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三章 暗度陈仓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唐·严武《军城早秋》

杜吴拔出长剑，将那片麻布攥在手中，就着朦胧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前方有伏”。

他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一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突然静止的长蛇，迅速没入道路两侧的灌木和岩石后面，不出片刻，山谷中便恢复了夜的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古山龙提着大斧摸到杜吴身边，压低嗓音道：“将军，优昙钵那家伙既然留了剑在这里，说明前面的埋伏规模不小。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先去探一探？”

杜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优昙钵留剑示警，说明他已经判断出我们无法在不惊动伏兵的情况下通过前方路段。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走了。”

“不走？”古山龙一愣，“那咱们绕路？”

杜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将舆图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子午谷北段以东约十五里的这条猎道上。前方是伏击区，后退是蓝田大营，但如果我们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而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向左一拐，划过一道弧线，“从这里翻过西面的山梁，插到子午谷的正道上，就可以反过来绕到伏兵的身后。”

古山龙瞪大了眼睛：“将军，这片山梁我没走过，连猎道都没有，全是悬崖峭壁，大半夜的翻过去，怕是会摔死人。”

杜吴收起舆图，站起身来：“不走山梁，我们就得在前面那个口袋里被人包圆。摔死是意外，被砍死是必然。你选哪个？”

古山龙咧了咧嘴，不再多说，提起大斧转身去召集人手。

队伍在山谷中停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杜吴让所有人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将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固定好，然后用布条裹住了马蹄。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一声令下，队伍离开猎道，开始向西面的山梁攀爬。

这一夜的翻越，是杜吴穿越以来经历过的最艰难的行军。

秦岭的山梁陡峭得近乎垂直，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古山龙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卒先用斧头在岩壁上凿出落脚点，再用绳索将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去。山风凛冽，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汗水浸透的衣衫被风一吹，冰冷刺骨。有好几次，杜吴亲眼看见有士卒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在了崖壁外面，全靠同伴死死拽住绳索才没有掉下去。

广白始终跟在杜吴身后三步之内，一手握着念珠，一手随时准备去抓杜吴的腰带。杜吴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呼啸的山风中大声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摔不下去。”

广白面无表情地回答：“上师，弟子不是怕您摔下去。弟子是怕您摔下去的时候把弟子也带下去。”

杜吴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声立刻被山风吹散了。

经过将近四个小时的艰难攀爬，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队伍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从一片茂密的松林中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山谷横亘在脚下，谷底有一条蜿蜒的土路，正是子午谷的正道。

杜吴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眯着眼睛向下望去。晨雾尚未散去，谷中的景物影影绰绰，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在那条土路两侧的树林里，隐隐约约藏着不少人影，粗略估算不下五百人。那些人显然已经埋伏了不短的时间，有些人靠在树上打盹，有些人正在低声交谈，全然没有察觉到头顶的山梁上已经多了一千双眼睛。

古山龙趴在杜吴身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将军，还真让您说着了！这帮龟孙子在这儿等着咱们呢。要不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冲下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杜吴没有急着下令。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谷中伏兵的部署，发现对方的阵型虽然松散，但布置得颇有章法——前中后三层，每层之间留有退路，一旦受到攻击可以依次掩护撤退，而不是一窝蜂地溃散。这说明指挥这支伏兵的人不是普通的山贼头目，而是有一定作战经验的老手。

更让杜吴注意的是伏兵阵地后方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比周围的喽啰高出整整一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他手中提着一柄阔刃大斧，斧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头上没有戴斗笠，一张粗糙的麻脸暴露在晨光中——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正直直地盯着猎道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杜吴的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那是居摄元年的事。青州大旱，颗粒无收，饥民相食。杜吴奉王莽之命押运赈灾粮草赶往青州，日夜兼程，却仍然晚了一整天。等他赶到那座县城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在门口的样子——满手是血，腰间别着一把沾血的杀猪刀，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是你们杀了他。”

从那以后，杜吴和张麻子之间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此人后来落草为寇，处处与官府作对，曾三次与杜吴正面相遇，三次都让杜吴险些丢了性命。其中最让杜吴难忘的，是张麻子送来的毒兔子，阴差阳错毒死了汉平帝刘衎，也连累得杜吴、王嬿差点被牵连，全靠湛卢信石才逃过一劫。

这件事在朝中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皇帝突发急病驾崩。但杜吴心里清楚，那只兔子是冲着他来的。张麻子想毒死的是他，死的却是大汉的天子。

