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章 风声鹤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唐·杜甫《春望》

队伍离开狄道后，沿着渭水河谷继续东行。

按照原计划，再过七八日便可进入右扶风地界，届时离长安不过二百余里。然而自从翻过陇山，沿途的景象便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

先是零星逃难的百姓，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的流民，再往后——官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群，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干脆只背着一个包袱，赤着脚在泥泞中跋涉。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向西，远离长安。

杜吴骑在马上，望着这条逆向流淌的人河，面色沉如水。

“将军，”马留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道，“不对劲。前两天遇到的难民还只是零零星星，今天这阵势——怕不是长安出了什么事？”

杜吴没有回答，只是勒住马，朝路边一个坐在石头上歇脚的老者招了招手。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该是他的孙子。老者见一位将军模样的贵人朝他招手，慌忙站起身，拉着孙子就要下跪。

杜吴翻身下马，扶住他的胳膊：“老人家不必多礼。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回将军的话，小老儿是从槐里逃出来的……槐里待不住了，乱兵到处杀人放火，小老儿的儿子被拉了壮丁，儿媳……儿媳也不知死活。小老儿只好带着孙子往西边逃，能逃多远是多远……”

“槐里？”杜吴眉头一皱，“槐里距长安不过百里，那里的乱兵是哪一部的？”

老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将军有所不知，赵明、霍鸿的人马已经打到槐里了！他们自称将军，手下有好几万人，见官就杀，见粮就抢。槐里县令跑了，县衙被烧了，满城都是死人……”

杜吴的心沉了下去。赵明、霍鸿——他在西海时就听说过这两个名字，知道他俩反了，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发展到攻占县城的地步。

“朝廷没有派兵去剿吗？”杜吴追问。

老者苦笑了一声：“派了。甄邯大将军带了兵，驻扎在长安城外，说是要保卫京师，可他就是不出城迎战。有人说他是怕了，也有人说他是故意留着赵明、霍鸿，好让宰衡知道他的重要性……小老儿是个庄稼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再不走，命就没了。”

杜吴沉默了片刻，让广白取了一吊铜钱，塞到老者手里：“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者千恩万谢地接了，拉着孙子继续往西走去。杜吴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广白走上前来，轻声道：“上师，槐里被占，意味着长安以西已经门户大开。我们还要继续往东走吗？”

杜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走。不但要走，还要尽快走。长安越是危险，我们就越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率先向前驰去。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留带着弩手在前方开路，黄大戟和古山龙护住两翼，优昙钵守在车尾。白骆驼雪奴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打响鼻，只是低着头快步跟上。

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远远望去，镇口的牌楼上还挂着褪色的红绸，像是刚办过什么喜事不久。但走近了才发现，镇子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

马留端着留侯弩，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间虚掩的房门，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道：“将军，屋里没人，灶台上还有半锅凉粥，看样子是刚走不久。”

杜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马留打了个手势，十名弩手迅速散开，占据了有利位置。黄大戟将铁戟横在马鞍上，眯着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出现在官道尽头，马背上驮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官帽歪了，衣襟敞开着，满脸是汗，狼狈不堪。

那人看到杜吴的队伍，先是一惊，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拼命打马冲了过来。马留举起留侯弩，喝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那人慌忙勒马，气喘吁吁地喊道：“别放箭！我是官！我是栒邑县的县丞！我要去长安报信！”

杜吴示意马留放下弩，策马上前几步：“栒邑县丞？栒邑在北地郡，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县丞喘匀了气，苦着脸道：“将军有所不知，栒邑已经失守了！赵明、霍鸿的乱兵攻破了县城，县令殉国，下官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要去长安求援！”

杜吴皱眉道：“栒邑也被攻破了？赵明、霍鸿到底有多少人马？”

县丞伸出三根手指：“号称十万！实际也有三四万之众。他们分成好几股，同时在槐里、栒邑、虢县一带活动，官军顾此失彼，根本剿不过来。下官逃出来的时候听说，他们已经派人联络东郡的翟义，想要东西夹击长安！”

杜吴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翟义在东郡起兵已经是天大的乱子，没想到三辅的局势比东郡还要凶险——赵明、霍鸿的人马就在长安眼皮底下活动，而朝廷的大军却都调去东征了，长安城防空虚，一旦东西两面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甄邯大将军呢？他不是驻扎在长安城外吗？”杜吴追问。

县丞一跺脚：“别提那位甄大将军了！他拥兵数万，却缩在营寨里不敢出战。宰衡催了他好几次，他都以‘敌情不明、需谨慎行事’为由推脱。依下官看，他根本就是怕死！”

杜吴冷笑了一声，没有评价。他转向广白：“拿些干粮和水给这位县丞，让他歇歇脚再走。”

县丞接过干粮，感激涕零，又提醒道：“将军，你们若是要去长安，务必小心。这一路上溃兵多、流寇也多，还有一些冒充官军的匪徒，专抢过路的商旅和官员。下官亲眼见过一伙人，打着官军的旗号，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杜吴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送走了县丞，队伍继续上路。但杜吴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当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马留带着弩手在周围布下了哨位，黄大戟和古山龙轮流值夜。杜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

姜半夏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将军，你在担心什么？”

杜吴没有抬头，只是缓缓道：“我在想，长安还进不进得去。”

姜半夏道：“将军是奉旨回京述职的，手里又有祥瑞白驼，城门守卫总不至于拦你。”

杜吴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城门守卫拦我。我是怕——等我到了长安，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或者是一座死城。”

姜半夏沉默了片刻，道：“将军，恕我直言。赵明、霍鸿虽然声势浩大，但他们毕竟是乌合之众，缺乏攻城器械，短时间内攻不下长安。长安城墙高厚，守军虽然不多，但只要紧闭城门、坚守待援，撑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真正危险的，反而是城外。”

杜吴抬起头：“城外如何？”

姜半夏道：“将军你想，长安周边数百里，如今到处都是溃兵和流寇。我们这一路走来，已经遇到了好几拨。越靠近长安，这种人越多。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也许不是赵明、霍鸿的大军，而是那些红了眼的溃兵和饥民。”

杜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喊声：“军爷饶命！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杜吴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马留已经带着几个弩手围住了一群人——约莫十几个，都是老弱妇孺，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和两位老人。

那妇人看到杜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救命！我们都是良家妇女，不是贼寇！求将军赏口饭吃，孩子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杜吴看了看那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确实不像匪徒。他叹了口气，对广白道：“把剩下的干粮分一半给他们。”

广白犹豫了一下：“上师，咱们的干粮也不多了。”

杜吴道：“分。到了长安自然有办法。”

广白不再多说，转身去取干粮。那群难民千恩万谢，领了干粮后，在距离营地不远处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歇下了。

广白回到篝火旁，重新坐下。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说了一句：“上师，您说这天下，还有安宁的一天吗？”

杜吴没有回答。

远处，夜风中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一曲无声的挽歌，回荡在乱世的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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