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七章 白圭之玷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瓠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瓮，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能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蹑。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水从西下，极目高突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悉索。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既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穷有仓卒。

生当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鸿洞不可掇。

——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居摄三年正月，杜吴的队伍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连日赶路之后，众人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渭水如带，横亘于平原之上，而那座天下最大的城池，便静静卧在水畔。

然而杜吴勒住马，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长安城的巍峨城墙，而是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

那些营帐沿着城墙西侧和南侧铺展开来，连绵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营帐之间有士兵往来巡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空气中隐约飘来炊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那应该就是甄邯的大营。”姜半夏策马靠近，低声道，“看样子，他确实没有出战的打算——营寨扎得倒是牢固，却没有向前推进的迹象。”

杜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目光越过那片营帐，望向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旌旗密布，隐约可以看到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走吧，进城。”杜吴一抖缰绳，率先向城门驰去。

进城手续比预想中繁琐。守城校尉查验了杜吴的官印和文书，又派人去宫中通报，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放行入城。杜吴让马留带着队伍在驿馆安顿，自己则带着广白和白骆驼雪奴，径直前往未央宫。

长安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显萧条。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几家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面带惶恐。街角处有士兵把守，手持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与杜吴离开时相比，这座曾经繁华喧嚣的都城，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宣室殿内，王莽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文书。见杜吴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先生回来了。”王莽绕过书案，迎了上来，“西海之行，辛苦先生了。”

杜吴拱手道：“劳宰衡挂念。西海之事已了，羌酋率部归降，龙夷城已纳入朝廷管辖。详细经过，我已写成文书，稍后呈上。”

王莽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杜吴，往他身后看了看：“先生信中提到的白骆驼……”

杜吴微微一笑：“已在宫外。宰衡若是得闲，随时可以去看。”

王莽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杜吴也坐，然后叹了口气：“先生一路回京，想必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赵明、霍鸿那两个逆贼，趁着朝廷大军东征之际，在三辅地区煽动作乱，如今已攻占数县，兵锋直指长安。甄邯那个废物，拥兵数万却畏敌如虎，缩在营寨里不敢出战。孤多次下诏催他进兵，他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

杜吴沉默了片刻，道：“我在路上确实遇到了不少难民和溃兵。槐里已被攻占，栒邑也已失守。赵明、霍鸿的人马分成数股，在长安以西四处活动。甄邯按兵不动，确实给了他们壮大的机会。”

王莽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十分疲惫：“先生可有良策？”

杜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道：“宰衡若是信得过我，给我五千兵马，加上我从西海带回的旧部，我可在一个月之内平定三辅之乱。”

王莽闻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杜吴等了片刻，见王莽不答，又道：“赵明、霍鸿分兵数股，各自为战，彼此之间缺乏协调。我可以利用这一点，逐个击破。先打弱的，再打强的，不给他们合兵的机会——”

“先生。”王莽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生刚从西海归来，鞍马劳顿，不宜即刻再度出征。况且，三辅之乱并非寻常贼寇作乱，其背后牵扯甚广，孤已有通盘考虑。”

杜吴微微一怔，放下了茶盏：“宰衡的意思是？”

王莽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内一侧的舆图前，抬手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赵明，霍鸿不过宵小之流，廯疥之疾，不足为患。翟义在东郡立刘信为太子，此乃孤心腹大患。孤已决定，仿周礼旧制，置八校尉，分领八营兵马，先合力进剿赵明、霍鸿。待赵霍之流尽被歼灭。八校尉齐出，灭翟义于城门之下。故八校尉各统一军，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孤。”

杜吴心中一动，也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王莽的手指在舆图上依次点过：“孤已封成都侯王邑为虎牙校尉，负责长安以北；奋武校尉孙建，驻守长安以东，防止翟义西进；强弩校尉王骏，统领弓弩手，策应各路；震羌校尉窦况，不日自西海归来，他熟悉西线地形，由他负责长安以西正面迎击赵明、霍鸿的主力——”

说到这里，王莽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杜吴：“先生刚自西海而回，旅途疲惫，理应将息一段时间，然事态紧急，就辛劳先生领一军，驻守长安西南，负责切断赵明、霍鸿与南山盗贼的联系，防止他们退入秦岭。。”

杜吴看着地图上王莽手指划过的那条线，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八校尉，八路兵马，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王莽——这意味着王莽并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独揽兵权，包括他的堂弟王邑在内。

“此外，”王莽继续道，“还有诛貉校尉阳骏、捕盗校尉王况、护军校尉韩威，分别负责粮道、情报和后方治安。八校尉各司其职，协同进剿。”

杜吴沉默了片刻，道：“八校尉分兵八路，固然可以多方出击，但也有一个隐患——彼此之间若无统一指挥，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王莽摆了摆手：“先生放心，孤已命甄邯总督各路兵马，协调调度。”

杜吴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再说什么。甄邯——那个缩在营寨里不敢出战的甄邯——让他来总督八校尉？杜吴心中不以为然，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争辩。

“先生，”王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孤知先生善于用兵，所以才将西南一路交予先生。赵明、霍鸿若败，必然向南逃窜，企图遁入秦岭。先生守住西南，便是断了他们的退路。此乃全局关键所在。”

杜吴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秦岭山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拱手道：“既然宰衡已有决断，我便领西南这一路。”

王莽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杜吴的手背：“先生深明大义，孤甚欣慰。白骆驼的事，孤也很满意。先生献祥瑞有功，待平定三辅之后，孤自有封赏。”

杜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宣室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

广白迎上来，低声问道：“将军，如何？”

杜吴深吸了一口气：“八校尉。我被分到了西南路，负责切断赵明、霍鸿的退路。”

广白愣了一下：“那主力是谁？”

“窦况。”杜吴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震羌侯窦况，负责正面迎击。”

广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又是他。”

杜吴没有接话。他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紧闭的大门，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念头——王莽方才提到“八校尉”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这份名单，是在他回京之前就已经拟好的。

还是在他踏入宣室殿的这一刻，才临时决定的？

杜吴无从得知。但他知道一件事——王莽对他，终究是有所保留的。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不知是军营中点卯，还是又有什么坏消息到了。长安城在阴沉的天空下沉默着，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蜷缩在巢穴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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