从那以后，杜吴对这个人便有了一种深深的忌惮。不止一次，他在深夜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只油光发亮的兔子摆在案上，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而桌子的对面，张麻子坐在阴影里，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杜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寒冰剑的剑柄。剑鞘上传来的寒意透过掌心，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让他那颗因为回忆而微微发烫的心重新冷静了下来。

古山龙注意到了杜吴神情的变化，低声问道：“将军，您认识那个人？”

“认识。”杜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他叫张麻子。算是我欠他的。”

古山龙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看出了杜吴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无法化解的执念。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大斧，做好了随时冲下去的准备。

杜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锋利。他缓缓抽出寒冰剑，剑身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凛冽的寒光，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分。

他举剑，向下一挥——

“放箭！”

五百人齐刷刷地从山梁上探出身来，弓弩手早已张弦待发，听到命令的瞬间，数百支羽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进了谷中伏兵的阵地。

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伏兵完全没有料到攻击会来自头顶上方，一瞬间便倒下了二三十人，阵型大乱。几名头目大声呼喊着试图组织抵抗，但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到了，将他们的呼喊声堵回了喉咙里。

杜吴不等第三轮箭雨射出，已经持剑跃起，大吼一声：“杀！”

五百人从山梁上冲了下去，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如洪水决堤一般席卷而下。与此同时，西面的树林中也传来了古山龙的怒吼和他的大斧劈开空气的呼啸声——侧翼的攻击也开始了。

伏兵腹背受敌，本就乱了阵脚，再加上主将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是群龙无首，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试图向东面谷口逃跑，却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黄大戟堵了个正着，一杆丈余长的铁戟横扫过去，当即便有三人被扫翻在地，剩下的吓得转身就往回跑。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但杜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棵大树下的身影。

张麻子在箭雨落下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躲避，而是直接抓起身边一个喽啰挡在自己身前，用那人的身体接下了三四支箭。然后他提着大斧，以一种与他的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迅速向后退去，隐入了树林的阴影之中。

他想跑。

杜吴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他追不上一个一心要逃的张麻子。他只是在混乱的战场上站定，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而在张麻子消失之前，他回过头来，隔着纷乱的人群，隔着漫天的尘土和喊杀声，与杜吴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杜吴清楚地看到，张麻子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

“又见面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战斗很快结束了。从第一轮箭雨落下到最后一名伏兵弃械投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具尸体，还有上百名俘虏被集中赶到一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古山龙扛着滴血的大斧走到杜吴身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军，那个使大斧的大个子跑了。我看他往南边钻了林子，追了一段没追上。”

杜吴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然望着张麻子消失的方向，缓缓将寒冰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知道。”

古山龙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将军，我看您刚才明明有机会下令拦住他的，为啥放他走了？”

杜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古山龙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我拦不住他。这个人，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谁都杀不了他。”

古山龙还想再问，但看到杜吴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杜吴转身走向那群俘虏，吩咐广白：“找出他们的头目，我有话要问。”

不多时，一名手臂受了伤的喽啰头目被带到杜吴面前。这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不等杜吴开口，就连连磕头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也是受人驱使，不敢不来啊！”

杜吴蹲下身，语气平静：“我问你答。那个使大斧的人，叫什么？”

头目忙道：“张麻子！大伙儿都叫他张麻子！他是我们大当家请来的，说是专门来对付您的！”

杜吴又问：“他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头目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张麻子三天前到的寨子，跟我们大当家说，这几天会有个姓杜的将军从蓝田往西走，必经子午谷，让咱们在这里设伏。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头目吞吞吐吐地道：“他还说，他跟您是老相识了，这回一定要把您的脑袋留下来当夜壶使。”

杜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望着南面连绵不绝的秦岭山脉，目光深远。张麻子又一次从他的手里溜走了，就像之前的三次一样。这个人像是他命里的一道阴影，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突然出现，提醒他——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永远无法弥补。

那条人命，真要说起来不算他欠张麻子的。但张麻子想要的，是他的命来还。

杜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向西推进。目标——槐里。”

传令兵愣了一下：“将军，咱们不是要守蓝田吗？”

杜吴勒住缰绳，望向西面的天际线，缓缓道：“守不住了。与其等着他们来打我们，不如我们去打他们。赵明不是在槐里吗？那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猎人。”

他策马向前，寒冰剑挂在腰间，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身后，古山龙和黄大戟带着队伍鱼贯跟上。山谷中回荡着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行渐远，向着西面的地平线延伸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某处看不见的山林深处，一个魁梧的身影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大斧上的血迹。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擦完之后，他将大斧扛在肩上，朝着杜吴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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