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哀鸿遍野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唐·杜甫《无家别》（节选）

离开陇西狄道之后，杜吴的队伍沿着渭水河谷向东缓缓而行。按照行程，再有十来日便可进入右扶风地界，届时离长安便不远了。

然而从离开狄道的第二日起，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却不是正常的商旅，而是成群结队的难民。

起初是三三两两，背着破包袱，拄着木棍，面带菜色。杜吴让马留上前询问，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东边打起来了，官军和反贼来回拉锯，村子被征了好几次粮，实在活不下去了。”

杜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广白分了些干粮给他们。难民千恩万谢地接了，继续往西走去。

又走了一天，难民越来越多。到了第三天，官道上几乎全是向西逃难的人流，扶老携幼，哭声不绝。杜吴的队伍被堵在路上，不得不放缓速度。

马留骑着马在前面开路，嘴里骂骂咧咧：“让一让！镇北将军的车驾，不长眼吗？”

难民们纷纷避让，但眼神麻木，仿佛对“将军”二字早已失去了敬畏。

杜吴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景象，面色越来越凝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面色潮红，显然在发烧。老妪看到杜吴的车驾经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乞讨——大概是知道讨了也没用。

杜吴叫停车，跳下来走到老妪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得厉害。

他回头喊了一声：“广白，拿水来，还有退热的药。”

广白赶紧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材，又递上一个水囊。杜吴亲手将药喂给孩子，又用水浸湿布巾敷在孩子的额头上。老妪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来，颤声道：“将军……您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杜吴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看着漫漫长路上络绎不绝的难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车上，姜半夏忽然开口了。

“将军，这些人都是从东边和三辅逃过来的。翟义起兵至今不过数月，战火尚未烧到陇西，难民却已经到了这里——说明东郡、陈留、颍川一带已经乱透了。”

杜吴点了点头：“你在琅琊长大，你觉得这样的乱局，会波及多远？”

姜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将军，恕我直言——翟义不过是根引线。真正的火药桶，是这些年王田、私铸、五均六筦积累下来的民怨。就算翟义被平了，还会有下一个翟义。到时候就不是东郡一隅的事了。”

杜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难民，久久不语。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庄里落脚。

村庄显然已经被洗劫过，家家户户门窗洞开，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衣物。村口的老槐树下吊着一具尸体，已经风干了，看不出面目。马留让人把尸体解下来，挖了个坑埋了。

广白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回来向杜吴禀报：“上师，村里没有活人了。看样子是乱兵干的——屋里没有翻找的痕迹，但粮食都被搬空了。”

杜吴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一面残破的墙壁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三道横线。

他叫来姜半夏：“你认识这个吗？”

姜半夏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这是赤眉的记号。”

“赤眉？”

“我在羌地时听过传闻——东边有一伙人，把眉毛染成红色，专抢官仓和豪强大户。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这样的记号，意思是‘此地已过，后来者可居’。这个符号出现在这里，说明赤眉的人已经到过关中了。”

杜吴心头一沉。史书上记载的，颠覆新莽政权的赤眉军终于出现了。他想起在金城郡驿站听到的“涂眉贼”说法，又想起绣衣使者说的“三辅赵明、霍鸿并起”——现在看来，东边的乱局远比他在西海时想象的更加复杂。

当夜，杜吴在废弃的祠堂里召集众人议事。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东边的乱子比我们听到的更大。”杜吴开门见山，“翟义在东郡称王，赵明、霍鸿在三辅作乱，现在又冒出个赤眉——长安周边的局势恐怕已经很不妙了。我们回京述职，不能只当是走个过场。”

马留挠了挠头：“将军的意思是？”

杜吴看向姜半夏：“如果你是宰衡，面对四面起火，你会怎么做？”

姜半夏思索片刻，答道：“攘外必先安内。翟义远在东郡，一时半会儿打不到长安。但赵明、霍鸿在三辅，离长安不过数百里，这才是心腹之患。我若是宰衡，必定先集中兵力平定三辅，再调头东征。”

杜吴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回长安的路上，很可能会遇到从三辅战场撤下来的溃兵，或者被征调的民伕。到时候我们要随机应变，尽量不要卷入不必要的冲突。”

优昙钵忽然开口：“将军，若是遇到不长眼的乱兵来抢我们的辎重呢？”

杜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让他们尝尝留侯弩的滋味。”

马留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连弩。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走出不到十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马留策马前去探查，不一会儿回来禀报：“上师，前面有一伙乱兵在抢掠逃难的百姓，约有四五十人，没有旗号，看样子是溃兵。”

杜吴眉头一皱：“有多少百姓？”

“百余人，大多是老弱妇孺。”

杜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马留，你带弩手从左侧包抄。黄大戟、古山龙随我从正面压过去。优昙钵护住车驾和骆驼。记住——能驱散就驱散，不要恋战。”

众人领命而去。

当杜吴的车驾出现在官道上时，那伙溃兵显然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遇到一支装备精良的官军——而且领头的那员大将手里一丈余长的铁戟，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领头的溃兵头目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向后退去。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翟大将军早晚打进长安！”

杜吴没有追击，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被解救的百姓围了上来，纷纷跪地叩头。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哭着说：“将军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

杜吴扶起她，说：“你们是要往哪里去？”

妇人抹了把眼泪：“原本是想往陇西投亲，可听说陇西也在征粮，去了也是饿死。现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杜吴回头看了一眼广白。广白会意，从车上取出一袋干粮，分给百姓。杜吴又说：“往前走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村庄，虽然没人，但屋子还能住。你们可以先在那里落脚，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百姓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杜吴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对广白说：“你说，我找那头白骆驼，到底是对是错？”

广白愣了一下：“上师何出此言？”

杜吴指了指远去的难民：“这些人需要的不是祥瑞，是粮食，是安定，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世道。可我却在为一头骆驼耗费心力。”

广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师，骆驼和灾民，您都救了。骆驼是奉旨而寻，灾民是顺手而为。两者并不冲突。”

杜吴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继续向东而去。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难民，前方是烟尘滚滚的长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天下，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天下了。

祝大家国庆快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