在驿馆里辗转难眠。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陇山轮廓，心中思绪万千。广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轻声道：

“上师，夜深了，该歇息了。”

杜吴没有回头。

广白问：“上师，您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杜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广白，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这天下就还有救。”

广白听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只怕是难啊。”

次日清晨，队伍离开狄道，继续东行。刚出城不到十里，前方忽然出现一队锦衣骑士——约十余人，个个腰悬银牌，马鞍上系着绣囊，一看就是宫中的绣衣使者。

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看到杜吴的车驾，勒马问道：“前方何人？”

杜吴自报家门：“镇北将军杜吴，自西海回京述职。”

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是杜将军。巧了，咱家正是奉差往西海去的。朝廷的意思，平羌功成，拟封窦校尉为震羌侯。咱家先去宣旨，正旦受印、食邑几户，回使再定。”

杜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喜窦校尉。天使一路辛苦。”

宦官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杜将军，咱家多嘴一句——你回京之后，若有人问你西海的星变之类的事情，你自己掂量着说。近来宰衡问符命问得紧，西海若报了‘有异’，是功是祸，可不好说。”

杜吴拱手道：“多谢天使提点。”

宦官不再多说，打马扬鞭，带着随从向西而去。

杜吴站在原地，望着绣衣使者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广白走上前来，低声问：“上师，他方才说‘新封侯’……”

杜吴打断了他：“我知道。走吧。”

他翻身上马，继续东行。陇水在路边呜咽流淌，像是一曲无尽的悲歌。远处，又有几缕狼烟升腾而起，不知是烽燧报警，还是村庄失火。

杜吴望着那些烟柱，心中默念了一句——

狼烟四起，天下将倾。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